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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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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法外,有双重结界和万圣宗的弟子看着,不用怕出岔子而赶不回。
次日花重锦到地下城盯着转移囚民的事,颜灼若则回神宫去找覃玉。
覃玉这些日子整天整夜傻傻坐在窗前出神,侍从问他有何需求,他一律摇头拒绝,拒绝不了的便随意答应,侍从无法与覃玉好好沟通,便将茶室里的桌椅布置挪了挪,在里面加了一张小榻。
颜灼若远在殿外,便能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看到覃玉心不在焉的模样。
覃玉看到他的身影,神色恹恹也无动于衷,直到颜灼若走进门,身后响起靠近的脚步声,覃玉才把视线从远方的云端里收回来。
颜灼若在覃玉身边坐下,他顺势靠在小榻边沿,一腿弯起,小臂搭在弯起膝头,做出一个舒服随意的姿势,他放眼望着窗外白云悠悠,问:“为何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窗外?”
覃玉双臂环膝,道:“以前也这样,等人。”
“等那位陛下?你经常等他?”
覃玉垂眸,声音轻了几分:“本来是不经常的,后来我把他惹生气了,我就等不到他了。”
见覃玉眼里流出几丝伤感,颜灼若脑子里安慰人的话凑出来比白纸还干净,他一时半会想不出好话,只好干涩地摆明事实:“你现在也等不到了,不如这几日跟我去桑门,花重锦会解开你手上的蛊印。”
覃玉抬起琉璃般眸子盯着他,犹豫过后,摇摇头:“我不想去外面,我可以等他回来。”
颜灼若盘腿面向覃玉,认真道:“他不能等,他如今身上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解开你身上的东西,他没精力将事情办完。”
覃玉轻轻拧眉,不解道:“那他为何,还要将东西,打在我身上?”
“你斩断了他的灵丝,那时候蛊印自然而然地从伤口落在你的体内了。”
覃玉移开视线,盯着眼前一无所有的地板,轻声开口:“那里人多吗?”
颜灼若桃花眼弯弯:“不多,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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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颜灼若便带覃玉到了桑门结界外。
此时天色尚早,月色刚起来,陈简行坐在一块被烧得焦糊的土地面前烧火烤鸡,见到来了张熟悉的面孔,热情地招呼对方过来吃鸡。
颜灼若同覃玉言简意赅地解释两句如今的不方便,覃玉点点头没兴致多问。
覃玉跟在颜灼若身后,面对陈简行的招呼,他颇为不自在。
颜灼若正要拒绝陈简行的好意,谁知这手脚利索的小胖子嗖地一下窜到二人面前,他“哎呀”一声,劝颜灼若别客气。
借着月光,陈简行注意到颜灼若身后另一个模样堪比被大师一笔一画雕出来的瓷美人,陈简行看直了眼,咂砸嘴“这”个不停。
陈简行刚抬起手,覃玉警惕地后退一步,颜灼若挡在覃玉身前,冷冷地将面前人瞪回神。
陈简行的脑子清醒过来,经过多年的磨炼,陈简行虽依旧会因颜灼若带有攻击性的眼神而汗毛倒竖,但他也摸清楚这是对方唬人的招式。
陈简行缓了口气,继续邀请道:“颜君,我烤了鸡,我还有锅,有鱼、牛肉、土豆...”
颜灼若收敛气势,打断他道:“谢过,但今晚没胃口,你自己享用吧。”
陈简行怕人走,急忙道:“可我看你身后的朋友很想吃...”
闻言,颜灼若很惊讶地转头看覃玉,覃玉盯着火堆处看得入神,此刻错愕地收回视线与颜灼若四目相对,他好似做坏事被抓一般,眼里莫名的慌乱起来。
“要不坐过去?”颜灼若试探问,覃玉看了眼陈简行,颜灼若介绍道:“他叫陈简行,人挺好的,不用担心。”
覃玉犹豫点头,陈简行喜出望外,屁颠屁颠跑过去,在身侧的大箱子里将锅拿出来,他一边收拾食材,一边笑嘻嘻地道:“颜君,你们坐着就好,看我给你们露一手真本事。”
颜灼若跟覃玉凑在火边,颜灼若扫了一眼陈简行身边的箱子,忍不住道:“你这五脏俱全啊。”
“那可不!”
