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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戏开场 “不过戏唱 ...

  •   金州坐地十万户,一直饱有“小京城”的名号,外头人还客气叫个本名金州,当地百姓们的早就称“金城”,自持骄傲,可见繁华。
      崔府是金州的名门望族,在金城富贵人家当中是首屈一指,虽比不得官家庄重,受承天子福禄,只说城中富商不比他家底殷实,更不比他家中还有祖上荣光照拂,荣华富贵倒是小的,唯有这祖祖辈辈净出好人物最是难得。
      崔府老祖宗做过大官,后来府上又出妃子,可惜英年早逝,先皇帝感念爱妃,赐依山傍水、富饶天地的金州,千万土地给崔府上下养老,赏赐浩荡,封赏赉溢,条条列列都要几天几夜,此等皇恩早被写进戏文里,金地无人不知。
      “听说崔大少爷回来前在天喜池暂居,光是下人就上千。”
      “这算什么,人家含金汤匙出身的,吃穿用度不享受,享受什么?”
      “哎呀,就是人比人,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心里总烙不踏实。”
      “酸个没劲,没得崔家坐镇,咱们这金城也见不到这些好哇。”
      “虽然只有一个三少爷参军,前途尚未可知,大少爷是个出了名的犟汉,崔老爷教他考功名,他倒好,一心全扑着经商上头,咱们都城南城北昌荣还得仰仗崔老爷,你看,都二十多年了,谁敢在这条街上犯事?”
      “崔大老爷的恩惠咱都记得,他老人家淡泊名利的,临了出家,还一心为民祈福,只是上梁正直,这下梁怎么却歪到头了呢?”
      “可不是,我今儿才晓得他迎的不是什么富家千金,嗨,这丑事,换做是我,偷偷在底下相好就是了,还要摆席唱戏,闹得人尽皆知,何必呢?”
      “人家少爷给老百姓买戏看,咱们还能说不是,就这夜戏,哪个普通家的能听得起,知足吧。”
      “今天是什么日子?个个都把嘴上管教严点儿,没得分寸了还。”
      “是呀,崔大少爷要登台了,往后的日子还真不好说呢。”
      崔广寒从西苑出来往前走,耳朵里听着这些风风雨雨。
      邻着他的府苑旁,就是崔家世代听戏的戏园,有里门外门,只要谁乐意出钱,这地方算得上是金州最好的戏台,规格好,戏台高,唱戏的通声,听戏的也宽敞,平日里就是锣鼓喧天,戏音不断,不过热闹是热闹的,总归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叫他们少言语。”崔广寒睡醒后精神气足,不过还是能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些体虚来。
      下人听了点点头,不过也知道人多嘴杂的,再怎么挡也挡不住,“二少爷,这才过申时,正是乡里乡亲入席的时候,要不去别处静静?”
      崔广寒想了想,“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左右哪里都是不安静的,去南苑的亭子吧。”
      崔广寒从前其实不爱听戏,自从身体不好之后,越发觉得听戏颂乐反倒让人心静。
      “听这动静,戏班是不是已经到了?”
      “是,戏班打清早就来了,说是旧戏改新戏,加紧响排呢。”
      崔广寒笑了笑,难怪今天醒得早,“要唱《三妻四妾》?”
      “听说是改了,戏台上落着牌子呢,写着《妻妾成群》。”
      崔广寒一听,怎么都像是换汤不换药的东西,他驻了脚,“算了,今日日头辣了些,路走多了反而没精神,还是夜宴时候看个新奇吧。”
      “二少爷不去见见新夫人?”下人见他的主子心情不错,斗胆子问一句。
      “晚上自会相见。”崔广寒不再多说什么,瞥了一眼还在忖度自己的下人,心中顿时烦闷,“回去吧,走不动了。”
      宋早夸还在默戏,就听着外头人声响破了天,他皱了皱眉,“这戏给这些村俗听真是不值。”
      “欸,省点操心,再说屋里有崔府下人,这人来人往的,稳着点说话。”杜瑞先替他添了一笔眉,看了看人身上月白含影的褶子,袖口裙边都绣着吉祥连纹,实实在在是个矜贵小姐了,他安心点点头,“还有糕点,要不再吃一块?”
