15、拾伍 ...
-
这种在生死之间建立友情的人们偶尔会有些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情感交流，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筛下来的幸存者们没那么激烈，但也会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游侠号那位舰长差不多和Elena是同期，很大概率受过同一批培训；再加上又差不多同龄，不需要像照顾知梓一样顾虑前后辈的关系，斗起来就有点不太留情。
“他行不行啊？”Elena开始转移目标了。上一把没打下来，她听着有点不太高兴，“别到时候再端一桌子素菜，又过来喂兔子。好歹都请人了。”
知梓哼着歌回话，擅自加工，两边拱火：“你别这么说人家啊，游侠号一盘蓝莓山药对外卖九十八呢，哪来的这么奢侈的兔子。我忽悠他煮个汤好了，炖汤还是得南方人来……嚯，他嫌你不懂辣椒的魅力。这不行啊Elena，有人质疑你啊！”
Elena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迟早找雪溢开马〇龙。”
“……哎哎，姐姐，你扫射到我了。”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
总之在小姑娘的积极怂恿之下，两个人从“自己不想做”发展到了“不能让对方省事”，又发展到了“必须得扯所有人下水”，虽说职位都高，言谈间也偶尔彰显专业素养，但仔细深究又好像有点幼稚——当然包括本来就年龄不大的知梓，人家姑娘在这次混乱中出力非常多。最后当然谁都没落到好；于是隔天，因为Elena女士白天要加班、下班还要去做饭，心情不太愉快，Tansy意料之中地应邀去接她带的19岁小实习生。
……这描述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她也有今天。
“接导师孩子放学和移送重要设备能一样吗，你不能因为夏迟昀自己长腿了就忽视他作为实验体的重要地位哈。人家那是资产！要不然为什么我和你一起接呢！”对此，3级员工知梓严肃批评了Tansy这种错误思想，强调了资产对于站点工作的重要意义，“他可是银型，银型培养微生物是不用我们贴符的！”
Tansy：……这么个重要意义啊？
“主要我确实觉得这小孩不太好相处啊，而且组长不是一直都亲自带他么。”她说不过知梓，只能有点郁闷地回应，“都亲自带到宿舍了……”
“……”Tansy顿了一下，“……等等，夏迟昀为什么在组长宿舍啊。”
知梓也哽了，脸上流露出一抹哀怨之色。
“她说是想让小夏住两天好找借口消杀……其实我觉得你不知道可能更好，但咱们宿舍区进异常蟑螂了，美洲大蠊，一只五公分。”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无意识地往大腿外侧摸，那儿大部分时间是她放枪的地方，“但宿舍内部的保洁和除虫一直是员工自力更生，就，嗯……嗯。嗯。”
来自大西北、见过的蟑螂没瓜子大的Tansy陷入了沉默的震惊之中。
一到Elena宿舍，等夏迟昀开门，两人果然见这个银型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拎着的垃圾袋里有硕大的蟑螂尸体。Tansy都疯了，这蟑螂跟她老家老鼠差不多大，她哪见过这阵势啊？还是知梓比较沉稳，只是浅浅窒息了片刻，随便挑了个有人的大实验室把这几只蟑螂挑出来无害化了。实验室民工被打断了也不生气，表情隐约可见惆怅，动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知梓注视着那几枚尸体灰飞烟灭，深深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我听说这个上头好像没打算处理，告诉你也没用啊。而且你那个宿舍一点人气都没有，按理说应该不会有蟑螂过去的。”她还偷偷和Tansy八卦，“就也不是那种能有编号的等级，就是难杀，据说是有谁出差夹行李箱带回来的，另外那个站点连混分的杀虫剂都咬着牙买了也没杀完……”
来自大西北的Tansy觉得心都凉了，理智凭空消失半截。
知梓没她那么北，又经常出外勤，对恶劣环境稍能容忍；现在看Tansy仿佛有临时疯狂趋势，干脆直接拽着她往前走，另外一只手也没空着，拎着夏迟昀的作业，好像是等会儿要给Elena看的。这姑娘在面对蟑螂的时候展现出了绝佳的大毅力，其体现在电梯按钮后方伸出两根细弱的触须的时候她居然真伸手按了电梯按钮……然后带着两个神智不太清醒的个体安全地到达了地下二层的办公区，他们晚上要在这边的档案室聚餐。
