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破晓（虫母）》windskydream

4、离家

　　第一星区，威海星，东五区飞船发射中心，现难民集中点

　　这里到处都是难民，灰扑扑的堆挤在一起，带着同样灰扑扑的行李包裹，排着漫长的队伍，寒风中裹得严严实实。希洛也在这个队伍之中，眨巴着湛蓝的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安静乖巧地等着老师从签证处拿回他的身份证明。

　　希洛第一次穿上了厚重的衣服，在这之前他只感受过临近赤道的小岛温暖的气候，从未想象过零下几十度才是这个宇宙的常态。希洛用指甲抠弄着厚厚的化纤防护外套，心里嫌弃得不行。

　　那面料真的不仅发硬还脏污结块了，内胆的反射金属层也破皱得像晒干的海藻，整件衣服像是被上一任主人穿了十年还从未洗涤熨烫过。这件衣服是老师从路上偶遇的一个难民那里用岛屿自产的食物换来的。

　　希洛把小脸埋在过于宽大的衣服里，长长的头发也在衣服里盘卷起来，再把兜帽戴上，这样谁都认不出他来。在离开岛屿前，老师严肃地嘱咐他最好不要露出脸来，一定不要让别人看到他的白发。

　　希洛自己也明白，在如今的人类社会中，白发是一种统治阶级的象征，甚至不少人跟风染成白色；但在混乱的地域，白发就是个靶子。就像战争年代过于美丽的容貌会招致麻烦，过于显著的身份标签也会让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自从小时候在网上看到了一些财阀家族的新闻，希洛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的父母也是财阀家族的成员，是不是与他一样的白发。但老师对他的猜测不置一词。

　　后来，希洛觉得自己的智力和容貌绝对不是普通人生养出来的，非常中二病的认为自己是哪个实验室培育出来的超级人类。老师笑着骂他自恋。

　　虽然有很多猜测，但希洛不是那种会沉浸在青春期幻想的少年。无论自己的生物意义和社会意义是什么，现在他和老师在一起，要前往未知的地方，等着长大，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希洛亲眼见证过一场灾难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不会像小孩一样再幻想有什么财阀家族的王位等着自己继承，现实的残酷不可逆转地打磨了他的一部分。

　　希洛对于这次出远门（他没有背井离乡这种感情）相当期待的。在这之前，老师总是用为他身体健康的理由来拒绝他的离家要求。还是那句话，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长大……什么是长大？是到18岁吗？不过这是人类社会的法定成年定义，如果说是人类的性成熟，那自己算是长大了。希洛隐隐感觉到，老师说的长大可能是另一件事。

　　自从知道在老师嘴里根本就撬不出有意义的信息，希洛就暂且放下了好奇心，耐住性子等待老师说的“长大”。（忍住好奇心对希洛来说可太难了）

　　希洛从一些书中了解到，人是需要在社会环境中成长的。

　　可真的开始与自己世界外的人直接接触时，希洛发现现实与网络根本是两码事。

　　在登船身份验证口，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表情也都是冷漠麻木，佝偻着腰在人群中挨挨挤挤，往前慢吞吞地挪动。远远的，希洛听见有激烈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悲切的恳求声，又是一个家庭中有成员过不了身份验证。

　　希洛看见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们也在漫长的队伍里，举起手想去打个招呼，但她们没有反应，只是朝他麻木的瞥了一眼。

　　希洛倒不觉得尴尬。到了人群中才发现，他是那种很开朗但格格不入的人。同样是受到灾难的冲击，他已经遥遥领先的恢复常态并且接受了。

　　他悄悄拿出终端，寻找着老师的定位。看到那个绿色的圆点还在地图上某个位置一闪一闪，也就安心收回了。

　　有个女孩看见了他的动作，带着有些焦躁不安地走到他身边，“我看到你在用终端，现在网络恢复了吗？”

　　希洛摇摇头。女孩失望地离开了。

　　其实希洛改造过自己的终端，可以连接上幸存的通讯卫星，在网络的一连串新闻消息中他看到联盟的官员正在解释这颗星球的灾难来自敌方黑客的入侵控制了三级引力武器，本星系近轨上的驻军舰队把一颗导弹发射到了威海的天空环上——对，威海就是他们所在的星球。这次黑客入侵直接导致威海星的首都被摧毁，同时星球的跨星球空间运输也被极大地破坏了，要知道星港等交通枢纽就建在天空环上。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地面发射中心出现人满为患的原因。