      “还吃呢。”宋早夸站起身给自己整了整衣裳,头上盘的发包轻飘,上头珠玉插满,打远处看是烁光华和,他从脑后抓两绺发放在胸前,“到时候要是忍不住,全吐台上了,你上来收拾啊?”
      杜瑞先耐着性子轻笑两声,举起手行礼,念着戏文中的词儿,“沈相公,天色不早了,你我回房歇息去吧。”
      宋早夸半眯着眼睛盯他,摆摆手将他推出去,“我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唱,让师父去问问大少爷吧。”
      杜瑞先面上一凝,煞是又和润地笑了,“好吧。”
      掀开帘子,崔府西苑的这处戏园子已经是满座,哄堂的人声真要把园子掀翻了,扑面而来的都是讲话的热气,四月的天色还早,主桌跟前落寞的,只有崔大少爷的管事在张罗秩序,不过他一介老书生气的嗓子,刚张口就被七嘴八舌吞得无影无踪。
      尤是见着黑压压的人,密密麻麻的红布绿布衣裳,前头雅座是崔家长短亲戚,侧边是往来好友,官家商贾,携妻伴子,再把目光长远看去,金州的百姓都挤破了头往园子里钻,连回廊上下人都没地儿站了,妇孺老少压山探海的劲头,险些把人看怕了。
      桌子挨着桌子,哪里还能见得着路,人头攒动得欢,像是万簇花团被骤雨打了,叫嚷着招呼左右,乱腾腾,势昭昭,再多盯一秒那雨点就要掀土扬灰地朝自己吞食而来!
      “这势头,哪年有这势头啊!”杜瑞先才看到台前是个什么光景,他摇摇头,脸上糊着油彩,却还能见着他泛红的喜悦奋激,“早夸,宋早夸!”
      “怎么了?”宋早夸看他惊得人也不稳健了,这才凑过上看了一眼,只一眼,少说千人,这风火滚袖口的热辣,说是有万人又有什么夸张,他咽了咽唾沫,喉头都有些发紧了,“新戏唱好唱坏都不打紧,这回师父说错了,唱不好是要掉门匾的。”
      杜瑞先抱着他的双肩,胸口像是有什么涌出来,烈得他胸前有些发痛,平时最会说的嘴,此刻只能反复道,“好好唱,好好唱。”
      “崔大少爷来了——”
      “崔大少爷来了——”
      “崔大少爷来了——”
      这些个人声人浪,一轮滚着一轮,催命符似的。
      宋早夸喊了几声师兄,眼见着杜瑞先被吓傻了,只好自己跑去喊敲锣吹笛的师傅到台前先候着,又去让师父问崔大少爷的安,小戏班经不住这大闹剧,几个小师弟已经怯场了,在原地哆嗦,宋早夸叉着腰摇摇头,心里一万个恨铁不成钢的气受。
      “拼就拼啦!”宋早夸挨个过去扇巴掌,最好是把这些人都打醒,“唱烂了大不了以后不唱戏了,多大点事儿啊,要真唱不动了,现在咱们都去给崔大少爷请罪去!”
      “唱得动,师兄,就是见着当官的,穿金的,戴银的,脚自个儿就发软。”
      “没出息的。”宋早夸指了指跟前的师弟,嗓门高亢,“你们可都是要打头阵的,来,都翻上二十个跟头再上场。”
      几个师弟都是演女文戏的,演妾室,身上穿好了裙衩,头顶冠好了珠钿翠盖。
      此时一听要做功,都面面相觑,想着自己练戏时如何娇软莺啼,喘羽息息,眼下要翻跟头,想想那场面……
      “噗!”师弟没忍住笑出声,此后跟着好几个都绷不住了,纷纷喷笑出来。
      等几个都笑过,方才还在跟前的师哥早没了人影,师父掀开门进来,喘着粗气,“前头闹,你们人后笑,都稳成些吧!等着听锣鼓点儿,敲了就该上台了。”
      宋早夸是第二折才出场,不慌不忙地还在看戏文,等戏上的人物从字句间走到自己跟前,方才是领悟了,他呼了口气将拓本放下,听着锣鼓点已经敲响。
      角色附了血肉和灵魂,一同走过一遍人间,如今是小儿稚雅之气,稳成不足,声息浮动,显得人神分离,学人样学人精气,等气口沉下丹田,这男人佯装的女妾才有了实相。
      秦萧看得认真,桌上的菜色如何好,眼下都有些食不知味了,盯着台上的“褚府”的二夫人、三夫人和小妾一齐登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喧宾夺主,戏一开,台下只有零星的动静,他只得握紧拳头给自己撑场,继续听着。
      [羡华堂]
      眼前花容凋座客,怕是神仙逛人间。
      小时端月似银元,霎见美人蟾宫倦。
      你我怎是俗世貌,但把秋风扫娇娟。
      撩春色,戏春光,欢喜佛刹目移转。
      身着素衣裳,颈戴玉珠,手如纤葱,这身姿走动若惠风醺尘,不由我心动。
      相形见绌,富甲肥韵堪枉然。

