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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唱风流 字字句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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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子戏唱罢,台上已经不留人影,坐在主位的崔广旭才起了身,转身对着看戏听戏的来宾,“诸位百忙之中来我府上宴席,我这东道主本该携大房来给各位敬酒,才算是礼数周正,不过他为人随性,趁着席间,我给各位赔个不是。”
东道的赔礼谁都不敢接,坐席的一哄而起,见没见到真的大夫人不要紧,得了崔家的好菜好酒,关键是还买了一出好戏给连台听,手上捧着崔府的贺礼,心里怀里都舒坦,自然都不把这当成什么大事了。
宋早夸半场时来到戏台后,站在曲折穿湖的游廊之上,被杜瑞先用伞遮掩 ,他听着台上的唱段,师弟们越唱越稳,心中放心不少,现在就等着戏笛吹响。
等从回廊唱到台前,到时谁也见不到他的人,只能听见隐约的声响,这场景布置是他师父特有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看官们四处张望,尤其勾人。
等笛声划破吵闹,寂静清幽的曲调一声声落寞和怅惋吹进心里,四月的天终于落下帷幕,廊间此刻已是阴暗不见身形了。
宋早夸伴随着声调缓缓走起来,身旁忽然有人影掠过,他抬眼去看,只见着一人身量高轩,通身的黑,风雨来潮的乌云似的,一下子就散去了。
笛声顿停,换作长调悠扬,他顾不得再看,唱道:
[画雕栏]
雕栏画栋 灯影楼台
长亭朝歌百花逗秀
园庭羽衣瘦
金钗凤钏等授筵席
崔广旭见戏台后有黑影走来,连忙着人开始换灯盏,以供戏台亮堂,看戏方便,更是迎来人的跟前的路。
众人见崔大少爷站起身来,像是要迎接谁似的,纷纷乱乱,把目光转向了戏台下边,此时崔府上下灯火通明,原本就华烁熠灿的戏台此刻更像是碧落下流光,照亮了看客们的目光。
崔府的各色人物在等,官家在等,乡亲乡里也在等,就连台上的戏码也恰好照应了此出。
台上“沈鸢”宛转清丽的歌声,忽忽幽幽终于现了真身,正式登台,堪堪定立亮相。
底下娄伐玉正被接风洗尘,一身漆墨,泛着惨光,被崔广旭接在手里,替人张罗座椅,算是“正室”亮相。
宋早夸向台下看去,娄伐玉也正朝戏台上看去,两人目光一碰。
见了活人,宋早夸心下一惊,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句。
这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仅是他,在场的大家小户,一人身上一对儿眼睛,看得都是一清二楚,可心里的疑虑却是更多了。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闲话少提,你我还是专心听戏吧。”
“此一出,真不知是戏好看,还是戏好看了。”
二人再去看戏,台上“沈鸢”分明被妻妾唱做男子,现在却穿着寻常女子衣裳,盘发高立,珠钿摇曳,脸上白,眼角眉梢染着胭脂的红韵,一抹艳丽,朱唇皓齿的模样,正是旧戏中的“沈园”扮相。
“这戏到底是改了还是没改?”
“且听着吧,到底是贺喜的,后头那场艳戏,我还想看他怎么演呢。”
宋早夸好歹是戏班公认唱顶梁的,他再开了嗓,众人都将兴致重新转移到戏上。
娄伐玉盯着他,见他唇齿微张,眉间恍惚一阵无助,唱道:“醉迷心乱,前路难参。”
崔广旭转过身跟他耳语,“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听戏,这是颜江清的戏班,从前他给皇室宗亲唱过戏的。”
“嗯。”娄伐玉看了眼身后的空位子,戏谑着勾起嘴角,“我那些妹妹们怎么没来?”