虽然按理说游侠号也已经回机库了，不是不能去，但自从三天前地下站点出现了第一只蟑螂……
“哟Justin，”知梓一进屋就喊，“还在这儿做保洁呢啊？”
……Justin就凌晨两点从病床上爬起来锁死了游侠号所有不需要开的门窗管道和主站点到机库的必经之路的重重大门，然后穿着病号服开始尝试对视野范围内的每一只蟑螂赶尽杀绝。当然了，显而易见地没杀干净。
现在档案室里就一个男的，标准直男发型，穿了一件有点陈旧的深色Polo衫，肤色是地下站点比较少见的色号，衬得旁边的那个绿毛人事脸色惨白惨白的，很显然就是那个有机会出去晒太阳的游侠号舰长。他本来还在桌子上趴着，此时一看知梓进来，缓缓一撑桌子，露出来半张脸：“哪儿啊，老刘这儿多干净。你送外卖回来了？”
小姑娘把两位外卖让进门：“路上给你刷了俩业绩。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三只，怎样，回站点是不是觉得有很多温暖的小生命陪着你啊？”
这能叫个什么温暖的小生命啊，尸浆很温暖吗。思及一些死的不太美观的蟑螂尸体，Justin脸上缓缓泛起一些绿色，和旁边人事的假发相映成趣。
蟑螂这话题伤害性太大了。知梓虽然略占上风，但表情也不好看，显然把自己也给恶心了；Justin则忍耐片刻，果断转移了话题。“今天怎么是你带着这小孩儿过来，Elena不能光领不养啊。”他先问了句夏迟昀，扭头一看还有个不认识的，“诶这女孩儿谁，她新学生？干闺女？”
知梓正忙着满屋子转悠，没说话。Wuddy倒是知道，她还记得这个人：“这不是Elena之前新招的那个小助理吗，我给她办的手续。你干的还行？”
这是老板，虽然不是直属的，那也是高级员工。Tansy颠颠上去叫姐，装作漫不经心实则非常刻意地自夸。
Wuddy脸上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还真没看出来，人不可貌相啊。”
Tansy：……
这话怎么隐约阴阳怪气的，她是不是被骂了。
但这个人事好像真就是随口一说，都没给Tansy为自己正名的机会——主要Tansy自己干活也确实有点水——就回头进屋了，原来满屋子铁皮文件柜中间还有个隐蔽的门。“知梓他们也到了，还有谁？”
里面有人说了什么，Tansy没听清。Wuddy又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外面几个人招了招手：“雪溢再有两分钟，你们先进来吧。再从外面拿俩凳子。”
Justin和知梓跟没听见一样往里走。夏迟昀犹豫了一下，给Tansy指了一个黑暗狭小的角落，也跑了，只留下一个助理仔细品味自己身为助理来高层聚会必将受到的对待和它带给人的反思。
这里间是个非常传统的办公室里间休息室，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现在都紧紧靠着墙，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很大的折叠桌，旁边有一些折叠凳，Elena正在摆凳子。床上坐着一个保守起见起码得70的老大爷，看起来精神非常好，正在Elena不赞同的注视下手持一容器向杯中倾倒一些无色透明液体；Justin进门一看，大惊失色：“刘叔，你这都什么岁数了，还喝散装白酒啊？”
Elena面色稍缓。
Justin：“这酒不行，你得喝我这个。我去圣克里斯汀娜讲课的时候薅的，这个味儿正，还不伤身！”
Elena的表情又阴了。
这场合有点像Tansy小时候会有的布局，地方小，椅子摆不开，还得有人坐床上吃，一般都是小孩儿坐那个位置，有特别不幸的还得上床，摆炕桌。知梓也有点不太适应，但她多少有点心理准备，拉着Tansy窃窃私语：“其实我们平时是去食堂聚餐的，食堂有招待外站客人的包间，去游侠号吃也行。但这不是进蟑螂了吗，食堂和宿舍在同一层……唉反正Justin死活不去，宁愿来档案室挤着。我都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做的饭，就老刘那个小灶还能炖肘子？”
Tansy闻言转身一看，桌子中央一个巨大的看着得有四斤的肘子，Justin和Elena正在互相指责对方在有老人的聚餐里做油腻的肉菜或带高度酒，可能头一天的恩怨还没分辨分明。肘子毕竟是Elena亲自炖的，付出不少，Justin就是酒的搬运工，辩论起来不占优势；该舰长据理力争，声称这个酒虽然度数高，但不上头，质量很好，还不是用的常态材料，你们这些非奇术师难得一见。Elena没有直接回话，用一种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能看出很挑剔且怀疑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对方，又停在酒瓶上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拉长了音调：“——是吗，那游侠号上的鱼？”
