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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彩祥瑞迎 这大房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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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彩当头,杜瑞先趁着场子还火热,赶紧拉着宋早夸跟师弟们到崔府少爷夫人面前讨喜祝贺,一袭人都还穿着戏服,方才是戏中人,现在就在眼前,引得众人都情绪欢腾,崔家上下礼数周到,银两首饰当场就赏了不少。
不过新进门的“大夫人”就没那么好客了,杜瑞先肚子里就那么一点墨水,吉祥话全吐干净了,也没把大房说乐,面上不乐也不喜也就罢了,倒是一点面子也不愿意给他。
崔广旭看在眼里,趁着空隙凑到他身边,像是亲昵,实则是提醒,“我崔家自持德行,你要是真想在金地混出名堂,就得吃惯这些做派。”
娄伐玉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回了一句多谢,看着宋早夸走到了自己跟前,才飘出来一句完整话,“你们两个台上,我们两个台下,不知道今天这戏一唱,多少人拿我当成你来比较。”
没等人开口,杜瑞先赶紧过来打圆场,“大相公,民间唱戏讲究一个热闹气氛,今日是崔少爷和您的大喜日子,别管台上如何唱,自然都是比不过两位的情深如海。”
那“大相公”三个字听得娄伐玉眉头一皱,见这姓杜的嘴上还在滔滔说辞,他正要发作,看见宋早夸将人拉到自己身后,那张抹白的俏脸闯进眼前,娄伐玉顿时觉得眼前清爽许多。
“您听他瞎说呢,他最是笨嘴拙舌,见着公子给脸,他都高兴糊涂了。”
娄伐玉听他的本嗓说话,乍一听就是个清明豪迈的性子,脸上挂着喜笑,身上喜服衬得身量更是纤纤,不自觉来了点兴趣,“沈鸢?”
“沈鸢是台上戏名。”宋早夸抬起头笑着,不看人正脸,盯他的下巴,“我叫宋早夸,青柳班的,公子要是觉得沈鸢好,每月多叫我来唱就是了。”
娄伐玉虽然不懂戏,但是也看得出来,这出戏没有宋早夸,一点看头也没有,他瞟了眼他眉毛上的浓墨重彩,说了一句,“美中,不足。”
杜瑞先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自己添画一笔的眉毛。
“新戏要多磨练,这戏就同我师兄说的,权当贺喜的,您高兴了笑了,就是好的。”
宋早夸看这高大黑影已经坐回了位置,显然是不想再搭理人,只得给别人陪笑去。
眼看着宋早夸在崔家主子和崔家好友跟前能说会道的,一张巧嘴哄一群人高兴,杜瑞先心里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小宋相公,更衣喝酒啊!”
座位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醉话,舌头都捋不直了,但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宋早夸脸上。
金州的“小戏”不过百十年,从前是崔家老爷尤其喜爱的饭后消遣,三天两头都要听上一曲才满意,有这贵家大家在给唱戏的作保,一时间各色剧目如雨后春笋,势头可劲,几乎是遍地开花,光是一条街上的戏班,少说就排了十个。
要说当官的怎么看,左不过是卖艺的营生,剽来邻城的说书说唱、杂技改成小戏唱,光不光彩不好说,只要百姓爱听爱看爱掏钱。
州郡的大官一年也都在府上讨一出将出相入的戏庆贺,对这些小班小户,杂流杂戏,几乎是不管的,更别说里头掺了些艳文艳戏,当是陪衬天下太平,讨个人间喜乐了。
如今唱戏听曲的人,都称作是唱断百姓家话,戏文里讲正事的少,多的是些坊间不正经的传闻,或者是哪个达官贵人家里的奇闻逸事,谈笑一番,若说得雅致高亢些,这样的戏也有,英雄郎将在台上台下,唱一曲为国为民的报国热血,都是能受人敬仰的。
戏班到底是活的,要看给什么人唱戏,有时佳偶天成和淫词秽语你来我往,掺杂其中,谁又能分清。
戏子不挑戏,一桩心思全在彩头上,上赶着做生意。
戏子敢挑戏?那不是砸了自己的百姓锅碗,日后哪有他的一碗饭吃!
现在一个汉子醉懵了,喊了一句“沈鸢相公”。
后头的粗野人也喜欢沈鸢这款,上秒美人下秒白脸小俊,惠文聪颖的样儿,比过了自己的糟糠,心里痒痒挠,跟着胡喊。
“沈鸢娘子!”
