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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隍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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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常的生活。
回到那个浮沉不得的世界。
“不。”殷槐双手撑在桌子上,向前倾身,十分急切地拒绝道,“我既然做了契约就要履行,因为……因为这是阴间的律法。”
他想起小玄和阿洹当时说的话。
视线又落在那张黄纸上,对面北蒙的目光如同实质。
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可笑,难道这是当和一个HR争取工作吗?对面可是城隍神,这可是阴间的工作,自己一个活人凑什么热闹。
“抱歉。”
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这自然由您来定夺。”
他准备好离开了,有此机缘得以一窥大千世界已是荣幸,为何还想奢求更多。
“殷槐。”
北蒙的语气却柔和下来,又迫使殷槐不得不抬头直面神的目光与审视。
“不必道歉。”
而后他拿起那张黄纸,说:“事实上这份工作并不可怕,能连通阴阳两界更是有利,你当然可以胜任。”
但他话锋一转,“只是阴阳相隔,长久下来,定会耗费你的精气神,更甚恐会磨损心魄。”
殷槐反问他道:“不是说临值吗?可以定下我能承受的时限,一结束我就离开。”
“你想好了吗?”
“我确定。”
话音落定,北蒙手中的黄纸突然无风而动,簌簌作响,一道金光在纸上浮现,在空中印出“尉迟北蒙”“殷槐”字样,然后渐渐隐去,黄纸自动飘到了殷槐手中。
——殷姓槐者,为庙統司临值勘察使,属府城隍威灵公座下。
不同之前那次,这时殷槐才真正体会到灵魂被烙印的感觉,一种无形的禁锢,甚至无法挣扎。
他又察觉到了力量,那说不上来,心中很明确那是强大的高于他的力量,自己却被温柔地包裹着。
“至中元节前,你都可以来往阴阳两界。”
“那我的工作……”
北蒙打住了他的话,示意不用着急。
殷槐自觉刚才过分心切,把黄纸递给了对方,有些拘谨地等待对方的安排,但仍被对方察觉到了,竟被城隍安慰“不用担心”。
让他一下想起几年前最初当实习生的自己,那时十分稚嫩并谨慎不安。
倒是自己没有长进了,殷槐暗自嘲笑自己,定下心神,看着北蒙拿出一册朴素的旧书。
“这是什么?”他平静问道。
“被城市遗忘的过去。” 这听起来云里雾里。
从北蒙手中接过那本书,殷槐仔细翻看,才知道其中寓意。
此书序曰:
本府治六县,各方灵运,神仙妖怪,保障于百姓,修炼得造化,附墉依民,受愿显灵,攘患御灾,镇除邪魔,时日城复于隍,则腾返云霄,或没入轮回,又有因信涣而形散,形散而神灭,此为常道自然……今姑以志传编录成集。
大抵就是在城隍所辖的这些区域里,曾有许多神仙或者妖怪存在过。
但城市的发展实在迅速,改造变迁,神灵无从所依而离开。
又或者人们的信仰渐渺,因信而存在的灵也就慢慢消散了。
除了少部分能化作故事留下只言片语,其余大多都被遗忘,不过这也是命运使然罢了。
殷槐手中的便是一本集录,记载这些普通人所看不到的,几页小传并附加一幅画像。
虽然这样看这些存在的消亡难免遗憾,但殷槐心底并没有很触动,说到底,这离自己太远了。
“就当作故事来看吧。”北蒙说的话正同殷槐所想的一样。
“这像是不同人写的,”殷槐猜测道,又翻看了几页,“有些画风不一样,连文笔也不同。”
“没错。”北蒙回答完,伸手将书页拨至第一页。
「昔府城文塔巷文运末神……乙丑年,巷夷,消散。」
配图以工笔水墨画着一座小庙,一位笑意盈盈的执笔仙人静坐其中。
看着看着,忽然殷槐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还有声音。
他闭了闭眼,睁开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庙的面前。
小庙不过半人高,而画中的那位仙人就坐在庙檐,目视来往行人,偶有学生打扮的人前来上香许愿。
就在他疑惑时,从自己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文运大人,小传已誊录完毕,今日即可作画。」
「万分感谢,城隍大人。」
殷槐只惊讶了一小下,很快接受了或许这是某种记忆,便在北蒙身后的石板上坐下,看着城隍笔下万千光彩,不觉入迷。
「不愧是城隍大人,如此手笔,精彩绝伦,一定要在本府天上地下传看啊!」
「不必……」
北蒙还没张口,文运就嘴里念叨着感谢云云观赏云云,砰一下消失不见了,留下城隍大人一神兀自站着。
在他身后的殷槐见此情形,不禁笑出了声。
“你看到了作画情景。”
殷槐刚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赶紧压下嘴角,只是对面的神明一副了然模样。
“嗯,我是看到了。”殷槐别过头,脑海中一直在回忆刚才的身临其境。
北蒙并没有追问,开始向殷槐解释起这本集子的由来。
原来在一百多年前,不仅阳世动荡,连各路神鬼都察觉到了不妙,此大变革不同旧日王朝颠覆。
文运末神最先找到城隍,前者是正衰微的小神,想在离去之前留个画像,送给友人留念。
千方打听,得知一众妖神鬼怪中,唯本府城隍画技最佳,终于在几乎踏破城隍庙门槛后得到城隍允诺,除了画像之外,城隍还顺便为其写了小传。
