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忽而今夏（真实时间线版本的婉贞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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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劈材胡同口的时候，懿嫔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皇帝亲自牵着她的手下车，打量着她的神色，笑着道：“怎么了，心心念念要回去，到了跟前反而走不动了？”
懿嫔回过神来，一张秀脸慢慢涨红了。皇帝松开她的手，轻声道：“去吧，去叩门。”
她凭着记忆走到家门口，上了漆的木板门已经被风雨吹打得破损了。她上前叩响了门扉，就听到里面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谁呀？”
她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入宫三年了，她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生她养她的劈材胡同。宫里的饮食供奉比自家强的太多，但是她还是会想念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给一大家子做饭的场景，炊烟袅袅，水汽打湿了她的头发；而两个弟弟下了学就会在院子里打闹，妹妹婉贞就跟着自己身后，一口一个“长姐”唤着；到了太阳西斜，忙碌一天的父亲会赶着点回来吃饭，一家子聚在一起，饭菜很简单，但是很温馨…
“是我，额娘…”她把嗓子里的酸涩咽了回去，只听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哗”一下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懿嫔的母亲富察氏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衬衣，袖口撸到手肘，显然是劳作之中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她把懿嫔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杏子？”
“是我，额娘。”懿嫔刚刚忍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富察氏也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不由得老泪纵横，抱着懿嫔哭道：“我的儿，你如何过来了…”
“是我带她来的。”等富察氏哭得差不多了，皇帝才上前几步，含着得体的笑容说：“懿嫔想念母家，我得了空，便带她回家看看。”
富察氏这才注意到懿嫔身旁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袍子的青年人，身形清瘦挺拔，面孔白净如雪玉，眼角眉梢都噙着文弱的风流，轮廓柔和得好像江南的烟雨。他看着很年轻，但额头上已经有若隐若现得三道皱纹，那双琉璃黑的眼眸也显得有些憔悴，但是这丝毫没有损耗他的美貌，微微一笑间仍是玉树临风的模样，恍若月下仙人。
富察氏呆住了，懿嫔连忙扯着她的袖子道：“额娘…这是主子，你…”
“哎呀呀，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富察氏一下子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下来了。“奴才给皇上磕头。”
“老夫人快起来罢，这里人多眼杂，不用如此大张旗鼓。”皇帝温和地免了礼，富察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迎着皇帝女婿进了院子，又惶恐地道：“主子勿怪，寒舍简陋，委屈您了…”
“老夫人言重了…”皇帝一句话还没说完，年幼的二弟桂祥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嚷嚷道：“额娘，家里来客人了吗？”
富察氏来不及阻拦，桂祥已经跑到懿嫔身侧，一把抱住她的手臂，高兴地喊道：“是大姐回来。”他转头看到姐姐身边文秀的青年，又高声道：“还有姐夫！”
