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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哥还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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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归泓的舞团有一场原创演出,结束后,林度樾再次出现在了后台。
上次已经在不少人那刷过脸,这次进去很轻松。他找到归泓的休息室,刚想进去,忽然被叫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张小圆脸。
宋葳然扬起脸用鼻孔看他,开口却有些嗫嚅:“那个……那天不好意思啊。”
林度樾抱起双臂,装傻:“什么?”
宋葳然压下脾气,低头道歉:“那个水桶,我本来只是想报复你一下,吓你一跳的,但听归泓说你真的被淋湿了,对不起。”
林度樾本来就是故意推开的门,倒不至于真的跟她计较,但他眼珠一转,故意道:“你想报复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应该是你先骂我的吧?”
宋葳然又被他的厚脸皮震撼一次:“明明是你先对归泓出言不逊,看到朋友被欺负难道要我忍回去吗?”
“他没跟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宋葳然噎了一下:“……后来说了。但你既然是他弟弟,就更不该说那种话,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完全不关心家人的……”
“停,”林度樾朝她竖起一只手掌,“我不想听刚害得我浑身湿透的始作俑者对我们的关系指手画脚。”
现在想起当时归泓一心维护宋葳然的样子,他心底还是会有一丝邪火。
“……哦。”宋葳然讪讪地闭了嘴。
“真想道歉的话,”林度樾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手腕一转,把屏幕递到了她面前,“跟我加个联系方式。”
宋葳然一呆:“啊?”
林度樾随口扯谎:“你别误会,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妈说我哥不爱看手机,经常联系不上,以防万一让我跟他的同事打好关系。”
“哦哦,”宋葳然连忙掏出手机,“好说好说,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好的!”
林度樾跟宋葳然交换了联系方式,心里却腹诽,那是我哥,他有爹有妈,还需要你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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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度樾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归泓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发饰。
这场舞剧他扮演的是一只精灵,妆造比较复杂,穿得一身浅绿,头发上还有不少树叶之类的装饰,脸上涂着绿色和银色的油彩。
归泓见是他进来,说话依旧不怎么客气:“你怎么来了,不会又翘课吧?”
“当然没有,”林度樾靠在梳妆台旁边,笑着拨了拨归泓衣服上的流苏,“我是特意来给你捧场的。”
“不用劳动你大驾,”归泓拧开卸妆膏的盖子,“你安分点少来烦我,对我来说才比较实用。”
林度樾手欠,一把从归泓手里拿过卸妆膏闻了闻:“这是什么?”
归泓忽然想起,林度樾小时候,最猫嫌狗不待见的时期也老爱抢他手里的东西,默默想真是七岁看老,他手贱这毛病改不了一点。
他有些疲惫:“你少给我添乱,我要卸妆了,难不成你给我卸?”
他只是随口一说,林度樾却来了兴趣:“直接涂在脸上就可以?”
“你怎么还真……”归泓更疲惫了,站起来想拿回盒子,“用不着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林度樾却忽然一抬手:“让我帮你嘛。”
归泓克制自己没翻个白眼:“不劳烦你了。”
“不要,”林度樾凑近他,脸上仍然带着笑,眼神却认真,他盯着归泓脸上绿色和银色的油彩,“哥,这个好漂亮啊。”
在厚重的油彩下,归泓的脸不知为何微微一热,伸手想推他一把:“你别发神经……”
林度樾却把他的手腕握住了,甚至用指腹摩挲了几下他袖口的花边,另一只手沾上了卸妆膏,不容拒绝地轻轻触上了他的脸:“别动。”
林度樾的脸离他很近,手心里的热度隔着衬衫隐约传过来。归泓只怕跟他争执起来又多麻烦,勉强没再动作。
微凉的卸妆膏缓缓涂开,从侧脸到鼻梁,然后是额头和下巴,林度樾的指腹隔着油润的脂膏和微微闪光的油彩,与归泓的脸交换热度,好像连屋里的温度都平白上升了一点。
银绿色图案在膏体中逐渐融化、混合,在归泓的脸上像一幅光怪陆离又抽象的现代画。
林度樾张开嘴唇,轻声道:“闭眼。”
归泓睫毛轻颤了颤,眼见林度樾的手指要触上他的眼皮,只好闭上眼睛。
膏体微凉但指腹灼热,覆上他的眼皮,轻柔地打着圈,一根根抚摸过他的睫毛,在眼尾来回磨蹭几下。
林度樾看着自己刚刚在归泓脸上涂抹出来混乱的图案,那混杂的油彩在归泓脸上却仍然是美的。绿湖一样的藻荇交衡,波光闪烁,在秀气的五官间连绵。
温热的指腹碰上归泓的嘴唇,轻轻抚过唇线,浅淡的口红化在卸妆膏里,手指微微使力,嘴唇柔顺地下陷。摩挲时,归泓的嘴唇微张,藏在其后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下唇忽然被捏拽,归泓回过神来,伸手推了他一下:“干什么?”