　　但很多事情，就如老师所说，在外面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能力。希洛知道自己掌握的东西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了，更别说与同龄人相比。

　　他连接的是军用的通讯卫星，算得上是黑客行为。要是有心人知道他连得上网络，可能会猜到他的违法行为。

　　但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的少年少女，看着他们无比焦躁的样子，他有种奇异的感同身受的感觉。这是种很鲜活很直白的焦虑，给希洛这种从来没有为身外之事情焦虑过的人相当新奇的刺激。

　　没过多久，老师回来了，拿着一枚小小的卡片递给希洛。崭新银白色的，上面刻印着一串数字，整个卡面简洁大方。这是希洛人生中第一张身份证明。

　　原来我之前是黑户啊——希洛毫不意外，他知道人类社会有很多管理规范，自己这种三无人口算是特别少见的。

　　等等，老师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户籍管理在这个信息技术极其发达的时代背景下是极其严格的，老师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黑客啊。希洛自己都没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在联盟系统中伪造植入身份信息。

　　算了，在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是老师办不到的——在小岛上明明没有船或飞机等交通工具，老师都能凭空消失，真的很强好吗。

　　希洛也没忘给同龄人分享网络的事，他问老师该不该给他们网络渠道。

　　“赛博依赖症，太常见了。”

　　“？”

　　“就是网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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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核验窗口处，海关官员要求希洛把帽子摘下来对比面部信息。

　　希洛很自然地把帽子放下，他极为出色的容貌和雪白柔顺的长发就这么暴露出来，让这个仓促搭建起来的简陋身份核验室有种莫名的蓬荜生辉感觉。但坐在他对面的几个官员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色外貌，飞快地翻阅档案，时不时提几个问题。

　　按老师给的身份资料，希洛非常流利地回答了：来自威海星的二级居住区，父母在灾难中失踪，受教育程度为初级，是否选择移民到第一星区中央星，否……

　　AI识别发出通过的信号。

　　一离开窗口，希洛就把帽子戴好了。他好奇地问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你长大后，自然而然就会了。”

　　“好敷衍啊，老师！”希洛心想果然还是这句话，老师敷衍他的时候话术都不带变化的。

　　希洛心中还有点疑虑，为什么不选择移民到中央星呢？那里是联盟政府所在地，怎么样都会安全些吧。

　　但老师只选择了一个三线工业星，并填写了可接受户籍调剂。

　　虽然希洛很向往大城市，但老师既然这样选，绝对有他的道理的，希洛能想出好多的理由来，比如时局紧张，比如户口问题，也就没再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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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发射站挤满了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星球和战争的难民，推推搡搡，拖着沉重的行李在墙角或者直接在地上坐下来。幼儿哭闹的声音，大人们争执不断的喧哗声，还有广播里电子合成女声播报着停泊的飞船编号。

　　每次航站楼与飞船接驳的气闸门打开，就有一堆人背着沉重的包裹一窝蜂冲进去。也有安保人员挥舞着电棍把一些人赶出来。

　　起点是威海星，但飞船的终点是哪里，可能不是依据买的票是飞往哪里的——老师这样解释的。

　　光是这两张最便宜的船票，就掏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那是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可那些难民，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得出这笔钱的，但他们还是登上了飞船。

　　希洛在大厅的电子公告栏看见了一则通知，只要身份核验有效，满足一定条件的难民，可以免费登机，免费移民到中央星。公告上说这是联邦政府的救助计划。

　　免费的东西，往往你自己就是商品，老师解释说。

　　就像一些免费的社交软件，用户必须签下同意服务协议，那些条款里暗戳戳藏着一些心思，比如服务提供商拥有用户信息的使用权。而用户付出了自己的数据信息才能使用这些软件的功能。用户还觉得是自己占到便宜了。

　　老师不在意多花钱。一旦离开了星球的土地，钱也只是个无用的数字。

　　……

　　“G1018号飞船即将降落，请旅客们做好登机准备”

　　透过有些浑浊的玻璃，希洛看见一个庞大的，铁灰色的金属巨物喷射着气流在远处降落，它四个涡轮发动机高速运转，很远处都能感受到轰鸣和震动，喷射口几乎迸出火花来。发射站的几个机器臂带着燃料管准确无误对接上飞船打开的圆形燃料输送装置。

　　这就是他和老师要登上的飞船了。

　　他们即将登上难民船离开这颗承受了巨大创伤的星球，在孤寂无垠的宇宙中穿行，直到被联邦中还未被战火波及的行星收留。

作者有话说

　　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