崔广旭闻言笑了,“听个戏听出了含沙射影。”他坐正了看向台上,“到底是心性狭窄。”
[游广云]
原来春光负人
堪赐人寿
花颤叶笑集风流
云霞碧宇舒展万千
点青砖皓月烟波
践踏轿辇载蹉跎
含泪灼日烨
拂身遮叆叇
青绢知如何
巧拙贵衣裳
娄伐玉不常听戏,也不是爱听戏的人,今天听着唱戏和曲调,倒觉得不算难懂,看着台上的人物,娇弱欲滴的,恰有我见犹怜的韵味,他闭着眼睛听那副嗓子,说起话来端庄有礼,唱起来又清丽不媚俗,不知是不是因为是男人的缘故,听着气足宽亮,倒引有另一种气韵了。
他在前头品头论足,从上到下,看得仔细,像是在品鉴古董宝贝,后头的人可没他这份耐性。
“词是好的,要是能有机会显出戏文来,供人参读,没准这戏还真能继续演呢。”
“是啊,你瞧,都闷头吃饭去了,这戏太雅,不是寻常人爱听的。”
“有股文人的酸臭味。”
“就当是到了宫里,咱们有福听一回皇城脚下的戏,也不吃亏呀。”
“品不出味来,桌上的烧鸡还挺香。”
天色已经全黑,高阔的顶上开始浮出几颗明星,台上的沈鸢恰是游山玩水,渡水行舟,已然是入戏了。
[业行舟]
你瞧着园庭闲适焕阁楼。
妾忆那芦花荡尾,曾笑喜志逸江头。
微身替叹罢还笑啊,行步到斜台罢休。
想咱这苦姓人,则须臾叹停留。
空闻鸟雀笼客欢,不肖孤檠深影度,此生人光景皆可愁。
我掷你一屉黄粱梦,开扇摒风犹自便上了行舟。
“觉得怎样?”等台上的人走遍楼台亭阁,千里万里来到新府,凄生生地忧愁起来,崔广旭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夫人”,那张在灯下显得更白的脸。
“你说含沙射影,莫不这戏子演的便是我?”
崔广旭大笑出声,见台上空无一人了,才知道第二折子已经演完,起身招呼众人,“诸位吃好喝好。”
娄伐玉一折听罢还没走人,崔广旭已经是十分惊喜了,偏头正见着崔广寒过来入座,被下人搀扶着才坐好,看着自己亲二弟面色苍白,一副病态愁苦样,更衬得他做大少爷的满面春风。
“你的典当行想好名字了没?”
娄伐玉喝了口茶,指了指戏班,“正是了。”
没等崔大少爷问,他又添了一句,“来寻的。”
崔广旭早就习惯他这种做派,端着腔调,嘴上总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好。”崔广旭见第三出要上演了,唤了下人来,让叫三位夫人过来看戏。
娄伐玉盯着台上,“不知道三位妹妹有没有台上这位的贤淑。”
“你放心,家事未了之前,我会一直在金地作陪。”
宋早夸见着前面的两出戏终于是演完了,四平八稳,不好也不坏就是,虽然不知道崔少爷爱不爱听,但是看到了传闻中的“大夫人”,心登时就闲不下来了。
“你们瞧见没有,崔家大夫人。”
杜瑞先帮衬着替他换衣裳,“怎么?你在台上唱戏,还有闲工夫看人呐。”
宋早夸稀奇,也没听他说什么,“人家这亮相可比我有看头多了,要不是他个头那么高,那张脸啊,我真以为他是个女人,很是漂亮。”
“还有你真心夸人漂亮的?等会咱们上了台都要看一看。”
宋早夸笑了笑,“可不兴啊,上了台你们都得看我。”他整了整衣裳,“不过你们师兄扮上了,也不比他差,是吧,哈哈哈!”
“不要胡闹了,你的眉都淡了,我替你添一笔。”杜瑞先操心着操心那,一会儿看宋早夸有没有花了妆,又看看师弟们头饰缺了少了没有。
“添那个做什么?”宋早夸只是嘴上说说,到底是没制止了任何人的手,“不过这词真有够难背的,就算是识字,我也再不想听第二遍。”
几个师弟点点头,一想到要是这出戏能出彩,今后还有第二场的话,他们也准是要学的,想想都头疼。
“还好后头是些不着调的,不然唱得我都心虚。”
宋早夸笑话他,“小子,词不熟吧?等着,戏唱完了就收拾你。”
师弟吃了黄连似的,把脸垮了,“早知道不多嘴了。”
没等插科打诨完,前头乐师已经开始活动起来,宋早夸掀开布帘,杜瑞先还要叮嘱,却见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沈鸢”不知自己男人的身份早被褚贺成告诉府中上下,他还是佯装成富家千金的相貌,想着今后既要乔装打扮度日,还要应对褚府已有的夫人们,心中满是不安。
果不其然,来到新府,没得礼数周全,正宫们早已等候他的大驾,见他着装,更是嗤笑嘤嘤,互说心思。
覃氏是褚府小妾,身穿梅红喜衣裳,见着沈鸢自然是不给好脸色看,上来便是笑话他身着女裳,不伦不类,佯装戏子,卖弄风骚。
“噫,我瞧着窝囊气,身着彩凤,自持雄鸡,这世道乱也乱罢,怎将风骚□□引进家中?”