陈简行放下手上的动作,去扒拉正烤得香的鸡,他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料粉洒在鸡肉上,一阵阵香味顿时让人兴奋不少。
陈简行笑道:“我在这都待了半个月了,再久点,我估计都得在这建个房子——欸,对了,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覃玉盯着烤鸡的目光被身上投来的视线截断,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陈简行在问他话,他躲过视线没答话,颜灼若胡扯道:“他是我表弟,性格腼腆,怕生人——不用管他。”
“颜君你还有表弟呐!”陈简行惊呼一声,随口一问:“表弟叫什么名字?”
颜灼若看看覃玉,覃玉也看着他,颜灼若一时半会想不出其它人名来,敷衍道:“表弟就表弟,你别打听他,我说了他怕生。”
“好好好,不打听,来来来,吃鸡吃鸡,小心烫。”
陈简行将鸡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刀切了装在盘子里,给两人递过去,拍着胸脯道:“我的手艺可是绝顶好的,桂月楼的厨子都比不上我。”
“确实不错,”颜灼若将盘子放在覃玉手里,尝了一块热腾腾的鸡肉,毫不吝啬地夸道:“非常不错!”
陈简行一腔感动之情油然而生,他叹道:“颜君,相识多年,能在你嘴里讨一句好话可不容易。”
颜灼若挑眉道:“一两句实话就这幅德行,不知道地还以为你过得多凄惨。”
“......”陈简行的暖融融的思绪被这熟悉的语气泼了盆凉水,他将一些蔬菜扔在锅里,上架子开始煮汤,然后再一屁股坐回来,吃着鸡肉,长叹道:
“颜君,我从前觉得自己过得挺幸福的,吃得好穿得好,咱宗还有那么多有趣的小伙伴,后来我接手咱宗,又赚得盆满钵满,三界处处都有我开的店,一切顺风顺水不费事,我成天躺着逍遥快活,你说这日子还能有更好吗?”
颜灼若专心吃鸡,过了一会后毫无感情的抬起眸子乜了陈简行一眼。
后者得到回应才继续开口:“可这些日子我待在这里,突然就伤心起来——我娘死的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我爹呢,脾气一直古怪,又常常见不到身影,我其实是周围的阿叔阿公带大的。”
陈简行说着说着,眼里蒙上一层水汽,他咬了大口鸡,再用含糊的声音说:“上回他主动找到我,告诉我他要去弥补什么亏欠,我都没来得及搞明白情况,这老王八蛋就将老子打晕了,等几日后我从宗门赶来,这老王八就只剩一堆渣子了。”
陈简行抹了把脸:“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没了爹娘,就像没根的飘絮,今后我再怎么快活,也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别笑我矫情,我一时太难过了,我不知道我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什么...”
面前的火焰在夜风里肆意舞动,颜灼若扫了一眼锅,漠然道:“锅里没水了。”
“卧槽!”陈简行游离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他手疾眼快捞起身边木杆将锅挑下来,看着锅里一言难尽的焦糊,他哀叹一声:“锅兄,节哀。”
随后陈简行又从箱子里翻出另一口小锅,笑出一口小白牙道:“幸好我还有一口。”
颜灼若哑口无言,默默竖了个大拇指,陈简行行云流水地重新装锅,待东西准备完,方才一段突如其来的愁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陈简行换个话题东扯西扯,将气氛整得活泼不少。
月亮高悬,不知不觉夜已深,陈简行谈得起劲,越说越精神,颜灼若时不时朝一个方向望去,等了许久,等到一份花重锦的灵符信。
颜灼若飞快拆开信的那一刻,陈简行也倏地噤声,欢快的火焰如被冷水破灭,四周换上带着寒意的阒静。
花重锦在信上说,地下城出现瘟疫,空间的破洞不仅让里面的人能逃出去,也能让外界的生物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
这场瘟疫的起因是有客栈用一只病兔子做了菜,于是爆发成了如今难以收拾的局面。
花重锦这几日抽不开身,转移囚民的事势必不能完成,颜灼若看了眼覃玉,为难道:“跟我去地下城?”