“哎呦，不得胡说！”富察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捂桂祥的嘴。皇帝偏过头看了看他，却是笑了，道：“没有错，就叫姐夫吧。”
“姐姐和姐夫回来了，额娘要杀鸡吃吗？”懿嫔进宫的时候，桂祥年纪太小，他不理解什么叫选秀，只以为姐姐是嫁人了所以才很少回来。懿嫔摸了摸他的头，眼睛也湿润了，皇帝凑过去对桂祥说：“姐姐姐夫来家里吃饭，你高不高兴？”
“高兴，高兴。”桂祥更加兴奋了，松开抱着姐姐的手，一溜烟地跑进屋子招呼自己的哥哥“哥，快点抓只鸡，咱们好做饭。”
懿嫔有些尴尬地和皇帝说：“都是些乡下长大的孩子，粗野得很，四爷见笑了。”
“男孩儿嘛，都淘气得很。”皇帝看着桂祥上窜下跳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以前老六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他总想上树掏鸟蛋，朕让他别去，他不听，结果从树上不小心滑下来，裤子都蹭破了，他还让朕不要和先帝说，自己悄悄把裤子扔了。”
懿嫔想到奕訢穿着一条破裤子东躲西藏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皇帝见她露了笑脸，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便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子里，看到堂屋内陈设十分简陋，甚至茶杯的边缘都磕掉了一角还在使用。便知道自从惠征离世之后那拉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于是问道：“你有两个弟弟？大的几岁了？”
“您是说照祥吗？他年纪和二弟相差不大，过了年十一了。”懿嫔想起来两个弟弟，又是叹气。“他们开蒙读书也几年了，连个整齐的句子都写得艰难，可不要让他们两个出来丢人了。”
“真有你这样的姐姐，对自家人那么寒碜。”皇帝刚笑话完，就看到门帘子一动，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和懿嫔五官有些相似，都是柳叶眉，杏仁眼，不施粉黛的面庞白里透红的。虽然年岁尚小，但是已经能看出美人的模样了。只见她端了新茶放在桌上，一双眼睛低垂着，很规矩地行了旗人的礼。“奴才见过皇上、娘娘，给皇上和娘娘奉上今春的早茶。”
“这是…”皇帝拿眼睛看着懿嫔，而懿嫔微微一愣之下已经反应过来，便得体地笑了笑，道：“这是吾妹婉贞。”
“原来是小姨。”见过刚刚两个不讲究的弟弟，懿嫔的这个妹妹倒真是让皇帝另眼相看，语气也温和起来。“今年多大啦？”
“回皇上的话，奴才今年十五了。”婉贞一双眼睛瞧着自己的鞋面，温声细语地回道。皇帝满意地笑了，对懿嫔道：“小姨虽然年幼，但是很懂礼节。”说着，还特别给面子地喝了一口她奉上的茶。
婉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却不想皇帝也在微笑着看着自己，不由得小脸通红，赶紧行了礼告退出去。
懿嫔眼瞅着这一幕，心里头很是酸涩。少女时代的懿嫔也是劈材胡同里有名的小美女，她大方能干，颇受左邻右舍的好评。而婉贞只是个瘦小的，流着鼻涕的黄毛丫头。可是今天一见，才发现女大十八变，自己的小妹妹已经出落得清纯秀丽，如同一朵小巧的栀子花，带着天真而柔软的美丽，引人注目。
皇帝察觉到她的失落，在吃饭的把富察氏特地送来的鸡腿夹在了懿嫔碗里，温言道：“多吃些，你看你瘦的。”
虽然是微服私访，但是毕竟身份有别，懿嫔陪着皇帝坐在主桌，富察氏和儿子女子挤在下面的案几上吃饭。听到主桌的响动，妹妹婉贞飞快地瞥了一眼，继而低下头，默默拔着碗里没有几两肉的鸡爪子。而一旁的富察氏显然没有注意到小女儿的情绪，她把两个鸡翅膀分别夹给了两个儿子，自己只挑了一点炖锅里的白菜就着饭吃。婉贞于是更加沉默不语，一直到主桌那里贵人用完饭，她才起来跟着母亲收拾碗筷。
自从姐姐入宫后，家务活儿基本都是母亲和婉贞包干了。旗人的规矩男丁不入厨房，因此两个弟弟一吃完饭就又出去野了。婉贞看着自己手指由于长期劳作，已经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她又想起姐姐那双涂着蔻丹，洁白如玉的手。终于开口和母亲道：“额娘，我有话和你说。”
用过饭后，懿嫔捧着茶盅服侍皇帝漱了口，又用干净的布揩了揩手，这才坐下来，对皇帝笑道：“家里没什么吃的，妾去厨房拿着橙子来给皇上吃罢。”
