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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牵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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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己鸣走出医馆,走到空旷的街道,他摘去闷热的面罩,长长松了口气散在凄冷的夜里。
他有些顾虑地看着覃玉,颜灼若说无妨,林己鸣仰首望着一无所有的黑夜,才缓缓向颜灼若吐出心事:“我其实一直没放下。”
林己鸣露出愁苦哀伤的神色,颜灼若立马明白过来他指着的是亡妻,这些年颜灼若与林己鸣无话不谈,将林己鸣与他的亡妻莫念之间的故事了解了七七八八。
或许是花重锦的出现,让林己鸣心里重新生出一丝希望,可他不知道颜灼若身上的阵法自始至终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瞎折腾罢了。
颜灼若将事实告诉他,林己鸣垂眸没说话,好一会才开口:“我记得,你提过一个往生阵,我昨日跟殿下请教了一番,他对此很了解同我讲了不少,可惜他婉拒传授方法,你跟殿下关系好,你帮我问问,行吗?”
颜灼若感到诧异,警惕道:“你想作什么?过去之事,一旦改变,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玩意凶险至极,你身上又没半分灵力,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
闻言,林己鸣忍不住笑了笑,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其中利害,可你看,我如今只是一个废人,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不过是想在临死前再见见她。”
“那就等你临死前再说吧,你离死期远着...”
颜灼若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凉嗖嗖的夜里,他瞪大的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己鸣解开胸前的衣襟里,一片漆黑的浊气缠绕在他胸前,若仔细看去,黑气之后隐隐可见白骨。
颜灼若抬手刚要碰上去,林己鸣倏地将衣服合起来,前者有些语无伦次:“这...怎...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怎么就...为什么?!”
林己鸣苦笑道:“我当年犯的错,罪有应得罢了。”
当年林己鸣不惜撕裂魂魄设下了一个“错误”的阵法,川云山地下的亡魂被他强行拉起聚集,一时间搅得四处不得安生,后来虽破了阵法,但作为阵眼的他并没有彻底摆脱那些亡魂。
林己鸣经此之后,被废去修为来到这地下城,残余的亡魂寄长在他的体内蚕食他的血肉,若非他懂些药理,又有仇旻不断从旦月族运来药材,他早就被榨干成了一架枯骨。
后来日积月累,这些东西胃口越来越大,愣是再多药材林己鸣也喂不饱它们了,与其白糟踏东西吊着口气,倒不如舍了这条小命来满足日夜所思的欲望。
颜灼若心中如一盆凉水泼下,他问:“血呢?血有用吗?你试过了吗?”
“试过,”林己鸣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虽有效果,却不治本,我如今的身体越来越严重,不是一两滴血能缓解的,我是个废人,蛊血是难得的好东西,还是莫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己鸣抬手在颜灼若面前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叹道:“哪怕是你心甘情愿,我倒宁可你将这份心意送给病人。我不怕死,这百来年我在这地下城也是待够了,与其最后浑浑噩噩痛苦而终,不妨让我痛快一回。”
说着,林己鸣双手平举胸前,弯腰向颜灼若作揖,颜灼若手足无措地去扶他,林己鸣固执道:“看在你我百年之交的情分上,帮我这个忙吧。”
“可...”颜灼若伸手扶他,可林己鸣十分倔强地等颜灼若答应,后者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想劝他:“你让仇旻怎么办?”
“阿旻当年执意陪我过来,不过是我能帮她整理药籍,如今她想要的书已经编成,我除了打打下手,再做不了什么,她的心思在钻研医术上,我不在了,她反而能回到族里更好的环境去。”
呼吸在死寂的夜里犹如湖面的涟漪,一层层无声的荡漾。
颜灼若咬咬牙,无声叹了口气,语气严肃道:“我答应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用这个法子。”
闻言,林己鸣先是拜得更深,再抬起头来,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等你的消息。”
颜灼若没吭声,他心里倒是压上块石头,他故作轻松随口一问:“仇旻是因为知道这个跟你生气?”
林己鸣平静道:“她还不知道,她以为我对你身上的东西起了心思。”
“你何时告诉她?”
