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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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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玥喊来一个侍女交代她去叫医官,随口回道:“花重锦送你的。”
“什么时候?”颜灼若觉得奇怪,他一动脑子就开始头疼:“我不记得...”
万俟玥在他床边坐下,手背贴上颜灼若的额头:“前几天,他让我带给你的,你当时昏了,花重锦背着你下山,后来楚琛将你带回来,你昏了五天——躺好!”
颜灼若探起来的身子被按下去,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颜灼若除了小时候掉清池那次神志不清一个月,还从未昏迷过两天以上,他怎么可能昏五天...
而他明明是眼睛疼得看不见路,花重锦才背他,怎么会昏过去......
颜灼若仔细回想,密密麻麻的痛如小针扎进他的脑中,天劫...清池...红色的天...无数的黑鬼...和尚...我会尽全力......
我会尽全力......颜灼若脑中一根弦倏地崩断,所有理不清的事顿时逃得毫无踪影,唯有花重锦郑重吐出这几个字的模样......
五天了......
颜灼若倏地坐起,问:“花重锦这几日来找过我吗?”
万俟玥被他的动作吓一跳,不高兴道:“没有。”
颜灼若心里凉了半截,他如坐针毡想立即去神界亲眼看看,奈何碍着万俟玥的面,他不敢太放肆,心中琢磨着理由怎么让他答应。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琛带着医官火急火燎地赶来。
楚琛大步流星走得飞快,医官个子不高年纪又大,一路跟楚琛小跑过来,眼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汗淋漓。
楚琛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他冲进来想跟万俟玥禀报要事,却意外见颜灼若醒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对万俟玥欲言又止,神色为难,万俟玥不明所以,让医官先休息片刻,瞪一眼颜灼若教他老实,便跟楚琛走到屋外。
楚琛将花重锦献祭身死的事跟万俟玥说完,万俟玥眉头紧锁没说话,转身进屋,将伸长脑袋眼巴巴望着他们的颜灼若的按回床头,拎起被子帮人盖好。
颜灼若见楚琛匆忙离开,心中狐疑:“什么事我不能听?”
万俟玥淡淡道:“没什么你不能听,你先休息。”
“骨头都躺散了!”颜灼若揪住万俟玥的袖子,不让他走:“我之前跟花重锦有个约定,我得去找他。”
万俟玥扫他一眼,没接话,示意一旁的医官上来。
医官和蔼地凑到颜灼若面前,笑眯眯地道:“少君,老臣检查一下眼睛,你别动。”
颜灼若皱着眉一脸抗拒,身子忍不住往后倒,医官停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举在颜灼若面前,问道:“少君可看得清这是什么字?”
颜灼若随口念了出来,医官退后几步,换张纸条再问,颜灼若耐心寥寥无几,又念了出来,医官很是满意,再换纸后退几步,颜灼若见纸上是几个黑点,挑眉道:“这是字?”
医官笑容收敛,将纸翻过来确定自己没拿错,确定点头。
颜灼若眯着眼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玩意,摇头道:“看不清。”
医官无奈将纸递过去,颜灼若匆匆扫一眼上面细弱蚊腿的字,不甚在意。
医官还要凑过来检查眼睛,颜灼若心里面上全都不乐意,万俟玥站在一旁瞪着他,颜灼若无法,只好任人摆弄,没好气地敷衍。
医官跟万俟玥说明情况,又开几服外敷的药,好生嘱咐颜灼若休息,就跟侍女慢步离开了。
万俟玥无论颜灼若如何谈条件讲道理,还是撒泼耍赖都不让他出去,颜灼若气急败坏,蒙头埋在被子里不再理人,万俟玥随他去,端坐在一旁看竹册。
后半夜,明亮的月光落进寝宫,颜灼若偷偷探出头,见万俟玥闭眼躺在不远处的凉席,他屏息凝神,飞快捞上衣服从窗户钻了出去。
万俟玥睁眼时只来及看到一抹残影,他心中叹气,静静看着窗外落满月光的雪景。
颜灼若赶到神宫外时,天已大亮,他站在宫门外等去通报人的音信,空中大雪不停,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上,身上,颜灼若冻得鼻尖通红全身发抖却岿然不动。
没多久,有人出来领颜灼若进去,颜灼若跟上去迫不及待问:“你们殿下怎么样?”
来人不答话,直径将他带到正殿,颜灼若压下躁动不已的情绪,见到大殿上模糊的身影,他大步跑过去,看清人是禾与之心里顿时十分失落。
“陛下?”颜灼若急起来忘了礼数,直直问:“花重锦呢?”
禾与之不见怪,手中凝出一把碎成数十块的断剑放在颜灼若面前,后者一眼就认出这是花重锦天劫时得到的法器。
颜灼若心里咯噔一声,无尽的寒意朝他涌来令人窒息,他垂眸面无表情盯着断剑上殷红的纹路,双手僵硬不能抬起,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人呢?”
禾与之道:“他还有一些聚不起来的碎魂在烟水,过两天就全没了。”
一把冰冷的刀刺进躁动的心,伤口结上森寒的痂流不出血,颜灼若此刻冷静得出奇,他开口问:“烟水怎么走?”