皇帝也有些倦意，于是点了点头，自己脱了鞋到炕上小寐片刻。懿嫔替他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却不想母亲在门外等自己。“额娘，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杏子…不，娘娘。”富察氏有些局促地揩了揩手，看着懿嫔欲言又止。懿嫔想了想，便轻轻掩上门，对母亲道：“皇上要小睡片刻，我们不要惊扰他，去堂屋说话罢。”
富察氏领着懿嫔到堂屋里坐下，不大一会儿，婉贞也低着头走进来。懿嫔还没发话，婉贞已经上来给她磕了一个头，唤道：“娘娘…”
“姐妹一场的，这是做什么？”懿嫔伸手扶起妹妹，有些心疼地询问道。婉贞不肯起来，只是垂着脸掉眼泪，道：“此时姐姐若不帮我，婉贞真的不知道要求谁了。”
“坐下，坐下，慢慢说。”懿嫔挽着妹妹的手坐下来。婉贞取了手帕慢慢揩着眼泪，富察氏也坐在一旁叹气道：“娘娘，您也知道，婉贞今年十五了，不算小了，可她的终生大事还没有着落呢…”
懿嫔点点头，得宠后她认真想过这件事。虽然家里出了她这位天子嫔妃，但是父亲惠征已经过世，而且还是失职死于任上，皇上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追究，已经是运气了。于是放在京城里，婉贞的家世便有些不够看了，若是想嫁的好些，也只有选秀一条路可走…想到此事她心又乱了，只得按压下心头的纷扰，含糊地道：“八旗的女儿都得去选秀，她的大事也得选秀的时候由皇上定夺…”
“娘娘，您如今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了，若是说上一句，婉贞中选也不是难事。”富察氏毕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嘴唇一碰就把心事说了出来。懿嫔当即脸色都变了，她飞快扫了一眼婉贞，见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端得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便试探地说：“婉贞也想入侍宫中吗？”
婉贞有些扭捏地不发话，富察氏已经在旁边开口道：“入宫有什么不好啊，吃的、穿的，那样不是上上乘，还有人成天跟着伺候。再说娘娘您一个人在宫里，难道不孤单吗？姐妹相互陪伴才更好度日啊…”
“额娘…”懿嫔心里头冰冷一片，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就不得父母看重，连晚上看会书母亲都嫌自己废烛火。自己每天早上就要出去买菜、送弟弟上学，还要做些小手工拿出去卖钱。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要遭到母亲的埋怨。现在入了宫当娘娘，好日子没过几天，母亲还想塞婉贞进来，一想到皇上可能会像亲近自己那样亲近婉贞，她的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难受。她努力堆起笑容，道：“宫里事情繁杂，婉贞又年幼，只怕日子难过。要我看，不如让皇上做主撂了牌子，指婚给一个侍卫也好。”
“长姐…”婉贞大失所望，眼睛里都浮出了泪水。富察氏向来心疼这个小女儿，便带着埋怨的口气道：“娘娘，您如今是做了皇帝娘子，富贵了。我一个老太太说了自然不算。可是我听皇上的意思，还是满意婉贞的，若是选秀，大概率也是要中选的。您若是做主撂了牌子，多伤自家妹妹的脸面。”
懿嫔心里很难过，她盯着母亲喋喋不休的面孔，眼泪都模糊了眼睛。只是强忍着不哭，站起身子淡淡道：“那便让小妹先参加了选秀再做打算罢。”
出了堂屋，懿嫔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声息地哭泣了一会儿，这才用手帕揩了揩脸，往皇帝在的屋子里走去。皇帝午睡刚醒来，看到她面孔上泪痕宛然，吃惊地道：“到哪里去了？怎么哭成这样。”
“四爷…”一见到皇帝关切的神色，懿嫔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泪水把皇帝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皇帝很心疼，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懿嫔摇摇头，哽咽地道：“四爷，我们回家，回宫去…”
