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胜禾衣

7、第 7 章 林叶坐飞机

　　林叶坐飞机回到家已是深夜。
　　一进门，她就看到林父伏在饭桌前打着瞌睡，桌上是用防蚊罩盖好的饭菜。
　　每次她回家，不管什么时间，爸爸都会做好饭等着她。她眼里泛起温柔的光，上前轻轻摇醒了父亲：“爸爸。”
　　“哎哟……回来啦。快，快吃点东西。”
　　“嗯，你别忙了，快睡去吧，看你困得。我自己吃完会收拾的。”
　　林父被林叶搀回屋休息。
　　她其实一点也不饿，但还是乖乖地盛了饭。老式平房昏黄的灯光下，纤细白净的女孩低垂着头，一个人坐在老旧的圆桌前慢慢咀嚼着，地下随着灯光摇摆着寂寞的影子。
　　第二天，林叶起了个大早做早饭。锅里熬着浓稠的白粥，旁边林叶用另一个锅子热着昨晚的剩菜，再旁边是刚炒好的面和两个白煮蛋。
　　林父被熟悉的炒菜声吵醒，来到厨房：“叶叶，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叶回头嫣然一笑：“昨天在飞机上睡多了，晚上反倒睡不着。早饭马上就好了，你先收拾东西吧，吃完我们就走。”
　　“着什么急呢，慢慢来，别烫伤了。刚回来就别忙活了，歇歇呗……”林父唠叨着去洗漱了。
　　她一直淡淡笑着，一边有条不紊地把早餐备齐。林父洗漱完，父女俩一起把菜端了出去。
　　林父盛粥，林叶把水煮蛋装在两个碗里，用筷子夹碎了，淋上一点酱油，把其中一个推到林父面前。
　　林父慈爱地看看她：“好久没吃这个了。”
　　“你上次说家里的酱油不好吃，没吃完又不舍得换新牌子，我就知道你有日子没做这个了。酱油是我从T市带回来的，你尝尝，我做菜都用这个。”
　　林父自然说好吃。
　　“快吃吧，多吃点。”
　　吃完，他们要去给林叶的妈妈扫墓。

　　“阿叶，你看看叶叶，她出息了，前两天刚得了奖，你高兴吧？”
　　林叶默默地扫撒，听到这话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爸。”
　　林父摩挲着墓碑上的黑白相片，眼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怜惜：“叶叶，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
　　林叶看看照片上同样古典清秀的女子，微笑着对林父摇了摇头：“我没有妈妈好看。”
　　林父摇摇头：“你们是不一样的好看。虽然相像，但不一样……你妈妈是很美很美的，所以你也漂亮。”
　　林叶眼眶微微发热，低下了头。
　　“爸爸……我接你去T市，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把妈妈也迁过去？”
　　“不了。这里是我们的家，离开了，就活不成啦。你妈妈先走一步，我就在这儿守着她。”
　　“我回来之前给张大夫打了电话，他说你的……”
　　“你别担心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还是有几年活头的。”
　　“可是你在这儿，我不方便照顾你啊。要不我跟公司多请点假？每个月至少回来看你一次？爸，你又不让我雇人……”
　　“没关系，”林父拍拍林叶挽着他的手，“你的事业才刚起步，不能耽误你。我好手好脚的，干吗让人照顾？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比什么都强。”
　　林叶勉强点点头。
　　“这次回来住多久？”
　　“一周。”
　　“那这几天，就陪爸爸唱唱曲儿，聊聊天吧……”