林度樾向后退了一步,紧盯着他因为卸妆膏而仍然双眼紧闭的脸,胸膛起伏几下,抿唇笑了:“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卸吧。”
说完,他转身开门走了,留下归泓一个人还坐在那一头雾水。
他抽了张湿巾擦去眼周的膏体,暗骂神经,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刚演出完太累了,如果是平时,自己早就揍他了。
他慢吞吞地卸掉剩下的妆,洗完脸,却看到桌子下掉了一只陌生的卡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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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归泓暂时结束演出,获得了三天假期,想起之前乔滢让他有空回家一趟,归泓想,正好把上次林度樾落下的卡包带给他,还省得跟他再联系一次。
他回家都像走亲戚,拎了一盒补品和一盒乔滢爱吃的新鲜生蚝。乔滢见了笑道:“谢谢小泓,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正好我和你爸明天得去出差,走之前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归泓不好不答应,进屋见林士诚还没回来,说:“阿姨,我来帮你做饭吧。”
乔滢笑着摆摆手:“不用啦,你这几天也辛苦了,我和王阿姨做饭,你们吃现成的就好。”
“好吧,”归泓应道,然后问,“阿姨,怎么就你在,其他人呢?”
乔滢给归泓倒了杯茶:“哦,你爸还在公司开会,晚点回来,小樾在屋里呢。”
归泓说:“他上次把卡包落剧场了,我去拿给他。”
“哎等等小泓,”乔滢又拿出一只水杯,也倒了杯茶,“正好,小泓,帮我拿去给你弟弟吧,最近升温,菊花茶下火,你们都喝点。”
“好。”归泓一手一只杯子,只是左手是用来待客的磨砂玻璃杯,右手给林度樾的却是一只史迪仔模样的深蓝色陶瓷杯。
迟钝地感受到水杯上的亲疏,他默默自嘲。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接受了家庭的现状,谁知道这种小事还是会偶尔轻轻刺他一下。
算不上疼痛,但总归会有点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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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度樾是归泓同父异母的弟弟。
归泓从的是母姓,但他的母亲走得早,五岁那年,父亲带着怀孕的继母回到家,没多久,给他生了个雪白可爱的小弟弟。
长得格外漂亮的弟弟没学会说话时是人人疼爱的小宝贝儿,从最烦人的三岁开始,就成了混世魔王。
也算二孩家庭常见的悲剧,归泓小时候帮他背过的黑锅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一直到他十五岁被外婆接走,出国学芭蕾,这将近十年来,跟林度樾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前些时候回国跟成年的林度樾再见,归泓才惊觉他这个弟弟已经在他不了解的角落里悄悄长歪成了更讨人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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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度樾的房间在楼上,归泓推开门,看见他正在搬梯子。
“你干什么?”
见归泓进门,林度樾一笑:“你怎么来了?”
归泓放下水杯,随手把他的皮质卡包往桌上一扔:“差点就扔垃圾车了,你爱要不要吧。”
林度樾撂下梯子去拿卡包,表情居然有一瞬的不自然:“你没看里面东西吧?”
“嗯?”难得看他这个心虚的样子,归泓问,“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可能,”林度樾随手把卡包往裤兜里塞,又去搬他的梯子,“身份证照片太丑,怕你给我外传了。”
“我又不是你。”归泓嗤之以鼻,“你搬梯子干什么?”
林度樾晃晃手里的灯泡:“顶灯坏了。”说完,把梯子放好,几步踏了上去,娴熟地揭开了灯罩。
归泓只记得上次回家是一年多之前,住了一晚上就因为跟林士诚吵架,马不停蹄回法国了,但已经忘了上次进林度樾的房间是什么时候。
屋里的软装一看就是乔滢布置的,还把林度樾当个小孩,床上用着深蓝色条纹床单和配套的靠枕,飘窗上是浅色的坐垫和摆着一盆仙人球的小圆桌,一旁是蓝灰色的电脑桌。
其实由于十年里见面次数太少,十年前混世魔王的林度樾和现在的他在归泓印象里一直有点割裂,但看到这个乔滢布置得温馨的房间,他又莫名找到一丝熟悉感。
在这丝熟悉感里,他把玩着两只水杯,也忍不住念旧一句:“这么大年纪了还喜欢史迪仔。”
林度樾正在拧灯泡,百忙之中说:“不是我,是我妈喜欢。你忘了,小时候咱俩都懒得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妈还每天晚上上动画频道追呢。”
归泓噗嗤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严肃:“少跟我叙旧,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
“真的?”林度樾放下手里的事,把胳膊搭在梯子扶手上,低头看归泓,“那小时候跟我闹矛盾的事你也忘了?”
“这倒没有,”归泓瞥了他一眼,“你非要在家里骑车把我妈照片打碎了的事,我还没消气。”
“我去,我骑的学步车吧!”林度樾乐了,“你怎么这么记仇?”
归泓不再搭理他。
虽然他现在已经二十四岁,已经过了因为童年受的委屈而怨天尤人的年纪,但对林度樾习惯性的疏远总不会骗人,昭示他的那一丝耿耿于怀。
林度樾把旧灯泡拧下来,朝归泓晃了晃:“哥,帮我接一下。”
归泓伸手去拿,灯泡另一头却被林度樾紧紧捏住了。
林度樾从梯子上弯下腰来,碎发遮住他一半眼睛,夕阳从窗外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有些影影绰绰。
淡淡薄暮的光辉里,林度樾对归泓说:“哥,上次我是故意让水桶掉下来的。”
“哦,”归泓回过神,“我就说,那种程度的恶作剧也就骗骗小孩子。”
林度樾轻声笑了笑:“那你能忘了我打碎你妈照片那事了吗?”
“去你的……”归泓使劲抢过灯泡,还想再多说两句,却忽然看见林度樾失去平衡的身影在梯子上猛地晃了晃,随即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归泓直直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