“好，好…”皇帝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高声吩咐道：“韩来玉，让人把轿子抬到院子里来。”
富察氏听到提轿子的声音，有些担心地出来查看，只见皇帝携着懿嫔正要上轿子，便陪着笑脸道：“主子是要回宫了吗？”
皇帝脸上带着笑影，但是一双眼眸却冷冰冰的。他颔首微笑道：“朕手上事情多，这便回去了。日后得了空再来看望夫人。”
“那奴才恭送皇上…”富察氏带着一家子跪在地上，等到贵人的轿子走远了，婉贞才怯生生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低声道：“皇上是不是生气了，我好像瞧见姐姐哭了。”
富察氏心里忧惧，听了这话更是不耐烦，忍不住戳了一下小女儿的脑门，道：“你姐姐是个心眼小的，你又是个笨的，凡事多想想，别每天就知道掉眼泪，我看着心烦。”
坐在轿子里的时候，懿嫔靠在皇帝的胸前，情绪才平息下来。皇帝让人给她买了刚做的驴打滚和枣糕哄她吃，她抿了一口，露出来笑容：“真甜。”
“心情好些了？”皇帝笑着瞅她一眼，懿嫔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于是把点心递给皇帝，道：“皇上也尝尝？”
“朕不吃。”皇帝搂住她的胳膊，问道：“现在告诉朕，刚刚为什么那么伤心？”
“额娘想让婉贞也进宫。”相处那么些年，懿嫔已经对皇帝产生了一种家人的依赖，说话不再打弯了。“额娘说姐妹两个都进宫，让我在后宫有个伴儿～”她拉长了音调，打量着皇帝的神色，有意调侃道：“这等娥皇女英的美事，皇上觉得如何？”
皇帝笑了，指着她道：“没心肝的东西，这些年朕对你怎么样？你一点也不知道？你妹妹资质是不错，但是你若是吃了心，朕就一定会纳她进来？”他顿了顿，又道：“朕也看出来了，你额娘看重你的两个弟弟，喜欢你妹妹，是不是？”
懿嫔拨弄着手指上的黄豆粉，轻声道：“额娘偏颇不是一两天了，妾本来也惯了。她看着我做了娘娘，就觉得小妹嫁个普通人家委屈了。但是想来也是，天下哪里有比做天子嫔妃更风光的事情呢？”
“你的性子，朕还不懂？朕和哪个宫女多说两句，和哪个嫔妃多吃两顿饭，你都醋得厉害，更别说让妹妹进宫了。”皇帝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温言道：“这个事儿，朕自然有安排，你无需担心。”
皇帝的诺言兑现的很快，第二天就把弟弟恭亲王诏进宫来，见面就问：“你现在屋里几个人？”
恭亲王都被问懵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皇上您知道的，我娶福晋之后又纳了两个妾…”
皇帝思考一会儿，摇了摇头，道：“罢了，朕再想想。”
恭亲王问道：“您要给我赐婚吗？”亲王除了嫡福晋还可以有两位侧福晋，皇帝若是要赐婚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踱步了一会儿，回到椅子上半靠着闭了会眼睛，突然又问道：“小七今年十五了罢。”
“是。”
皇帝兴致来了。“他还未曾娶妻罢，先帝也没有为他定下婚约。”
“是这样。”恭亲王点点头，道：“您是要指婚给小七吗？”
“朕是有个人选。”皇帝心情颇好地喝了口茶，道：“懿嫔的妹妹那拉氏，今年正好十五岁，和小七年岁相当。”
“懿嫔娘娘的妹妹，她的阿玛不是…”恭亲王话说到一半，瞅着皇帝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皇帝抬起眼皮看了看恭亲王，突然说：“小那拉氏很漂亮，待人很懂礼节。”
恭亲王神色更古怪了“八旗之女都是参加选秀的，既然如此出众，为何您不自己留着呢？”
皇帝意味深长地叹口气。“她毕竟是懿嫔的亲妹妹…”
“姐妹花一起进宫不也是常事吗？”恭亲王不解其意。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抚掌笑道：“想坐拥齐人之福？那也要看缘分的，奕訢啊，你回去吧，顺便去告诉小七，让他准备接新妇。”
恭亲王脑子不慢，立刻猜到了缘故，等跪安退出了暖阁，不由得捂着嘴笑起来。身边的哈哈主子疑惑道：“主子，您笑什么？”
“无事。”恭亲王挂着微笑往宫外走，心想：从前觉得四哥对待福晋，侍妾都颇冷淡，如今遇到了那拉氏，这便堕入爱河，把自己亲弟弟都送出去了，哎～～～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忽而今夏（真实时间线版本的婉贞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