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春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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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嫔一直以为，她入宫就是奔着皇后这个位置去的，若是再不济，凭着自己的出身，也能封个贵妃。
可是没想到，皇帝只是封她为嫔，让她和一位姓钮钴禄氏的姑娘一起进宫，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她花了银子托人打听了一圈，听说那位钮钴禄氏是广西右江道穆扬阿家的幼女，从小体弱多病，连门都不大出。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在选秀的时候偏偏一眼看中了她，即便穆扬阿的家人再三上书呈请幼女不宜入宫，皇帝还是下旨一定她进宫侍奉。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皇帝年轻，宫里也只有三个主位，贞嫔，她，还有一个从前潜邸的格格武佳氏，也已经被皇帝册封为云嫔了。这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常常能看到贞嫔带着两个宫女一动不动地坐在屋檐下，看着天空偶尔掠过的飞鸽发呆。那张淡然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确实很美，但这样木头一般的美人，日日相对又有什么意思呢？
另一个云嫔年纪比她们年长，据说前面得过流感，一直没有好利索，见风就咳嗽。皇帝嘱咐她多多静养，因此进宫之后她只见过云嫔一两次。两位嫔妃一个内敛文静，一个体弱多病，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皇帝国事繁忙，偶尔来一次储秀宫，也发现直率爱笑的她闷闷不乐，便安慰道：“过些日子，朕带你们到园子里耍去，看这宫里都给你闷坏了。”
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无论宫里的日子怎么烦闷，皇帝年轻俊秀，秉性温厚，对嫔妃们都是极好的。而且君无戏言，皇帝这话说了不过两天，内务府便收拾起主位们的行囊，准备随御驾出发去圆明园。
不过令她感到沮丧的是，入宫一月有余，皇帝虽然偶尔召见自己，却绝不肯留宿。她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当她扭扭捏捏地把这个事儿说给贞嫔听了，贞嫔愣了一会儿，却是笑了，道：“姐姐多心了，妹妹如今也未曾侍奉万岁呢。想来是入宫未久的缘故。”
她心稍稍放下些，不过贞嫔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等咱们去了园子里，其他中选的主位们也要入园了，到时候就更热闹些了。”
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她猜到了选秀的时候不止她和贞嫔两个中选，但是没想到其他主位来的那么快。本来她的君恩就没有着落，随着新人的入宫，想必只会更加淡泊。
果然入园之后，皇帝宠幸了一个新入宫的小贵人，她姓那拉氏，是一个外放道台的女儿，生得一张长瓜脸儿白白净净的，身段很玲珑，还经常在腰间束起柔软的丝带，显得腰身更加婀娜纤细。而且她得宠之后与贞嫔来往更密，虽然比贞嫔大两岁，但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亲热。皇帝十分满意她的态度，还经常在众人面前夸奖她的懿德，她却格外看不上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派。私下里与自己同住圆明园的春贵人道：“我与贞嫔都是嫔位，不过是贞嫔多得些皇上的青睐罢了，她便处处捧着贞嫔。看她那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做派，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她说着又谈及上次皇帝与后宫们商量夏日用冰的分例问题，贞嫔听出皇帝希望后宫节俭开支的意思，便温和的微笑道：“妾身居后宫，本来就该替皇上分忧。如此，便从妾的宫中减半分发就好。”
