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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林度樾对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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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剧院承办了一场知名舞团Lucie演出的芭蕾舞剧,新编版的《睡美人》,剧本是舞剧经典中的经典,配上刚刚在国际斩获大奖的交响乐队演出,即便是工作日的晚上,剧场也是座无虚席。
杏黄的灯光落在罩着红色丝绒的一排排座椅上,优质的布料发出淡淡的柔光,还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金木犀香味。距离舞剧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不时有观众入席落座,脚步和私语声都放得颇轻,可见素质不低。
——素质不高的原来另有其人,林度樾坐在前排角落处,不是很讲公德地翘着一条腿,球鞋悬着空一点一点,他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他左手边,乔滢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凑过来轻声问道:“刚才去休息室见过你哥了?”
回答她的是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嗯。”
乔滢又问:“他知道我们都来捧场,高不高兴呀?”
林度樾短暂地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的课件上撕下来,从齿缝间哼笑了一声:“我哥早交了新朋友,哪还在意旧爹娘。”
眼见儿子又胡说八道,乔滢拍了他胳膊一下:“是不是又惹你哥生气了?”
她左手边,林士诚正看手机上的文件,闻言也哼了一声,跟林度樾倒是像极了亲父子:“归泓从小脾气就差,还不一定是谁惹谁。”
乔滢揶揄:“你是小泓亲爸,他脾气不好,难不成你脾气好?”
这话让林士诚听了破防,但老婆已经看着舞剧的宣传册跟儿子低声讨论了起来,他只能听见什么“经典作品”,什么“本土化改编”之类的,自觉无趣,也听不大明白,一肚子不爽地继续低头看文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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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的灯光暗下来,帷幕缓缓拉开,穿着彩色tutu裙的女演员们脚步合着音乐,大跳着上台,优雅地宣告序幕开场。
林度樾依旧低着头,调低了手机亮度,指肚却下意识跟着熟悉的音乐曲调有节奏地敲着手机侧壳。
他的意志还没强大到在这种地方也看得进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作,没多久,就烦躁地按灭了屏幕,整个后背往座椅上一靠,面色不善地瞥向了音乐悠扬的舞台。
小仙女们穿着缤纷的裙子,为刚刚诞生的小公主送上祝福,林度樾想,像站了一舞台的圆规。
音乐渐急,人群逐渐恐慌,没被邀请的巫婆披着黑纱登场,林度樾心说,比我能发癫。
巫婆走后,花童提着花篮成对出场,林度樾合理联想上供的童男童女。
公主慢慢长大,女主角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子出场,被几个王子簇拥,像个水晶盒里旋转不停的娃娃。林度樾轻声哼道:“圆规相亲。”
一旁的乔滢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林度樾摸摸鼻子:“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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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每段剧情都贫了个遍,燥候半个多小时,归泓才终于出场。他上身是金色刺绣的白衬衫,下身一条简单的雪白芭蕾紧身裤,显得整个人细长的一条,在舞台中央被灯光映着,还真像个王子。
舞台太大,观众席大多看不甚清演员的脸,但那脸颊的轮廓和微翘的鼻尖,还有飘逸轻巧的身段,细长却有力的四肢,正是位性别略有些模糊的美人儿。
乔滢低声感叹:“小泓可真漂亮。”
林度樾不语,用指背压着嘴唇,唇角还不屑地绷着,目光却已经被雪白的人影勾住了。
他自认是个俗人,整个观众席估计也难再找出一个跟他一样俗的。
人家看演员精湛的腾挪和大跳,欣赏悠扬温柔的竖琴伴奏,感受剧本的百年沉淀,林度樾却只看归泓跳跃时大腿薄肌微微隆起的弧度,抬头时脖颈上清晰的喉结,还有卷曲的栗色假发下洋娃娃一样的脸。
只是他虽然俗,却自认不是什么色/情狂,还不至于对刚跟自己吵过架的亲哥有什么想法。
看到台上王子公主郎才女貌地站成一双,林度樾磨了磨牙。
为了维护这么个刚认识几个月的所谓“朋友”,跟他这个弟弟吵架,归泓也真是越来越分得清亲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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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人刚睡下没多久,舞剧中场休息,乔滢直夸归泓跳得好,林度樾在一旁跟同学微信聊天。
正聊着,忽然有个面生的女孩拍拍林度樾的肩膀:“请问,你是归泓老师的弟弟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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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葳然,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呢?”
归泓刚走到跟宋葳然约好的楼梯间,正在下楼时就听到楼下半开的门外隐约传来林度樾的声音:“就是这儿?”
接着,他听见一个舞团同事的声音:“嗯嗯,找归泓老师有事的那个人就在这里,你先进去吧,我还要回后台,就先失陪啦!”