覃玉来桑门本就不太情愿,如今多半不愿意四处奔走,颜灼若想着覃玉若是拒绝,还得想个方法让花重锦解开他身上的蛊虫,谁知覃玉点头答应了。
颜灼若松了口气,他拍拍陈简行的肩,道了一声“辛苦”,便带着覃玉朝地下城的方向赶。
月色下,两人乘坐巨蟒上,掀起的大风吹得耳边嗡嗡作响。
覃玉探身往下看从眼前飞快掠过的幽黑景色,想起当年空叔扬带他出来闲逛的日子,只不过那时候的心情与眼下截然不同,他顿时无比怀念从前。
覃玉抬眸盯着颜灼若的背影,后者忽然回头看他一眼,提醒道:“你别坐那么外头,小心掉下去。”
闻言,覃玉便向他挪了挪,待颜灼若转过头去,覃玉突然开口道:“我不是表弟。”
风声灌耳,覃玉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清楚,颜灼若转头喊道:“你说什么?”
覃玉深吸口气,也朝他喊:“我不是表弟!”
颜灼若愣了两秒,两眼轻弯:“你不能坦明身份,我自然只能胡诌一个。”
颜灼若还以为是覃玉不想跟他扯关系,谁知后者开口道:“我年纪比你大,不是弟弟。”
“......”颜灼若一怔,他仔细算算,道:“你被封印之时,多大年纪?”
覃玉想了想,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只好摇摇头。
颜灼若又问:“有没有三百岁总记得吧?”
这个覃玉知道,他实诚道:“没有。”
颜灼若分析道:“这么说你还不到三百岁,可我已经三百岁了,所以你就是弟弟。”
覃玉回忆曾经在书上学的东西,想不明白:“可是我比你早很多很多年出生,我早过了三百岁。”
颜灼若脑子一转,学着他的口气,解释道:“可你很多很多年都在封印里,那些日子不能算的。”
覃玉觉得颜灼若言之有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内心一团雾水还没解开,二人已经到了地下城的入口。
入口的守卫一身简练的黑服,戴着简约光泽的套头面具,是此番从三界新换上来的,他们不认得颜灼若,便抬手一横拦住二人去路。
覃玉见架势不对,以为要动手,趁对方开口之前率先打出一掌,愣是颜灼若再眼疾手快也拦不住他,只好半路截在覃玉与飞出的守卫之间,硬生生对上覃玉的攻击。
两人的灵力相撞,在夜里擦出闪烁四溅的火花,覃玉看清眼前人,颜灼若给他一个收手的眼神,二人才一起压下堪称粗暴的场面。
覃玉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无辜又困惑扫过四周满怀敌意地侍卫,颜灼若对覃玉低声道:“是误会,你在外头不能随意出手,有危险的时候我来。”
覃玉垂眸点头“嗯”了一声,下一秒,身后有人喊了颜灼若一声,全身紧绷的侍卫纷纷收回手上的长刀,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向走出来的花重锦颔首行礼。
颜灼若见到花重锦,对方脸上挂着面罩,露出一双平静温柔的眼睛,颜灼若询问眼下的情况如何,花重锦解释的同时,再拿出两个雪白的面罩递给二人带好,再将人带进去。
此刻的大道空无一人,惨白的灵痕沿着路径低低铺地,两边的房屋里几乎没有光亮,清冷寂寥的无月之地,像一座森森的鬼城。
花重锦说,在今日午时准备清点人数离开时,有两三人突然发病倒地晕死过去,到目前半天,地下城生病者已有几百人。
为了避免有人将瘟疫带到外界,花重锦不得已取消原本的计划,下令控制所有人不许出门,再设下灵痕防止发生变故而不可知。
可即使如此,在花重锦落下蛊阵之前,无人敢保证有无从地下城溜出去的家伙。
解决瘟疫的问题迫在眉睫,转移囚民的事情只好先放到另一边,可地下城越发明显的压迫感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花重锦想过找一条最大避开经过人烟便能去到外海的路线,可其中变数太多,时间人手暂不考虑,万一中间出岔子让这群不安分,基数不下万人的坏家伙溜出去一个,其后果不堪设想。
不远处能看到成堆瘫靠在路边的病人,再走几步转头进小巷就能看到日月医馆。
病人将医馆堵了个水泄不通,只见好几个侍卫脸上的面罩已经汗涔涔,他们提着半桶药味熏人的药水喂给人喝,忙得脚不沾地。
林己鸣的窄瘦的身影出现在三五成堆的病人面前,仅露出的双眼显得异常沉重。
花重锦抬手免去侍卫多余的行礼,绕过病人,走向林己鸣,和他一起查看病人的情况,道:“先生,药效如何?”