英嫔听得心里直犯嘀咕，京城炎炎夏日，冰只有多用，哪里有减半分发的道理？虽然园子里凉爽许多，但是到了晌午时分日头那么烈，再不用冰万一热出病来怎么办？于是嘴巴一撇，刚想反驳贞嫔的话。便听到兰贵人笑盈盈地接过话头，道：“妾也是那么想的，这园子里早晚都很凉爽，也用不上许多冰，白白地浪费了….”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再也不堪忍耐的英嫔打断了，她冷冷地道：“兰贵人身子弱，夏日里受不得凉，嫔妾却与之相反，极容易中暑的。若是兰贵人嫌冰太多了，可以多分嫔妾一些。”
这话说得尖酸，兰贵人的眼睛立刻就红了，皇帝也阴了脸。贞嫔责怪地看了自己一眼，继续用温和的调子道：“一家子姐妹，和气才是道理，若是姐姐不耐热，大家可以商量嘛。”
皇帝虽然心里气，但是英嫔毕竟才刚入宫，自己也是宠爱过一阵子的。不想就这样翻脸，便忍着气道：“若是爱妃不耐热，朕格外赏赐你夏日用冰就好了，不必与兰贵人较劲。”
较劲？或许自己是较劲的，入了园子之后，她也被皇帝翻过一阵牌子，但是随着兰贵人进入皇帝视线后，她的君恩就淡泊了很多。作为女人，她不是不嫉妒的，甚至她听说贞嫔因为身体不好，至今没有侍奉过皇帝，可是皇帝仍然对贞嫔十分重视。如今连兰贵人这种破落户出身的嫔妃也可以压自己一头了，让自己怎么能不恼怒呢？
她含着不甘和怨气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同住的春贵人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自己。“听说皇上要封贞嫔做贵妃了。”
“什么？”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病病歪歪的女人，素日里不声不响的，就那么封了贵妃？一下子成了众妃之首？那接下来呢？皇帝的原配福晋已经崩逝，后宫无主，难道皇后之位也要落入她钮钴禄氏的囊中吗？
她惴惴不安地思索了半日，终于带着自己刚绣好的荷包去了九州清晏。皇帝见一向高傲的英嫔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请安，也有些吃惊，道：“爱妃怎么来了？才刚下过雨，路上滑得很。”
英嫔抬起头，看着皇帝隽秀如玉的侧脸，眼睛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平生第一次，她服软了，朝皇帝磕了个头，低声道：“妾有罪，妾不该与贞贵妃，兰贵人起口角，请皇上宽恕妾罢。”
皇帝其实都有些记不得当日的事情了，但是他确实是冷落英嫔有一阵子了。如今看到英嫔有些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很怜惜，便道：“爱妃起来罢，何以这样说。”
英嫔起身，用手绢抹了抹眼睛。皇帝温和地看着她，道：“是不是又耐不住性子了？等朕感冒好些，就带你们去香山游玩。”
英嫔诧异地打量皇帝一圈，发现他眼下青青的，真有有些憔悴的模样。便担忧道：“万岁何时染得感冒？妾该死，竟然毫觉察。”
“小感冒而已。”见到英嫔关心自己，皇帝还是觉得很高兴。他拉过英嫔的手，穿过两层屏风，指示奴才们将架子上的画轴取了下来。然后亲自展开，笑着和英嫔道：“是不是觉得朕不惦记你，冷落你了。瞧瞧，朕命人给你绘制了骑马图，你看看喜不喜欢？”
英嫔定睛瞧去，上面绘制的两位嫔妃，一位是自己，另一个是与自己交好的春贵人。画中的自己眉眼含笑，戴冠帽，插花翎，着一身男装马褂，腰间别着长刀，好一派少年风流。不由笑道：“万岁常常让咱们穿得像郎君一般，是觉得这样好看么？”
皇帝不以为忤，反而笑道：“男装不好吗？松松垮垮的不勒人，多舒坦。你们穿着旗装花盆底，走起路来都要迈碎步，不觉得拘谨吗？”
英嫔看皇帝心情尚好，便又故意撒娇道：“皇上偏心，给春贵人画得娇俏，却只给妾画了一个侧脸，这脸盘子还画得那么大，是把妾画难看了。”
“爱妃真是会冤枉朕啊，画像的是如意馆的画师，又不是朕。若是朕画，怎么舍得给爱妃画难看一分？”皇帝说着又想起一件事，便带着惋惜叹气道：“可惜霜霜身体不好，不能骑马，不然她与兰儿如此交好，也该一起画一幅骑马图。”
“霜霜…”英嫔回味着皇帝口中亲昵的名字，正有些发蒙。皇帝已经转过头笑着解释道：“就是皇后…哦，现在还是贵妃，不过朕已经决定等到秋天就立她为后了，毕竟六宫不可无主。”
“哦…”英嫔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刚刚才涌起的欣喜和热情瞬间被浇灭了。失魂落魄之下，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皇帝宣布封贞贵妃为后，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话。她只记得后来漫长的岁月，皇帝再也没来她的寝宫留宿过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春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