Justin即刻转身：“刘叔，咱们就尝尝味儿就行了是吧，上个班喝什么酒呢你说。”
Elena发出了一个很不屑的单音。老爷子好声好气地糊弄了她两句，回头以一种很不符合他发色的迅捷动作把Justin拿着的那瓶酒给开了。
他这休息室看着级别相当低，但人似乎又不太简单；基金会活得长的人倒也不是没有，但想让人工作就得保证不错的生理状态，人为续命不太会有这种满头银发脸上带褶的纯天然老人外貌，这老爷子的命估计是真硬，且得有个那么两把刷子。秉承着“重视所有在短命职业里的老人”的概念，Tansy非常尊老地打算上去套两句近乎，主要也不敢真看着自己老板亲手在这儿摆凳子……摆完凳子又摆餐具，老爷子果然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勤杂工。
“这丫头没见过啊，”他奇道，“是谁带的对象吗？谁这么出息啊？”
Tansy稍微回忆了一下这一桌人的年龄和性别、然后发现只能剩下一个夏迟昀，对着面前死不瞑目的一盘蒸乳鸽陷入了沉默；Elena也陷入了沉默。
“……您有时候还是有点太开放了。”她似乎有点半吐槽性质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是我新招的助理，叫她Tansy就行。”
老刘“噢”了一声：“小谭。”
Elena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和年过半百的老人纠结英文发音实在是事倍功半的不划算行为，Tansy看着她老板复杂的神色，很怀疑组长在这老爷子嘴里是不是和某〇米人工智能同名。这时候就应该有人机智地出来转移话题，鉴于其他老员工都在看乐子，Tansy挺身而出：“组长，雪溢博士还没到吗，我要不要出去迎一下？”
Elena眼里很难得的出现了一些温度，并婉拒了她。
之前说雪溢会晚两分钟，虽然是虚数，但也没虚太多；尤其是Justin好久没下地（自称），和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雪溢出现在档案室门口的时候这个舰长正挨个跟人唠嗑，打招呼都只打了半轮。“咦，你们都到了吗？”她级别虽然高，但不知为何做派有点晚辈，还单拿了东西，“我下午有台手术，刚做完。”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拎着的饮料里挑出一罐旺〇牛奶，放在了夏迟昀的位置上。这实验体估计完全没被教育过社交相关，此时被突然投喂，非常无助地去看自己老师；Elena正在看学生的作业，闻言一抬头，看着就有点不太高兴。“你怎么给他喝这个？”
雪溢顿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能给他喝这个吗？”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把那罐旺〇牛奶收走了，重新掏出来一盒儿童高钙牛奶放在了桌子上；这回Elena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去看作业了。虽然其中某个人的语气不太好，但屋里所有人都面不改色，气氛非常和谐；唯一似乎有点意见的是被塞了儿童牛奶的夏迟昀，但实验体没有人权，只是稍微有点委屈地看了Elena一眼就低头拆吸管了，完全可以无视。
同样有点被无视的还有级别和资历都不够的Tansy，高层们唠工作，小助理又插不进嘴，只能旁听。听着听着她就听见比如某档案室老头一个月喝倒某人事主管五名下属、某舰长面对带毛活鸽不知如何下手被迫求助某组组长、某前特遣队队员把小葱藏进某人事主管假发、某医疗组负责人发现病人不遵医嘱事后发现其在凌晨两点打蟑螂等事，大家生活非常热烈，非常充实，非常丰富多彩……
非常不基金会权限等级3级及以上且工龄大于两年。
旁听完全程的Tansy不由得开始思考这席到底正不正经，残余的理智也缓缓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拾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