沈鸢自持涵养,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只说自己先前并不知情,为了不惊扰府上的女眷,只好出此下策。
三夫人言氏一听此话,更是讥讽,“你是出下策,莫不言语我们妇家门第是下等人,比不得你雄风散尽,跑到我们跟前显耀。”
言语之间阴阳灌尽,“你是府君几月前的相识,即得宠爱照拂,如何不与你通气,看来日前那些个伉俪深情,终归只是流言蜚语,如今现了原形,我笑你扭曲事实,竟把假的说成真的!”
沈鸢面上虽有些不快,但终究是以理服人,“小生住在僻远东郡,府君交代不及时也是常有的。”他回身见着三位夫人神情泼辣,只得苦笑道,“小生见贤夫人们心中有话,如若我今日穿一身长袍而来,贤人必定是见男女有别不肯直言直语,比不得眼下口齿放清明,把陈话说尽,还得彼此一个了然。”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心下一时间没有主意。
二夫人听他们三言两语的,都是妇人之见,沈鸢虽是一身女衣裳,“见着你不俗,是有男儿气宇,我虽是妾身,但也知道世间从来是男女友情,儿郎主外,拼搏自身,岂有委身给男人做小,常理常规不忍作,功德功报损形容,你这惊世之举,我等凡人消瘦不起!”
沈鸢不置可否,唱道:“男女之别古有记,女为贤淑知圣意,君为臣下揣权谋,男女之情浓千古,君臣利来益万年。”
他笑着说道,“自古情谊缠绵之时,又有谁时刻顾及男女,君臣有忠义仁心,互相扶持,功成名就之日,其间情感,说情意太俗,说益友太浅,世间没有定形的感情,无非是七情六欲混作一谈,碰上一人,拎情拎重,谁又能说明?”
沈鸢见自己来到新地方,一没介绍姓名,二没问候众人,见此机会,他唱自身的命运,本是劳碌的命,奔功名,却不由自己,于是唱“此生谁料,心向天地,身困宫苑”,唱“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沈鸢唱自己的愁苦,真情实意,却把几位夫人唱得动容。
“纵执凌云傲笔,到今来,秋撩萧索,风也无情,人亦瘦。”
“长安看尽诗书,瀚海争朝夕醉梦,却道不是笔墨,而是君生无用”
求功名不得,拜在褚君麾下,佐其功名,助他立威,这天地阔大没有他的道路走,唯有方寸之地供他驱使。
沈鸢此人,已是立在台上。
戏台下安静得吓人,秦萧见自己大改的唱段已经搬到台面上,周遭都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人物,他也只得安抚下砰砰乱跳的心脏,继续朝着台上看去。
台上风云转变得快,前头还是风雨欲来,黑云压城的郁闷,眼下乌云散去,众人面上开始回暖,女眷们礼数补齐,纷纷甩嘴,只说先前误会一场,望人冰释。
沈鸢在众女流之中,一身月白,恰是孤寂。他见多人情世故,虽然此时风轻云淡,免不得日后还要起争执。
[声怨儿]
手擒万人怨,身仗七尺高。
粉黛新雄傲,怎肯替梳头。
承欢侍宴笑来人,钗凤前头万木春。
颦头斜翠削容貌,流谗诋语妾字头。
天生美貌亦无济,错谴阴曹赋此身。
今世弄璋饰明主,不教须眉任陪衬。
娄伐玉看得专注,崔广旭边看边想,心里还琢磨着想名字,有了头绪之后,就问他,“玉笥流芳,如何?”
“小家子气。”娄伐玉起身,正打算要走,见着后头坐着的三位侧室,几双眼睛打量着自己,想是刚听了戏,拿他跟台上的比,他回了一个冷笑,“小姐们想我君子还是混头?”
崔广旭拉他坐下,朗声说了一句,语气有些不快,“还有一出,留下来听完。”
娄伐玉坐下了,后头的妻妾面面相觑,见着夫君替她们出声,这大房是个什么人物,大概心里有了底。
这一出唱完,宋早夸嘴巴都干了,听着前头掌声还没停,就知道这戏成了。
“早夸,待会唱完,你可记得同我下去讨彩头。”杜瑞先已经是喜上眉梢,想着崔家的戏,自己来把掌前后,唱完找底下一座的人讨喜,心里盘算着能赚多少,嘴角掩饰不住的扬起。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宋早夸笑话他,“人家崔大少都比不过你满面红光。”
“宋师兄,你说咱们这一唱,之后是不是就更有的是戏唱了?”