归泓刚奇怪为什么林度樾会在这,就瞥见半开的楼梯间门上赫然卡着一只水桶,一看就是宋葳然搞的小学生把戏。
“……”归泓扶额,开场前林度樾来后台的时候,宋葳然跟他吵了两句,她还真是有仇必报。
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恶作剧,但凡是个正常成年人,应该都能躲得开。
但眼见林度樾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正站在楼梯上的归泓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确保以楼下的角度最多只能看到他的半个头。
“哗啦——”
谁知林度樾还真不是什么正常的成年人。
他的手推开门的同时,桶里的水不偏不倚地冲他当头淋了上去。
桶里的水其实不多,但林度樾一点没躲,也够把他的头发淋个湿透了。水桶“咚咚咚”地滚去了一边,一时间楼梯间里水花四溅,正红的地毯也被打湿出一片不规则的泼墨画。
林度樾的上衣湿了大半,打理过的深栗色头发湿淋淋地贴到了他的头脸上,水草一样,显得他像电影里阴森森的美貌水鬼似的。
归泓跟成年后的林度樾见过的次数不多,还每次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欠揍样,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
虽然缺德,但看讨厌的人吃瘪毕竟是乐事一件,归泓偷乐两声,却忽然意识到林度樾被浇了一身水后居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戳了有两分钟。
水从他的脸上流下去,汇在衣领和锁骨上,衣摆也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一下都不擦,像个无知无觉的雕像。
归泓有些迟疑,这人不会被浇傻了吧?正想着要不要下去看一眼,林度樾却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低声闷在胸腔里的笑,接着声响越来越大,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什么非常引人发笑的事,甚至单手捂着肚子,微微曲起身体,忍俊不禁。
归泓被他笑得有些头皮发麻,默默在心里骂了句“变态”,林度樾却不知是不是脑袋顶上长了眼睛,忽然抬头,目光很精准地攫住了归泓。
他单手插着兜,姿态闲适得甚至有些轻浮,嘴边也依旧带着笑,目光却亮得惊人。
归泓甚至觉得,那目光里有一丝捕食者对着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精光。
他心头突地一跳,接着很快管理好了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的林度樾,挑了下眉毛,接着转身上楼,没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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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顺利结束,林士诚和乔滢来后台看他,归泓刚卸了妆,他五官长得精致又偏浓,素面朝天穿着华丽的王子服也不显得突兀,反而瞧着更干净。
林士诚哼了一声:“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回家住几天,要不是我们来看你演出,见你是不是还得预约?”
见归泓脸色垮了下来,乔滢打圆场说:“孩子想专注排练怎么了,今晚跳得多好啊。小泓,你一上场,我在台下眼睛都挪不开。”
乔滢当了归泓将近二十年后妈,对他虽然不能说完全视如己出,但也是远远超越了后妈平均水准。归泓跟林士诚林度樾爷俩凑一块就吵架,也总是她从中调停,因此反而是在这个家里对归泓态度最好的一个。
归泓扶住乔滢的手:“谢谢阿姨,演出效果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尽力而已。”
乔滢摸摸归泓的手背,端详了他几眼:“小泓是不是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点呀?什么时候空了回家一趟,阿姨给你煲汤补补。”
“好,”归泓笑道,状似不经意一般随口问,“对了阿姨,怎么就你们俩来后台?”
乔滢说:“哦,你说小樾啊,他中场休息之后就发消息说有事先走了,大概是学校有事吧……反正演出还有好几场,改天我就催他过来把后半场补上。”
归泓连忙摆手说不用,心里却想,林度樾一个大小伙子,应该不至于被那点凉水一浇就生病了吧?还是不想湿着继续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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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林士诚和乔滢,归泓没顾上换衣服,先给林度樾打了个电话。
其实他并没有林度樾的联系方式,是从家庭群里现找的,好在他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一拨就通了。
“喂?”电话那边林度樾的声音依旧懒洋洋,却听着比在在后台吵架时情绪好了些。
归泓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他还没打好腹稿就骤然听见林度樾的声音,难免有些慌乱地沉默了几秒。
那边林度樾故意拉长了声音:“喂——?哥,暗恋我想表白的话,建议还是当面说吧。”
“你少胡说八道,”归泓骂道,“你认识我的号码?”
林度樾说:“当然,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跟那种连弟弟读什么大学都不知道的哥哥可不一样。”
“……”归泓老被他恶心一个跟头,依然没能习惯,“如果你是个哑巴的话,我说不定能考虑考虑跟你正常人际交往。”
林度樾笑了一声:“可惜,我发声系统一切正常。你找我什么事?”
归泓这才想起正事,犹豫一瞬,还是问:“听阿姨说你中场休息之后就走了,你去哪了?”
“你说呢?找了个酒店洗澡换衣服啊,”林度樾语气拉得很长,“你要不要也来?这边床很大的,还有落地窗。”
归泓直接挂了电话,心想确实是多余关心他。
电话那头的林度樾正披着浴袍在酒店阳台上听音乐,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时,嘴角的笑意还没消。
他没说实话,后半场其实他站在高处的看台上一直看到了谢幕。
朋友?那算什么,就算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归泓也注定得跟他共享同一对爸妈。
不管是不是自愿,都必须得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归泓就是这样的人,想放开的偏偏放不了手,就像他小时候就算再不愿意,都会因为怕惹长辈生气而成天地陪着林度樾。
就像他明明不喜欢这个家,但也做不到放开手。
不管他乐不乐意,“林度樾”这三个字对他而言,这辈子都会是特殊的。
林度樾举起一只手搭在脑后,把归泓的电话号码存了,备注是极其肉麻的“哥哥”二字,归泓看到的话大概会骂他有病,但林度樾满意地放下手机,瞥了一眼一旁矮几上的药瓶,最终没去碰,闭上了眼睛。
今晚他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