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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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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踩着圆圈的边缘走到了两人跟前。
“你们是谁,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他只能想到人们常说的地府阴差。
但是这两人和常识的形象一点不相干。
浅笑着的温柔青年清隽文弱,一身青色的战国袍,墨绿色的长发束起,系着高冠。
另一位冷峻青年穿着黑色的明制劲装,帽下是有些杂乱的白色短发,发尾一点墨色。
如果不是有梦在先,任谁也会觉得大街上这二人是在角色扮演,或者是做了拍摄造型。
这两人不置可否,眨眼间消失了身影,下一秒,殷槐就坐在了先前面试的屋子里。
阴森瞬间攀上了他的脖颈,然后被一盏暖色的灯驱散。
“我名洹。”温柔的青年把灯放在桌案上。
“城隍座下,小玄。”板着脸的青年拿出一张颇为眼熟的黄纸。
殷槐莫名从小玄的语气里听出些底气不足。
他问:“所以,这是真的,阴间、工作?”
小玄低下头,十分诚恳道:“十分抱歉,但的确是这样。”
“那我能不干吗?”
小玄的脸色变得纠结,他避开殷槐的目光,“事实上……”
“事实上恐怕不行,毕竟程序是已经认定的。”洹对殷槐说道。
“我不会干的。”
“恐怕也不行,契约已成便受律法保护。”
“啊?什么律法?”
“自然是阴间的,必须遵守。”
太荒谬了,殷槐无话可说,心中盘算起如果真的跑路会有什么后果。
而洹大概也看出了他的想法,摇摇头表示不可。
一下无人说话,宁静的屋子突然显得死寂,殷槐心知自己身处的被动局面,既然神鬼这种东西是存在的,那规定也多半非虚,甚至因他身为活人反而牵扯更多。
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一个活人会惹上这种阴间的事?
殷槐突然抓住了一个点,定了心神,问对面的二人:
“可是,似乎是你们的工作上出了差错。”
他的视线转向小玄,语气加重。
“你们是在招人,不,应该说是在招鬼,可那是阴间的工作。我的确阴差阳错走了进来,但你们疏忽审查不周,才让我在神志不清中签了字。抱歉,我无意责怪,只是我并不想承担无关的错误。”
事实上说到最后,殷槐也不严厉,他更多显出无奈。
而小玄听了这番话便坐直了身体,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情,反观洹仍一弯浅笑,并不为这番话所动。
于是殷槐转而用了着实可怜的语气,对小玄请求道:
“我也很抱歉,耽误了你们的工作。可是我只是一个凡人,也不应该牵扯进阴间的事务,我也没有特殊能力。小玄……大人,一定能有办法帮助我的,对吧,请帮帮我吧……”
不管怎样,可怜是真的可怜,他好不容易从上份工作脱离,只在阳城休息了一个星期,就被这种怪事找上身。
看得出小玄在一开始就不似另一位强硬,他听殷槐诉苦时脸色就跟着变得凝重,未等殷槐说完就下定了决心。
“请你放心。我和阿洹一定想办法。抱歉,这本来就是我的失察。”
并不意外,这位小玄尽管看上去一脸严肃,但却让人觉得他肯定是那种十分善良的热心小孩。
至于旁边这位阿洹,殷槐对他报以一个勉强的有些凄惨的笑,却是十分有距离感。
就在殷槐和小玄几乎要立刻执手相握的时候,阿洹伸手把小玄拉回了座位上。
“好吧,七个工作夜之内等我们回复。”
“我们会尽快的。”
殷槐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阿洹幽幽说道:
“但是你这几日可能会受到某些影响。”
“你是指?”
“阴阳混淆,这也是你当时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再加上你签了字,也许会看到一些怪东西。”
“殷槐,你醒来后尽量避免外出。”小玄嘱咐道,“还有千万不要去……”
“我醒来后?难道这也是梦?”
这时殷槐已听不清小玄在说些什么,就像物质一旦观测到就变成现实,梦一旦被察觉到就会坍塌。
屋子突然消失置身黑暗,小玄和阿洹瞬间变得破碎,而他自己也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往上拽,所有的事物在视线内变得越来越小。
“等等!”
梦醒了。
不过,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殷槐看向窗外,窗帘遮挡了一半的光,暗了又暗,终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在窗户上划出雨痕。
他的头很痛,甚至浑身都疼,一时不想动弹,躺在床上静静会梦里发生的所有事,试图在回忆褪色之前理清其中逻辑。
但梦的逻辑是不可细究的,虽然在梦里感觉很真实,但一旦到现实中,就会发觉那些不过是大脑把潜意识排列组合而构成的。
而将梦与现实过度联系,甚至有意识去控制梦,这都会对现实人的精神造成影响。
殷槐曾尝试过,只是后来他便不这么做了,权当每晚的梦是对白日的逃离,是一场沉浸电影。
最后思考无果,就把这一整晚的三重梦归因于精神压力太大,事业的焦虑以及对重返故乡的映射。
累极,又迷蒙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外面仍下着雨,看一下时间也不过上午。
先前的梦也逐渐模糊不清了。
再一次试着回忆的时候,殷槐忍不住嘲笑自己,任一个正常人才不会纠结这些虚幻,这世间无神无鬼,无信无有。
***
现实就是,那把离开阳城时带走的旧伞早已遗失,同许多人一样,殷槐在一场大雨来临之时才发现弄丢了它。
清明的雨在假期的第三日清晨才停下,但阴云并未散去。
殷槐自上个月底回来后就进入了蛰居状态,没有计划,靠看影视剧和睡觉消磨时间,有人放松的方法是来一场彻底的欢娱,他则相反。
况且,他也并未有能够约出去的朋友,在阳城更是孑然一身。
他甚至忘记了当时想回来的理由,毕竟在学生时期,他曾无数次渴望离开这里,无数次想过远离。
即使在现在,他内心也并未有重回故乡的阔别之情,反而过往的不堪经历又一次涌现。
“对了,当时我想的是……”殷槐看着空了的旧冰箱,“在这里GAP的性价比是最高的。”
在老城区的旧宅自殷槐一家离开后就空了下来,期间偶有出租,虽然设备老旧,但毕竟能剩下一大笔房费开支。
再加上殷槐物欲不高,尽管在大城市里也没能攒下多少钱,至少在阳城休息一段时间是足够了。
“咣!”