只是没想到,城隍大人正大发慈悲为本府将死神仙妖怪记传画像的传闻就此流传开来,各众纷纷求见。
但城隍日夜理万机,只能在偶有空闲的时候答应一两个,其余都要等待。
后来大家一商量,讨论出也可以自己撰写画像,然后让城隍大人编录成集,因为城隍大人总不会消失的,城隍大人总会记得他们的。
“不管个中逻辑如何,总之,就这样定下了。”
北蒙回忆着过往,带上了些无奈的笑意,这让神明看起来更能接近。
殷槐一边悄悄观察,一边在心中感慨,原先那些事不关己的感觉在北蒙的叙述中一点点消解,他再次翻看手中的集录,试图从中再寻找些过往的回忆。
然而除了几篇出自城隍之手的画作外,其他的也就如同普通图画,并没有回忆之类的东西,而且有些字实在是鬼画符,完全辨认不出。
在殷槐有些失望的时候,北蒙说:
“你能看到那些,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系。”
“啊,这样啊。”
“不过我正打算重新编纂,等完成之后,你就能看到他们的故事了。”
北蒙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就像看电影一样。”
“是很像。”殷槐为这个形象的比喻轻笑,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身处的是现代社会。
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的工作,或许是帮助编纂这本集子。
北蒙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因为一些原因,这项事停止了许多年,最近才重新开始。有些神怪需要你像我那样亲自记录,有些会拿来画像笔记找到你,你负责收集起来即可。到最后,我们一起把这些编录成新的集册。”
“了解,像是为神仙妖怪做访谈写回忆录。”
虽然殷槐的工作行业和这种完全无关,但他记起大学时有一次被拉去做访谈对象,姑且也能算得上经验吧。
“嗯……我能录音录像吗?方便之后整理。”殷槐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又想起这可不是寻常的访谈对象,“现代设备能用吗?”
北蒙有些抱歉地摇头,他解释现代设备在阴阳相交的情况下并不能正常使用。
但阴间自有阴间的方法。
“也有其他办法记录。”
北蒙如此说道起身,殷槐也跟着离开坐席,两人面对面站在一座灯盏前。
对面示意他伸出双手,殷槐听话照做。
只见北蒙一手虚放在他的双手上,几乎能全部覆盖掌心,然而他看到了记忆中没有注意的细节,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爬着陈旧伤痕。
当时他只顾着观赏城隍大人执笔作画了。
他的出神回忆被北蒙察觉,后者轻轻晃了下手掌吸引殷槐的注意,却不小心指腹擦过了掌心,引得殷槐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
“你看。”
他听见北蒙轻语,忽然手掌一沉。
只见自己的手中出了一只靛蓝色的狮子,呲牙瞪目,但饰以花纹又有些憨态可掬。
是个泥塑?好像在庙会上见过。
殷槐还在状况之外,眉心就被北蒙轻轻一点,引出一缕光线落在捧着的泥塑上。
北蒙又朝它轻吹了一口气,瞬间小狮子就活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令人惊奇,虽然双手平举,但小狮子并不满意方寸之地,蹦蹦跳跳踏出了掌心。
殷槐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接落下去的小狮子,恐怕这个高度摔下去就要碎掉了。
没想到小狮子直接在空中轻踏,脚下隐约一点浮云风动,在殷槐和北蒙中间跳跃扭动,还发出一种高兴的清脆哨声。
殷槐虽然心里知道它不会真的掉下去,但仍不禁保持双手捧起的动作,直到北蒙轻轻触碰他的手背,示意他可以放心下来。
“它会记住发生的事,就像之前那样,你能看到过往的回忆。”
殷槐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摸小狮子的脑袋,手感就如同泥塑一样,但看起来就像一只真的小动物。
“咕咕?咕咕。”
他试着叫了两声,小狮子看上去很高兴地抬起前脚,绕着他转起圈来。
“那它就有了名字。”
北蒙看着有了新名字的咕咕,眼中也带上了些笑意。
紧接着他递过一个黑色的物件,“这是你的身份令牌。”
青铜兽面,分量极重,正面纂刻着庙统司三字,背面则是殷槐的名字,每字顿首似刃,却不张扬,倒显森严之意。
这下一手持令牌,一手托灵兽,真有为阴间的城隍大人办事的感觉,让人不禁跃跃欲试。
但殷槐仍克制住自己的些微激动,面上不显,恭敬问道。
“那我什么时候到岗上班?”
“明日黄昏,你佩戴令牌来城隍庙,我会带你去找需要作传的人。”
“我会按时到的。”
收好令牌后,咕咕就隐去了身形,北蒙说它睡觉去了,但只要殷槐唤它就会出现。
很奇妙,谁会想自己未来某一天会有这样的奇遇呢?
安排好后续的事后,殷槐就跟在北蒙身后离开。
来时的紧张被隐隐兴奋取代,阴间的城隍庙固然看起来可怖,但看到眼前的神明,想到其镇守于此,也就觉得同往常无异了。
况且,他们的确是有过一面之缘,殷槐早以为那不过是梦,由相信再到不相信之后,在即将释然之际,竟又忽地出现。
一神一人跨过庙宇的高高门槛,来到牌坊下面。
他谢过城隍的相送,带着某种决绝,没再回头,踏过了那条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