      “这是哪个戏班的?”崔广旭坐在主位,侧过脸来问了一句。
      管事的连忙回道,“大少爷,是颜江清的弟子,青柳班的。”
      崔广旭笑了笑,见这出戏已经全改了,夸新妇也就算了,夸出来个神仙,不禁好奇有谁能担当得起,“挑梁唱戏的是哪位?”
      管事的指了指台上的红牌,大字“妻妾成群”,底下蚊蝇小字写着“沈鸢宋早夸”,并在一起,都恰似书上人物,“姓宋,叫宋早夸的。”
      秦萧坐得不远,正好能瞥见崔家主位,见大少爷低头问询,心里的鼓点比台上还吵闹,第一折的戏还是原来那出,只不过唱词全改了,几近阿谀奉承的意思。
      [赉明珠]
      赏明珠,日月光辉掌间藏,映眉照靥增华光。
      赐,赐了赤金链,补上夫人脂玉响,衬红帔,托婚裳,凤落篱壁,燕侣一双。
      与绿英簪,碧波梢涟漪,俯仰兮,寥若星辰,日也昏黄,夜也膏盲。
      再看双凤錾,稳稳当当端宜室,溢彩纡贵主,威赫当山昂,层重情浓,叠宇绕嶂,贪把佳人往。

      “听到这会子了,也不像《三妻四妾》呀,唱句全改了。”当地人就没有不听这出戏的,只一开头,看见熟悉衣裳,人物也是那个人物,但说的话全变了,越唱这词就越发听不明白。
      “听说是个书生写的,诶哟,文邹邹那穷酸样!”
      “赏这个,赐那个的,写得比皇帝还豪横呢!有几个胆子敢这么写?”
      “知道的,是庆贺崔大少爷喜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纳妃嫔,要唱给皇上贺喜呢。”
      戏台上的三位巧嘴,台下的千嘴千舌,说起这新进门的大夫人,都是议论纷纷,好些人才听明白是个怎么回事。
      [凤凰林]
      只听得牝鸡司晨,哪里有雄凤高枕?
      君君臣臣,噙齿戴发,对阵烽火楼。
      长夜冷甲会君身,替忠为义授血肉。
      争踏短剑削敌寇,孝骨正清弄权谋。
      试想锦绣龙朝渡人,拼尽人寿,哪世紫袍饶低头?

      “这话要是让那位正房听见,不知道作何感想?”
      几个与崔广旭交好的旧友,只在座椅上悄声议论,“作何感想?呵,不过是听戏,又不是真唱的他。”
      “不过戏唱得正酣,他的座儿还空着呢。”
      此时崔广旭也正在问人来没来,这戏越发有意思,他笑了笑,眼下他听戏听得正欢。
      市井越是对他议论纷纷,他却越是起了玩心,名门望族之间的牵连,表里暗里的关系,文人戏里骂,婊子嘴上狂,猜到哪层都是对的,蒙成胡说也是对的,无外乎是眼羡而不得。
      [斩祸根]
      世间男儿多不义,不义何出吾家里!
      斩忠义,遗情种,功劳撇下任猖狂。
      金殿英豪蒸才识,府上佳人赔身姿。
      笑脸侍人几时久,看他宴上唱几盅!
      恨得你我寄烦忧,急在当时表妾由。
      思不忖来,意不休,今日就着快意穿恩仇!
      只怪公家目障荫,百花不映,却照斜风倒雨处。
      怪只怪那吞心虎,万英折损,稔恶不悛不丈夫。

      崔广旭听罢只淡笑便了,身旁的妻妾们早已经挂不住脸,接连起身着说身子不爽,要去更衣,他点点头,默默斜了一眼身边的位置,便移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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