　　穆恕送齐紫上了飞机后，决定回公司呆着。
　　入夜的T市有种热闹的荒凉，远处影影绰绰的霓虹迷离了人眼。穆恕开着车，听着电台，悠扬清透的女声款款流泻在车内：“我的清醒刺痛我的神经，我凝望你的眼波幻化无形。你曾点亮我的声音，如今没有了你，就没有了言语……我忘了你，忘了自己；忘了爱情，忘了言语……”
　　是林叶的《失语》。
　　配器用的是管弦，因而旋律很有些磅礴大气。然而林叶的唱腔却清浅平淡，连高潮时的高音都更像吟咏而非抒发。
　　穆恕一听到demo就很喜欢这首歌，但没想到林叶也用唱demo的状态正式去录。史铭也并不让她刻意发力，只录了一次就确定ok。他问过原因，林叶没有回答，史铭只淡淡地说，这是林叶自己的心情故事，她有权决定如何表达。
　　穆恕此时静静地听着，忽然明白了。
　　歌里，林叶纯澈的嗓音被放到最大，听起来几乎凌驾于伴奏，而本应澎湃激荡在耳边的管弦配乐则完全变成陪衬，显得遥远而空旷，配合着歌词，有种奇妙的回忆感——失去了爱情的女子平静地唱着往事，因为已是过去，所以不肯怀念，然而越是云淡风轻，越显出记忆刻骨……
　　她，的确爱着谁吧？
　　那个人在她心底霸占了大部分空间，她靠他获得力量，为他屏蔽世界。
　　可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现在这样，冷静的，淡定的，仿佛除了自己的心事，不再有任何可以激发她强烈心绪的人和事。
　　她会和他说自己的烦恼，会在无聊的时候闹他，会在伤感时不那么倔强地让他抱着拍拍背。
　　可她现在都不会了。
　　是，其实她该说的还是会和他说，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可是一旦出现争论，她更多的只是挺直了纤细的脊骨直视他，沉默地听他倾诉听他唠叨，认同的时候，偶尔劝慰他；不认同的时候，静静反驳他。
　　她在他面前，似乎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穆恕有些恍惚地想着。是谁呢？能改变她若此。
　　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写的歌很少涉及情爱。史铭还曾让她去谈个恋爱，否则唱起歌来会缺少感悟。后来，史铭再让她练习情歌的时候，她好像忽然就开了窍一样，唱得柔肠百转。
　　那是经历过爱情和伤痛才有的味道。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沾染了它。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个事实都让他五味杂陈。
　　她是他最亲近了解的小师妹啊，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再熟悉她了呢？
　　忽然很想很想，看进她澄澈如镜的眼睛，看看里面映照了什么样的人影。

　　林叶是在半夜被穆恕的电话吵醒的。
　　话筒里传来T市秋夜的寂寥的风声，两端的人相对无言。
　　“嗯……”穆恕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清了清嗓子开口，“你还好吧？”
　　“很好啊。”林叶如常，声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唔……B市的秋天比T市冷吧。”
　　“嗯，气温低一点，但是不至于冷。”她顿了顿，还是决定顺着他聊天气，“B市这个时候最美了，秋天是最好的季节。”
　　“哦……那你的名字和秋天有关吗？”穆恕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林叶是个简单但是非常诗意的名字。
　　“没有，叫林叶，只是因为我爸爸姓林而我妈妈姓叶。”林叶看着窗外，随口应着。
　　穆恕察觉到她的漫不经心，又沉默下来。
　　“怎么了？”
　　“你有心爱的人对不对，叶子。”
　　林叶握着话筒，怔怔地盯着窗外浓黑的夜色。
　　“他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你和齐紫又吵架了？我没有经验可以帮你。”
　　“没有，我们很好，没有吵架。”穆恕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算了，你不想说算了。”
　　“……”
　　“……”
　　“我没有爱人。”
　　“我不信。”
　　“……你为什么认为我有爱人？”
　　“因为你不一样了。”
　　“……”林叶握着话筒的手松了又紧， “你到底怎么了？”
　　“回答我有没有这个人这么困难吗？”
　　“我说了没有。”林叶不可置信，忍了忍，还是不禁生了火气，“你就非要听到我说有吗？有又怎么样？没有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
　　“你想做什么，穆恕？齐紫走了对吧，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爱人，想做什么？和我玩暧昧吗？请问你我哪里做得不对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我可以在你寂寞的时候陪你解闷？”林叶冷冷地质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说齐紫不好你跟我翻脸拿我当出气筒，齐紫离开你找我排解寂寞，我可真万能啊！”
　　“对不起，我……”
　　“我就当你心情不好喝多了，今晚的事我不会再提——以后也一样，不管是你的感情事还是我的感情事，我都不会跟你谈论，请不要再拿这个话题来打扰我。晚安。”
　　她“啪”地挂了电话，转头瞪着地板，半晌，抿住了唇，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