禾与之凝视他的模样片刻,亲自带他去,颜灼若脚下灌了铅,每走一步身子都像要脱力倒地,他压下胸口的剧痛,不紧不慢地跟在禾与之身后。
烟水的湖此刻明亮如镜,清冷的水雾轻轻浮在水面,遮住贫瘠群山的倒影,两人行至其上,踩出一个个涟漪。
颜灼若穿过结界,在满目星星点点的淡蓝色灵痕前停下。
颜灼若蹲下身,迟疑地朝灵痕靠近落下一道追灵符,溃不成形的符文冒出头又散落。
颜灼若眼睛里传来刺痛,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脸上丝毫不动,不断地落下符咒,好一会,一丝灵痕轻轻缠上颜灼若的手指,似是在安慰他停手。
熟悉的感觉绕在指间,颜灼若双眼通红,想抓住它,灵痕却在被他碰到后散成灰烬随风而逝。
禾与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当日试了一天,追不起来的。”
颜灼若忍不住颤抖,心里反驳禾与之的话......只有死人才追不起来,那可是花重锦.....那么厉害的花重锦......
颜灼若闭上干涩酸痛的眼睛,周身灵力兀地炸开覆在目及所处的淡蓝色灵痕上,几丝碎魂在霸道的灵力下开始朝中间聚拢,形成一团淡蓝色的火焰。
颜灼若想将碎魂收回来,可他的灵力一中断,碎魂便会消散。
禾与之不愿少年在此地久留,生出灵痕穿风打在火焰上,将东西打成无数闪烁的飞灰,颜灼若一愣,禾与之拿出一封信递过去:“他给你的,该离开了。”
颜灼若怔怔接过,双腿毫无感觉地跟在禾与之身后,后来禾与之要送他回魔宫,颜灼若拒绝道了谢,禾与之不强求,传信给万俟玥。
一切好似在梦中......颜灼若无神地走在长街,脑子里只有这个古怪的念头......
他努力聚起精神,抬眸扫过陌生的环境,竟不知如今是何时何地。
他不敢拆开手上的信,他怕里面是满纸荒唐的道歉与道别。
难过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心如刀绞的滋味令人喘不上气,颜灼若拖着步子没有力气渐渐跪在白茫茫的雪地中......
迎着大雪而行的过路人不明少年为何匍匐在地哽咽不止,一个老妇凑上来拂去他身上的雪不断安慰。
少年抽噎几声下压崩溃的情绪,抬起脸抹了几把,双眼迷茫地爬起来继续走,老妇见他遗落的信,追上去塞在他怀里,颜灼若脸色痛苦,对想帮忙的老妇摇摇头。
该去哪里?三界无止尽的下雪,周围一片冷寂,到哪里才不会冷......
这是一场噩梦,要如何才能醒过来......
颜灼若不知不觉到了碧海,一望无际的海面浅浅铺上薄冰,寒风裹挟而来,吹起衣袍翻飞......
上一次来停在这里,海面上洒满银色的月光粼粼如碎银,与眼下白雪皑皑的景致天差地别,冷风吹的人头疼欲裂,颜灼若一时想不起当年为何来这里。
他盯着一无所有的海面,心中总觉得那处地方应该有个飘飘欲仙的年轻男人冷着脸生出符文对他蓄势待发......
一晃好似许多年,今夕是何夕......
颜灼若短刀握在手中,他垂眸看着刀锋,目光却被食指上惨白的玉戒吸引过去,寒风刺目,有什么东西从刺痛的双眼流出划过脸颊滚落在脚边洁白的雪中。
颜灼若视线模糊,见那依稀开出一朵鲜红的花,他嘴唇翕动,更多东西滑落,雪地开出一片鲜红的花......
眼前的白变得朦胧不清,什么都没有了,颜灼若胸口压着千斤十分疲惫,脑子里空荡荡一片,再提不起任何念头。
他好想回魔宫好好睡一觉,回头却看不见脚下路,颜灼若不以为意茫然前行,小心谨慎如深渊在侧。
寒风在耳畔呼啸作响,吵得厉害,不知道走了多久,颜灼若感觉面前好像有个人,这家伙在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风声渐渐变小,世界沉寂下来,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颜灼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察觉不到。
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沉的湖面,周围烟雾缭绕一片阒静,颜灼若脑子里冒出“烟水”二字。
颜灼若抬起沉重的步子迈出一步,结果腿上一软,他身子半晃正要摔下去,一只手倏地撑起他的手臂,将他半扶半抱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颜灼若抬眸见到熟悉的脸,心中惊喜万分,他仔细打量花重锦全身上下,见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一把抱住花重锦,把头埋在对方肩窝蹭了蹭,噩梦后的余悸渐渐被身后传来的力道抚平,颜灼若轻轻叫他:“花重锦......”
“嗯?”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颜灼若弯起眼睛笑,轻轻蹭到花重锦的脖子咬上去,他不敢太用力,咬着咬着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花重锦的皮肤很冷,颜灼若紧紧贴上去,对方滚动的喉结擦过少年的脖颈,花重锦低沉的声音充满歉意:“对不起...不要难过...忘了我吧......”
闻言,颜灼若全身泛起寒意,他没来及张嘴身上的力道倏地消失,眼前人化作无数淡蓝色的碎灵飘散在黑雾之中,颜灼若使不出灵力,他徒手想抓住消散的人,破碎的光却从他指间如流沙般逝去......
少年从噩梦中惊醒,背后冷汗湿透单薄的里衣,颜灼若眼前一片漆黑,眼睛上好似被蒙着布条,他抬手要摘,一只手制住他,万俟玥的声音响起:“别动,眼睛刚敷药。”
颜灼若喉咙干涩发疼,哑声道:“我怎么了......”
万俟玥淡淡道:“受伤了,要静养。”
颜灼若的拇指摸到食指的玉戒,合上眼,一滴泪流入鬓间:“我身上是不是有一份信?”
万俟玥拿起帕子给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好声道:“眼睛还没好,不要流眼泪——信等你好了再看。”
颜灼若想自嘲一笑,却扯不动嘴角——原来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