“等一切都准备好,我再好好与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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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绕过两条街,绕回日月医馆门前,花重锦站在门口等他们回来,林己鸣将被风吹得冰凉的面罩戴上,道过别便进屋去了。
几人顺着来时路往外走,颜灼若心不在焉一时忘了覃玉手臂上的蛊印,覃玉轻轻扯他的衣袖,将撩起的小臂伸过去,颜灼若才“哦”了一声,反应过来他带覃玉出来的目的。
花重锦看了一眼,伸出两指升起一抹灵痕,对覃玉道:“你的身份特殊,这段时间外面乱,你先待在神宫,那里很安全。”
覃玉的目光落在花重锦手上,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覃玉才明白过来,点头“嗯”了一声。
花重锦提醒道:“当时蛊术从你伤口进去,如今只能从伤口出来,你忍着点。”
覃玉还未听仔细这句话,花重锦手上动作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下一刻,雪白的小臂上兀地出现一条冒出鲜血的细长口子。
火辣辣的疼痛随着而来,覃玉下意识将手收回来,花重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又将他的手臂拉了出去。
花重锦的动作干脆利落,覃玉一时间想起曾经被虐待的日子,周身立即飞出一层气势汹汹的灵力。
颜灼若赶紧拦在他面前,一边将覃玉顺着手臂滴下的鲜血凝成珠子,一边解释道:“别紧张,抽蛊是这样的。”
看到浅浅的灵力从伤口流回花重锦手里,印在皮肤的印记渐渐消失,覃玉半信半疑地看了眼颜灼若,他一时半会还相信这位与他同出一处的人,于是收回攻势,静静等到花重锦收手。
覃玉打量一会微微发疼的小臂,正要将衣袖放下去,花重锦突然递过来一个白色瓶子,并道:“擦这个。”
见覃玉发愣,眼里满是迟疑,颜灼若接过瓶子将白色的药丸倒出来一颗,放在覃玉的伤口之上捏碎,细腻的粉末覆在血肉之上,随着一丝冰凉的感觉,伤口眼见地不再流血。
颜灼若又捏碎一颗,问花重锦拿了块帕子覆在伤口上,后者见他为别人处理伤口如此细致,不禁挑了挑眉。
颜灼若没注意花重锦落在他身上不同以往的目光,他将覃玉的手处理完后,将几颗血珠子装回瓶子,递过去,道:“你的血,收着吧。”
覃玉道了谢,放下袖口,他不解道:“收着作什么?”
蛊血虽说治病救命的灵药,但对他们自身却毫无作用,颜灼若想到覃玉早年的经历,也不知如今覃玉心里对世人是什么想法,颜灼若道:“能救人,说不定你将来能用到呢。”
颜灼若不再多说,直接将瓶子塞过去,他转头看向花重锦,后者对他一笑,语气柔和几分,道:“你今晚带他回神宫。”
“你什么打算?”
“如今这个形势,只能等他们病好了再立即送往外海,保险起见,我要重新安排一条尽量避开人烟的路径,然后带手里人去走一趟熟悉地方。你若是在神宫不习惯,就回魔宫吧,上次与楚琛商量时,他神色之间很疲惫。”
一说到楚琛的事,颜灼若才想起来从往生阵出来后这几日他一直在外头跑,都忘了楚琛刚登上魔尊之位,里外局势尚不安稳。
颜灼若忧心忡忡,再不敢耽误,正要走又想起林己鸣的嘱托,于是将前后因果告诉花重锦,花重锦思索两秒,点头应好:“交给我,你放心去吧,一切小心。”
与花重锦作别,颜灼若顶着月色飞快朝神宫去,待天空绽放出一缕绯红的日出,他将覃玉送到宫殿,又马不停蹄地往魔界赶。
到了魔宫,乍一眼好似与往常无异,但格外压抑严肃的气氛不禁让人提心吊胆。
空气中隐隐充斥着血腥味,看守与路过侍从的目光飞快又小心翼翼地从颜灼若身上擦过去,低声道了一句“少君”后,身体都莫名紧绷起来。
颜灼若心中越加狐疑,他找了好几处地方不见楚琛的影子,于是拔腿朝魔宫最大的刑场跑去。
越靠近天刑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颜灼若六神无主地跑到刑场,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从高台上铺下来,染红整个台阶的血和尸体,然后才是孤身坐在高台之上,满身血污,看不清神色的楚琛。
楚琛身后一片乌云压顶,风吹起发丝与衣角轻轻飞扬,楚琛敞开长腿坐在最高那阶台阶上,他两手搭在膝头,一只手里还握着酒瓶,垂眸俯瞰脚下冰冷的尸体与红黑的血迹。
楚琛仰头灌了一口酒,漱口之后,偏头喷了出来,带着血沫的酒水如一层薄雾随风散去,楚琛用手背擦过嘴角的湿润,眯着眸子看着颜灼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颜灼若在他下面几阶台阶上站住脚,欲言又止地看着楚琛不做声。
楚琛看出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担忧,咧嘴一笑,他抬手揪住身边一个脑袋的头发,将其丢下去,随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对颜灼若招手道:“坐,后背的伤如何?”
“已经好了。”
颜灼若皱了眉,刚做了个找瓶子的动作,楚琛就粗声“哎”了一声气,待颜灼若将瓶子递过来时,楚琛摇摇头道:“用不上。”
颜灼若的姿势没变,楚琛无可奈何接过来打开盖子瞅了瞅,大致数了数,然后抬眸盯着颜灼若。
颜灼若一路上没休息过,来时身上汗涔涔的,若不是魔界此时天气阴郁,风不止,将他的热汗吹干了不少,他此刻还不知会是什么熊样子。
楚琛示意身边的空地,道:“坐啊,跑回来不累啊?”