没拿稳的易拉罐掉在地上,涌出一片泡沫。
殷槐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耳中嗡鸣,右脸的印记像是要扯裂自己的皮肤一般生疼。
又是眩晕症,在突然的不适缓解片刻之际,殷槐强撑着去找药,却在视线模糊中撞到了桌角,跌倒在地上。
“啪嗒、啪嗒……”
什么声响?
来不及细想,他终于在被书扣着的下面找到那板药,却因太急切一时被卡住。
这时他察觉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一瓶水滚到了自己脚边。
“咳咳、咳”
缓了一会儿,殷槐才后知后觉。
“啪嗒、啪嗒……”
又响起来声音,那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人在走动,在空荡昏暗的屋子里格外诡异。
梦里那不靠谱两人说的话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要出门,可能会招惹什么东西。
如果是指现在的情况,殷槐下意识向后退,我还出得了门吗。
他慢慢向后退,突然夺门而出!
但下一刻,他的脚踝就被抓住,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扯。
就在那东西要扑上他时,从上方破空而出一柄玉刀,刺上不具形之物的瞬间,殷槐看清了那物的样子。
一个少年,像殷槐的少年。
或者说,十四五岁时的殷槐,穿着校服,右脸上那道印记仍是浅红色,还未被过长的头发盖住,但神情却瘆人诡异。
他厉声尖叫倒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
“我?死了。"
这场面太过诡异震撼,殷槐感觉刀就像扎在自己胸口一样,就在他下意识确认自己的胸前无碍时,他突然看到在屋里又出现了几个人。
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成年女性,两人在大声争吵,而少年就夹在二人中间……
殷槐闭上了眼,但那段画面的后续仍在脑海中浮现,不是值得怀念的记忆。
再一睁眼,所有人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把插在地板中的玉刀。
“那不是你。是‘形鬼’,化作了你的模样。”
在殷槐呆坐时,身后的人上前说道。
“那它死了?”
“对。”
竟是位矫健少女,还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奇怪服饰。只见她用袖口擦拭了几下并无污渍的刀刃,一双上挑的金色眼睛看向殷槐。
“你看见了什么?”
殷槐却不知道是否该讲出来。
一方面,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另一方面,他自己不由自主对“形鬼”的身死感到莫大的悲哀,而这少女竟全然冷漠。
“它化成厉鬼,恨你,想要取代你。”
“它只是一个……鬼。”
是什么殷槐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最后那段记忆让殷槐确信“形鬼”是受自己影响才会化身成那样。
“你看见了。”
“什么?有什么东西吗?”他作出不好意思的笑,回避了问题。
少女见状,也未追问,她应是在思考,顿了顿说道:“跟我走。”
殷槐还没作出回应,就被一把抓住,拉着就向外跑。
奔跑的速度让殷槐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少年,他还是个灵活小人的时候,但现在,他只是个办了健身房年卡但健身房跑路所以疏于运动的不幸前社畜罢了。
“等一下!诶?”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松开手任由殷槐惯性向前倒。
堪堪止住,就听见箭矢破空声!
“谁!”
二人都是目标!
少女猛地一推殷槐,一手使玉刀挡掉一击,但更多的箭矢袭来。
就要抵挡不及,殷槐突然看见路边有个抱着背篓的家伙,那背篓极大,一声抱歉未完就抢了过来挡在二人之前。
勉强有用,不,箭矢竟泛着幽光,带着某种力量,一道正射穿了背篓!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少女挡在他身前,可是,没有臆想之中的惨烈。
因为那道箭矢竟生生止住,像有巨大的力阻止,最后承受不住,突然崩裂化作碎片,消失在空中。
在察觉到无生命危险之后,少女立刻甩开殷槐,只用了几瞬,就消失在了街上。
留下殷槐狼狈站在无人的细雨中。
“发生了什么啊。”
完全没有逻辑,如果是恐怖鬼故事,殷槐也就接受了,但这发生的都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阴云,试图让雨水使自己清醒,如果是梦怎么还不醒。
就当是梦吧,这样所想的一切都会存在了!
突然,一把伞遮住了淋向他的雨。
有人对他说:
“眼见似虚,亦真亦幻。”
“然非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