这些男人的胡言乱语,平时他听得不少,唱完了戏,宋早夸应付来去,还是有一套的,只是这贺喜的戏,崔家的场,他不敢乱说话。
宋早夸看了一眼崔大少爷,见人面上不太痛快,比起刚才已经黑了不少,于是赶紧低了头,只当是自己不存在。
余光底下看见一位坐在最边上的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外来客,此时正整理衣袖像是要起身的样子。
下人见着连忙提醒家主,崔广旭一看,知道他二弟见着戏班了,想逞英雄,他拉了一手娄伐玉的袖子,示意他来平定。
喊戏中人不是大事,只是这戏人人都知道事崔家专门为大喜日子写的,是个照应现实的戏,调戏戏台上的沈鸢,就是调戏崔少爷的夫人。
杜瑞先心中又开始打鼓,心想这戏估计是唱不了第二回了。
正当看客放下筷子,一脸要看崔大少爷怎么收场时,就看见前排那黑衣裳的大夫人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众人,“在座的都是贵客,今夜有失远迎,我自罚一杯。”
他说话音量不高不低,像是故意拖慢了步调似的,边说边扫视众人的眼睛,一句话说完,见着很多人都不敢再出声,才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慢吞吞地喝完。
有了大房敬酒,这礼数,看得众人都起身回酒,还没放下杯子,就见着崔家大房又端起一杯。
“沈相公。”娄伐玉笑看着宋早夸的脸,见人眼睛疑惑,他才将酒杯推到人的面前,“喝酒。”
宋早夸没想还有自己的事,先是看了一眼崔大少爷,他又望向娄伐玉,见他眼底精亮清明,却又好似藏着些戏谑揶揄,他没好再犹豫,只得伸过手去接下。
娄伐玉手上一空,接着又端起一杯,在宋早夸疑惑的目光下,将宽袖穿进了他的手臂之中。
两人的宽袍广袖,一个华贵厚重,一个粗布戏衣裳,交织在一块,愣是把一手抽身退去的路都堵个严实。
娄伐玉勾了手臂要喝酒,宋早夸被他带得靠近,这袖子拉拉扯扯,人一动,他也跟着缩进距离,隔了这样近,宋早夸心里扑通直跳。
这大房许是生错了性别,眼皮垂下去,那睫毛像是扇子展面,底下的眼睛也是匠人手笔,里头星夜璀璨,一抬眼,就把他的心思全看透了。
“喝吧。”娄伐玉笑了一声。
这,这,这交杯的酒!
宋早夸见他一干而尽,多潇洒的人物,他也是被人一笑误了头脑,跟着一灌下去!
等他咽下烈酒的辛辣,那崔家大房像是满意了,见他放下杯盏,便挥袖离席了。
“早夸!”杜瑞先护短护得紧,上前把人拉住,“走,咱们回去吧。”
众人都被这行踪古怪的大房搅得莫名其妙,崔少爷只好出面维持安稳,招呼着众人吃饭,不一会儿也离席了。
“这出戏,怕是要风靡了。”
看乐子的今天是看到了连台好戏,看见崔家主事的都走了,嘴也放开说,“崔少爷拒科考耽于男色,大房喜看戏子痴作酒?”
“哈哈!”
“你是看多了那粉戏了,回头我说给你那心上人听,看她如何想。”
“你敢多嘴。”
一桌人吃饱喝足,戏也看欢了,自觉是蹭着喜气逢人,嘴上说些不入流的,“今日算是见了世面,人家娶男人,一出戏给说圆了,日后再怎么议论,人家把戏台一搭,都是潇洒人物风流事,把咱的嘴都堵上了。”
“噙着好了,你也跟着来一出?”
“我可成不了崔少爷。”这人对着好友咧嘴一笑,“我又不喜欢男人!”
“也是,招个男人进门,不是成心要气崔家祖祖辈辈,那就是……”
那人听出了画外音,“既没八抬大轿地迎进来,又没得拜堂成亲,给个名份是要办大事?”
“有事无事,也是后头的事了,咱吃饱喝足,再到酒楼喝一盅去?”
“要的,叫上李家王家的,这戏一日两日是唱不完了,哈哈。”
“从前是闹喜闹婚,现在成闹剧了。”
“今日有台上碰嘴,明天会不会就把床榻搬台上了?”
“这不好说,不过真有了这档子戏,估计也轮不到我们来看。”
一人想了想,要是有这好事,直接把戏班请到家里来唱不就得了,“请戏班还是请得起。”
“好你个豹子胆,要被人见着,指不定说要生什么是非。”
“他说的不错,咱们金城本就是人人皆可听戏的,戏班也多,学着崔少爷买下一出在家里唱唱又如何。”
几人眼睛挤眼睛,已经想得嘴边流坏水儿去了。
“我看古云班的顶梁就不错,模样长得比宋早夸要娇。”
“崔家大夫人看上的,你还嫌不足?”
“越说越浑了!”
高月挂上帷幕,泛着一些光亮,照得西苑空幽幽。
筵席上的人渐渐散去,人声动静逐渐淡下来,戏园子本来就空阔,崔广寒被下人搀扶着走到西苑的住处,三面回廊,流水潺潺的声音,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寂寥了。
“二少爷,夜里风大起来了,要不早些回去吧?”
崔广寒没说话,脑海里还残存着方才台上唱戏的模样,他听的戏不在少数,见着旧戏换新戏,还能唱出个新意,词虽然写得差强人意,但是台上人却方寸之间有了神魂。
他盯着亭外的叠石湖山,念了一句方才唱过的,“纵执凌云傲笔,到今来,秋撩萧索,风也无情,人亦瘦。”
说完这话,那月影伴着清风吹到他的衣襟里头,霎时的凉意让他不禁打颤,他扶着廊柱起身,慢慢朝着轩门走去。
“二少爷,您身子又打冷颤了。”下人上前一步,看着他脖颈之间激楞起来的皮肤,就要将手臂上的外衣展开。
崔广寒摆摆手,春都要撂下了,竟然都觉得冷,他心中存了些不安,但到底没有摆在明面上。
下人看着他的后影朝着月洞门走去,人墙交错,快要看不见人影,便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