被师弟这么一说,宋早夸想得不远,只是打趣他,“往后我不知道,光《妻妾成群》你就得排上好几个月了。”
宋早夸麻溜地换了吉服,一身喜气,等着杜瑞先给他改妆,脸上毫毛划过,原本是女子的娇容,一下子成了谦谦君子,他见眉毛太浓,要去抹一层。
杜瑞先打断他的手,“妆已成,不擅改,这是咱们的规矩。”
这破规矩其实就是个闹剧,宋早夸不拆穿他,只得老实待着。
杜瑞先演的“褚贺成”,大老爷最后一场才亮相,上了台,唱娶妻之喜,颂人生美满,夸耀家身富足,活脱脱是个浮华浮躁的人物。
“我披的是正品绯衣裳,翎尾七星氅,食禄漾羽万年欢,看雨霁落娇海棠。常摘是相思蒲柳,寄三秋桂,来往尽是碧空上人。”
崔广旭很喜欢这种桥段,嘴角高高挂起,也不管得到底是不是在讽刺他,跟着笑跟着欢,看戏的也自在了,笑声不断,气氛高攀,一派的喜气洋洋。
娄伐玉听得无趣,一双眼睛眯起来,甚是把不悦都写在脸上,好几次对上杜瑞先的眼睛,那人慌心乱脚,险些把戏唱乱,他不免哼笑。
“啊,相公,吉时已到,请出来吧。”
“沈鸢”再亮相,此刻他身穿与褚贺成同制式的吉服,头戴官帽,面上如沐春风,一出场,台底下雷鸣电闪似的,差点要把戏台子给掀了!
娄伐玉微微坐直了身板。
这翩翩公子的扮相着实讨人喜欢,尤其是那张嘴,像是先前的胭脂没擦干净,留了几抹红,艳艳的,更衬得他明艳俊朗。
他直直盯着台上的沈鸢,那吉服的玉带系得紧,勒得一柄细腰。
戏终归是戏,要说明个事理,要唱一段佳话,不有个名分和良缘做照应,这世道终归是不允许悖逆世俗的事儿在跟前作妖的。
台上新人相见甚欢,唱情唱团圆,对着高堂鞠躬,对着天地行礼,向着彼此赧笑,佳偶天成也不过如此。
台下的崔广旭和娄伐玉此时更像是坐化了的神仙,互不相看,又各有道理。
“沈相公,天色不早了,你我回房歇息去吧。”
此话一出,台下全都开始起哄,嗓子嚎破了天,喉咙扯破了云,恨不得撕裂台子把人拉到跟前,这老爷调戏娇妻的戏码,最是酒足饭饱后的谈论档,个个油面红耳的,对着台上喊。
“洞房!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相公不要害羞,快快随你夫君去吧!”
“沈相公,沈娘子!”
污言秽语都跟水似的泼出来,管事见村野人都喝多了,怕有的粗野汉子发酒疯,只得派人到后面给乡亲脸色看,不然这闹剧哄得太过分,台上台下都不好收场。
不只是他没想到,台下的每一个看客都没想到,在嘈杂刺耳的哄闹声中,台上的两人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了。
沈鸢侧着头,缓缓朝着褚贺成凑近,喜锣红鼓还在造势,不过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们俩在方寸戏台上挨得越近,底下的人疯也似的增势。
大伙儿都伸着脖子往前看去,眼睛一眨不眨,瞪得比元宵还大,看到沈鸢和男人交了颈,头碰着头,脸贴着脸,只能看见沈鸢的后影,但都知道这是亲嘴了。
“亲嘴!亲嘴啦!”小孩指着戏中人吃笑,童音在浪潮声音之中一声脆落,显得格外清澈。
紧接着就被捂了嘴,想是被母亲教训去了。
崔广旭没想到这一茬,略微惊讶。
这戏改的面目全非不说,现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给他崔府装点门面,娶男妻多有骇俗的举动,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台喜宴在台上唱毕,给足了他“大夫人”的面子里子,还唱他的一段风流佳话。
他大笑起来,这一刻才真像是娶了新妇的新郎官。
娄伐玉坐在前面看得清楚,台上两人只是离得近,嘴并没有碰在一起,他盯着沈鸢的身子,眼睛里流出一股子兴味来。
台上的戏还要继续,娄伐玉此刻已经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