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叩威灵公 故人故地, ...
-
一时间天地肃穆,如形威压漫向四周,不动声色又使万钧动荡。
但在伞下的殷槐丝毫没有为这种情形所震慑,他反而被一种安详的力量护佑着。
神祇的庇护一如九年前般,将外界的恐惧与阴冷驱散。
殷槐却不敢去看。
眼前混乱的残局为神力一一复原,烂掉的背篓也修复如初,送回到了俯身的鬼怪面前,那怪致意后便隐身不见。
雨竟倏忽变大。
终于,殷槐听到了神祇的声音,并不冷漠。
“久别重逢。”
威严中深藏着长久岁月,以及悯人的宽厚神性。
“殷槐,你长大了。”
殷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平常提起,好像真如老友重逢一般,而后面那句更让他凭白生出一阵烦躁的情绪。
他压下心中百味,想做出恭敬并震惊的语气,或者夸张些,就像一个普通人见到神仙一样受宠若惊。
但他最终做不出动作,僵硬站着,任凭说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带上奇怪腔调。
“是吗,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殷槐转身,抬眸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从没真正见过的掌管一方冥域的神明真容,就近在咫尺。
高大庄严,不怒自威,青金甲胄凛凛,赤红外衣暗缀宝相,靛青披帛飘逸,一派华贵之姿。
也真真令人鬼俱惊骇敬畏,生人勿近。
“城隍神威灵公。”
洪武二年,天子大封京都及天下城隍,改其旧制。
加封京都及五地城隍王爵,为正一品;封府城隍“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为正二品;
封州城隍“鉴察司民城隍灵佑侯”,为正三品;封县城隍“鉴察司民城隍显佑伯”,为正四品。
往后诸年,尽管朝代更迭,辖域更改,但此城隍体系倒是一直沿用了下来。
而阳城在旧时就曾为一府治所驻地。
在殷槐面前的神祇,便是行监察司民之权的威灵公,冥佑一府六县阴阳众生的城隍神。
殷槐心想,也许从没人像他这样不识好歹,一时竟好奇城隍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没有错过一瞬的情绪。
“毕竟人间已过多年。”但城隍并不为被遗忘所动容。
“你现在身涉幽冥,不该如此。”
只是为殷槐身上的异样疑惑罢了,旋即城隍轻声问道。
“难道是九年前,我影响了你?”
好一个哀悯众生的城隍神,话语中竟有自责之意。
“肯定不是。”殷槐打断神的话,“我是说,虽然我不记得那时我们见过,但我确定异样是几天前才发生的。”
真是惶恐,他可不想让对方担上莫须有的责任。
也是时候了结这几天的荒谬奇遇了,误入幽冥,还签下什么阴间工作,以及肖似自己的鬼怪之死,那两位青年和一位少女……
这么多事一齐发生,不过三天!
殷槐此时倍感疲惫,刚缓下来的神经还没办法很好一下子处理过量的事,又在考虑如何组织语言,否则,他一定会把所有事没有逻辑地一股脑全倒出来。
在城隍面前喋喋不休,那相当不好看。
而此时,一神一人已并肩走到一处牌坊下,青瓦重檐鎏金彩绘,庄严气派。
正是城隍庙,殷槐才反应过来走到了哪里,一抬头望见牌坊中间的城隍名号,心中百感交杂。
原来自己一路出神,而刚刚走过的街道全翻修了一遍,成了条仿古旧街,才没有认出曾走过许多次的路。
只有眼前的城隍庙一如昨日。
“我很多年没来过了。”
“嗯,自那夜一别,也有九年了。”
殷槐听完这话顿了一下,随城隍踏入牌坊,四周的空气突然波动了一瞬,再走进,就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又是那种熟悉的天地未分昏晓的情景,像是太阳完全落下,留下一丝垂死的光,好让此处之物至少能分辨个大概。
殷槐认出这同阳间的庙宇形制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加古典宏大。
一进山门,就看见泮池中的水散发着幽光,透着诡异的不详,但又莫名有种想要沉入此中获得安宁的感觉。
走到池上拱桥,殷槐的脚步迟疑了一下,侧身想探头看看水面,被城隍用手轻微拦挡。
“这池水引自三途川,你仍为生魂,靠近恐怕会影响三魂七魄,千万谨慎。”
“嗯,谢谢。”
殷槐走下拱桥才方觉后怕,一阵心悸,紧跟在城隍身后,望着在前引路的沉稳背影,他倒逐渐安心下来。
这时他们已来到正殿之前,殷槐看向敞开的门内,原本安置塑像的地方现在放着一方桌椅,再一览整体布置,看上去就和衙门一模一样。
是了,毕竟城隍庙就是阴间的官府,而城隍大人自然在此判生死。
想到城隍大人这个称呼,殷槐想到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在心中默默喊了几下类似“大人,请为小民做主”的台词。
忽然,走在前面的城隍停了下来,侧身看他。
“怎么了吗?”殷槐有些心虚。
“请来这里。”城隍做出请的动作,“我们可以仔细谈一下你身上发生的事。”
大概这里就是办公室吧,两层大殿,虽然填满物件但并不显杂乱,靠墙摆满了书架,上面有从古至今的各类书籍,还有像是古董又很奇异的各种物件。
殷槐还想试图从中窥探些什么,就被城隍引导坐下,神则坐在他的对面。
神的目光沉稳幽静,殷槐一时有些无措,回避了对方。
“城隍大人,既然您监管阴间,那肯定能解释我身上发生的事吧。”说出口却像质问。
“殷槐,不必拘谨。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殷槐抬头看着城隍。
“您真的有名字吗?”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希冀。
“我名北蒙,复姓尉迟。”
自有城始便有城隍,而那时城隍不过城池的代名,人们一开始赋予自然神格,渐渐城隍被赋予人格,成为人格神,而信众又常将历史上当地有丰功伟绩的前人奉为城隍,造庙塑像,祈求庇佑。
世间大多城隍神都有名有姓,莫不是王侯将相,又或者在史书中有一则风闻轶事。
但阳城的城隍究竟是谁,很遗憾,已经遗失在历史之中。
可现在,殷槐知道了。
“好……”他改了口,“尉迟……大人。”
没想到对方竟垂了头,为这个称呼而谦虚。
“叫我北蒙即可。”语气不似之前般沉稳,放轻松了些。
殷槐不知道是否有凡人也曾被如此对待过,与城隍互通名姓,又像是要促膝长谈,而他在之前早已不相信神鬼。
眼下置身这里,恍惚间生出荒诞无稽之感,觉得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又如露如电,只消挥挥手所有的一切便倏忽不见。
“我看见的都是真的吗?现在是真的吗?”