颜灼若没说二话,在楚琛身边坐下,没耐心道:“你吃啊。”
颜灼若为他担心的模样少见,楚琛用打趣的心态将人看够了,再把瓶塞子盖上,忍不住嘴贱:“这么心疼我,哥平时没白疼你,你叫声‘琛哥’我保证比吃了药好得快。”
“......”颜灼若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要是活腻了,小心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楚琛一把捏着颜灼若的双颊,后者刚要拍出一掌又怕楚琛身上伤得重,不小心真将他拍死了,于是颜灼若掐住楚琛的手腕,生掰不开便恶狠狠地用眼睛警告,嘟哝道:“你找死。”
原本冷酷的语气在此刻变了番风味,楚琛眼里含笑,故意端起架子道:“我如今可是尊上,谁允许你说话这么放肆。”
颜灼若不想开口,哼了一声给了个白眼,楚琛轻笑一声,颜灼若顺手探完楚琛的灵脉,察觉不出异样,于是乘其不备飞快出击,朝楚琛的手肘处给出一拳。
楚琛眼睛尖,看颜灼若出手利落心里倒吸口凉气,他迫不得已松开人朝后躲去,颜灼若这一击落空,楚琛还没来得及躲下一招,颜灼若就已经压到他身上去了。
颜灼若不敢真动手,眼见楚琛满身是血,一时半会又看不出哪里有伤,颜灼若不知从何下手,楚琛倒是十分坦荡地双手往后一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楚琛滑得跟泥鳅似的,颜灼若不亲眼看到楚琛的伤不放心,他刚要扯衣服,楚琛莫名“哇”了一声,坏笑道:“你不会要干了我吧?”
“......”颜灼若愣了两秒,把脸气红了:“滚吧,别他娘自作多情,我看看你的伤。”
楚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我又不是不给你看,哪用得着这样?虽然我只喜欢女人,但如果是你想,我还是......”
咣——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楚琛笑着骂了句,颜灼若起身顺带揪着楚琛把他拉了起来,然后气愤道:“别他娘废话,你的伤到底怎么样?”
楚琛要是再嘴贫,估计真能被一脚踹下去,他见好就收,反问道:“你刚才揪住我没探脉吗?”
颜灼若没好气道:“没探出来。”
楚琛忍俊不禁:“哪是没探出来,我本来就没事。”
“外伤呢?”
楚琛不以为意:“外伤又不重,东一块西一块的。”
“那你倒是吃药啊,又不毒死你。”
楚琛摇头笑了笑,他转头拿起被方才的动作打翻的酒坛,听酒水摇晃的声响,所剩不多,楚琛递给颜灼若,颜灼若不为所动,冷冷瞪着他。
楚琛只好喝一口,好一会他卸下吊儿郎当的模样,换上正经语气道:
“这不是药,这是你的血。我要是这一次接受了,就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我不是非它不可,你在我心里也不是拿来利用的血包。我要坐稳这个位置必须全凭自己,我至少得让自己相信我是名副其实,今后才能心安理得,懂不懂?”
楚琛要靠自己的实力坐上魔尊之位才不会招来非议,才能镇得住一群野心昭昭之辈。
颜灼若没做声,他当然明白楚琛的意思,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将这份担忧压下来。
楚琛凑过去打量他,笑道:“别哭丧着脸,我只是流了几滴血,又不是活不成,再说你别低估我啊,眼前这些不算什么,尊上当年的场景,从这里放眼望去,目及之处没有一块干净地,我沾了尊上的光,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贼寇都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不足为惧。”
楚琛见颜灼若脸色好了点,又道:“东府王在来的路上,不出意外还有一刻钟就到,你到时候好好看看那些家伙的能力,就不会瞎想了。”
颜灼若终于给了个反应,问:“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
楚琛算了算:“若那家伙能将他的狐朋狗友一起带过来,我正好将他们一窝端了,若是他们畏手畏脚,那就慢慢耗。”
东府王在魔界也算小有名气,早在万俟玥上位前他便已经占据一方将其管理得有模有样。
若不是这家伙极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愿意诚心拥护万俟玥的尊位,不然早就去地下与曾经共同忌惮魔尊之位的朋友们相聚了。
此番魔尊禅位,给他揪住一个好机会。
楚琛不是万俟玥,多年的观察下来,他并不忌惮楚琛,甚至不将他看在眼里。
或许是楚琛每次出手几乎不留活口,平日行事来去无影的刺客风格,没人知道他手上沾过多少鲜血,简直低调得教人误以为这家伙只不过是万俟玥身边一个上传下达,偶尔还会“嚣张”地越俎代庖的心腹。
东府王向来谨慎过头,连屋外一只鸟飞过都能让他疑神疑鬼,这次他事先怂恿不少家伙来向楚琛递战帖,试试楚琛的实力。
等插在暗处的探子将楚琛与对方斗得两败俱伤的消息传回来,东府王越发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
对魔尊下战帖之后,对决过程至少会请来数十位高权重的元老见证。
后几次东府王不顾规矩亲自插足来看,在亲眼见过楚琛以命博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野蛮打法后,他才彻底下定决心将战帖向这位鲁莽的新尊送过去。
将近约战的时间,十一位身着丝滑红袍的元老大臣出现在刑场,他们对楚琛行礼之后,沉默地走向刑场外的观望台。
在约定时间又过去半刻钟,东府王才带着他的朋友们浩浩荡荡地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