林己鸣对花重锦颔首,口气凝重道:“效果很好,可是药材不够,阿旻在另找法子。”
“她缺什么药材?”
林己鸣话到嗓子眼,突然看见花重锦身后蹭上来的二人,颜灼若跟他点头打个招呼,林己鸣迟疑半晌才开口:“灵蛊血。”
闻言,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花重锦若有所思,颜灼若食指抵在唇边,飞快向林己鸣使眼色,覃玉则警惕地想退后一步,抬脚却朝颜灼若靠过去几分。
林己鸣心里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一使劲站起身,道:“阿旻在后屋配药,几位随我去看看?”
说着,几人穿过两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小房,便看到仇旻不经意咬着拇指,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一口咕咕冒泡的绿色液体。
她没听到门口的动静,等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才抬起眸子瞥一眼。
仇旻见到林己鸣是意料之内,她还没看清另外几人的模样便将眼睛继续放在面前的器皿上。
两秒后,仇旻倏地抬头,大梦初醒似的对花重锦简单行个礼,随后她看到站在花重锦身边好生生的颜灼若时,仇旻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她凶狠地剜了对方一眼,目光如钉子般扎回面前的沸腾物中。
仇旻对林己鸣开口道:“方才那个法子怎么样?”
林己鸣扫了一眼杂乱桌面上摆在最前面的一张草纸,道:“有效果,不过恢复速度慢了半个时辰。”
仇旻灭了眼前的火,扑通的稠状物也渐渐安分下来,她拉过架子上的湿毛巾擦手,道:“这次该差不多了。”
仇旻将湿毛巾丢回水盆里,转向花重锦道:“殿下有何指教?”
“这场瘟疫,最快多久能结束?”
仇旻抿了抿嘴,伸出五根手指:“五天,虽然药方如今有了,但药材还要从族里带过来,我给家里传过信,他们最早得等到明日早上,加上之后炼药的时间,和等到每个人身上的药性发挥作用,至少要五天。”
花重锦仔细与仇旻商量用药的对象,若是五日后再转移囚民,恐怕来不及,若是一边治,一边转移,结果会好得多。
颜灼若悄悄凑到林己鸣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仇旻是不是在生你的气,难得见,怎么了?”
若是仇旻怪他擅自离开,顶多瞪他一眼事后骂几句,但像今日这般反应,颜灼若心里明白,多半撞在对方气头上,害自己受了牵连。
林己鸣扫了眼正与花重锦认真商量的仇旻,用同样的声音回道:“出来说。”
林己鸣率先一步走出门,颜灼若跟了出去,覃玉自然跟着颜灼若走,一时间,屋内五个走了三,仇旻余光瞥见他们离开的背影,狐疑地视线不自觉追了上去。
待彻底不见人影,仇旻一脸心事地收回探出的脖子,将断片的话题又找回来,花重锦认真听仇旻说完安排,觉得没问题,便点头应好。
桌上的东西凉的差不多,仇旻又开始干活,谁知花重锦却没有离开的架势,他盯着仇旻手上的操作,仇旻抬眸看他一眼,将桌上一堆草纸递过去:“殿下对制药有兴趣?”
花重锦将东西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他一眼扫过纸上的内容,注意着药量的变化,然后问:“这些年,颜灼若流了多少血?”
仇旻手上顿了顿,她牵强地拉起嘴角:“很多很多,多到其中一成便够我研究出了一本药经——我能半日炼出眼前的解药,多亏从他身上得来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