明明都已经历了这么多,现在又踌躇起来,非要争个实在。
北蒙见他这样,却是摇摇头:
“一切发生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
倒是叫殷槐不必偏执了,当真是虚虚假假阴阴阳阳,与凡人心性全然不同的神会说的话。
信与不信,真与不真,全凭一念之间。
行吧,殷槐也不想与神仙打哑谜,他不过二十五岁,还没那种资格和觉悟能与活了千年的神祇论道。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殷槐看向北蒙,对方示意他不用顾虑。
“三天前,就是清明节那晚,我做了个梦中梦中梦。”
他略过了第一重梦,直接讲起签工作合同的事,开了话头就停不下来,讲如何去面试,奇怪的二人,梦醒之后遇见了鬼,一个少女,有人要杀她们……
“直到我终于又见到你。”
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下来,殷槐才觉得口干舌燥,顺手接过北蒙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后意识到这是阴间的东西,感觉自己的魂魄都沉静下来。
他观察北蒙的神情,城隍一直在认真听他的讲述,甚至还回应自己的故弄玄虚,现下肃整的面上浮现出一点疑惑,很快就消失,因为他似乎弄明白了一些事。
“我很抱歉,殷槐,的确是我影响了你。”
北蒙竟突然对殷槐表达了歉意,这实在让人摸不清头脑。
“为什么?”殷槐问道。
只见北蒙闭了眼,以命令的语气念出一词。
“小玄。”
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人,恭敬拱手。
“大人。”
竟是小玄!殷槐惊讶地看着熟人。
而小玄也察觉到这边有一个人,抬头一看见殷槐,板正的脸上现出惊愕。
殷槐这才想起当时这位介绍过自己是城隍座下的人,才后知后觉当时他应该是叫他千万不要到城隍庙去,否则,工作出了纰漏的事一定会被上司发现。
惊愕也只是一小下,小玄很快就收敛了神色,恭敬低下头,请城隍责罚。
殷槐在一边旁观,先是觉得神奇,后来现代人浓浓的不适感就涌了上来。
“把事情赶紧说清就好了。”他起身站在小玄身旁,然后看向北蒙。
北蒙点点头,示意小玄坐下。
“殷槐,你签下的是这个吧。”北蒙问道。
小玄凭空拿出那张黄纸,铺在桌子中间。
“就是这个,庙什么来着。”
“庙統司临值勘察使。其实是我让小玄去招募鬼的。”
“哦?”
一城地府设十八司,以阴阳司为首,各司如现世一般分管各处事务。但庙統司并不在其列,更确切地说,这是阳城城隍自行设立的一个机构,由其直接统领。
而勘察使,顾名思义,负责勘验调查事务,或为城隍鉴察阴阳两间。
“那么临值就是指临时工喽。”
殷槐中译中一下,就是城隍神下属临时工调查员。
“我为什么会误入阴间呢?”
“生人误入此地也不算稀奇,能通阴阳两界之人也时常有之,一般来说这与命格有关。你首先误入阴间,又签下我的契约,阴阳混淆再加上有我神力加护,你现在就相当于处在两界交错之处。”
“是这样啊。“殷槐大概听明白了,这纯属气运不好的偶然事件,”我从没算过那些,命什么的。”
殷槐突然感到玄妙,他在一开始被牵扯进怪事的气愤和害怕在此番对谈中一点点消失了,毕竟这也算是有趣的事。
紧接着北蒙就讲起殷槐见到的“形鬼”,那其实是已经无形的鬼魂,通常无害,只等慢慢消解,但也会受人的执念影响幻化,化形后会得到形的微弱意志。
只是鬼早已非人,深陷执念便会化厉,继而害人。
那“形鬼”大抵如此,但个中原由因与殷槐有关,北蒙不得而知,也没有追问。
殷槐心知城隍或许已有结论,既然北蒙未点明,也不再纠结这个,他便问起那个少女。
然而出乎意料,北蒙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那女孩,他到那里时还未出手,女孩就从他的神觉中消失了。
而无论是女孩还是暗处之人,查明她们都是城隍的责任。
“那形鬼应该是被拔除了,谨慎起见,小玄会去你家检查,布下结界以防再有邪祟侵扰。”
得了城隍的命令,小玄对他们告辞,倏忽消失了身影。
室内又重归寂静。
殷槐看向北蒙,发现他正望着窗外,似在分辨时间,也不知他从那样的天色里能看出什么。
正暗自腹诽时,北蒙突然对他说道。
“抱歉,让你卷入这些,是我监管阴间不周。”
城隍道歉的语气诚恳,是在请求殷槐的谅解。
就在殷槐还在考虑要不要应下,或是客气几下时,突然听见北蒙唤他的名字。
“殷槐,”城隍说,“我将解除这份契约,你会回到正常的生活,再不受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