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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真心 野牛乱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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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文二少爷就没有愧对排行里的这个二,奋力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猛虎下山纵身一跃,摔得龇牙咧嘴。
为了哄人,文凛不得不在接下来的一整天中,给桑忱伏低做小,端茶倒水。
主从身份完全颠了个倒转。
然而两人都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个错眼桑忱就不见了身影,文凛忙跟上。
“欸桑桑,个儿不高腿倒腾得还挺快,等等我——”
天边朝阳初升时,文家的大门也开了,门外早早候着赶路的马车以及车夫。
“二少爷,今儿瞧着心情不错啊。”车夫笑眯眯打趣。
车夫是从前文家侍卫,身强体壮,不巧一次出行时伤了腿,文远便做主替他寻了这么个轻松活计。从前文凛逃课闯祸老爷子遣人去找,他大部分时间也在其中,交道打多了,对于这个二少爷的性格,已经很是了解了。
不是高高在上仗势欺人的那种公子哥,所以能调侃一二句。
文凛:“嗯哼。”
这是与往常并无不同的一天,但有细微的地方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下学之后,桑忱例行去小医馆给楚大夫帮忙,他以往去的次数不勤,偏偏昨天楚修年特意提了一嘴,言及准备了礼物。
桑忱很少收到除了文凛以外的人送的礼物,从早上醒来时便开始期待了,上课时更是心不在焉。
本来他没打算瞒着文凛的,偏偏二少爷早上哪壶不开提哪壶,给人惹恼了,没顾得上这茬。
跟在桑忱身后,瞧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文凛不明白。那医馆就巴掌大块地方,放个屁都周转不开,聊天干活都得在院子里头,晴天还好,遇到刮风下雨,几个人还得一起躲在走廊屋檐下,狼狈兮兮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他家桑桑,比回家还积极。
看着已经快暗下来的天色,桑忱着急:“先生今天留堂太久了,等会楚大哥该等着急了。”
就是派个小厮去传一嘴话的事,巧就巧在二少爷打小就不喜欢有人跟在他身边伺候,此刻周围竟连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文凛不甚在意,“看到你没过来,他肯定知道是有什么事绊住手脚了。”
桑忱上了马车后一直扒拉着帘子看马屁股,仿佛这么恶狠狠地盯着看,就能通过眼神隔空给给马上眼色,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督促作用,导致路程时间一下子消剪大半。
桑忱素来是个守约的人,失约就是失约,哪怕是因为外界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也无法消解他心里产生的内疚。
盼着盼着,那四面漏风的小院已经近在眼前了。
“楚大哥!”
脆生生的声音里透露着雀跃。
而文凛,他在思考一件事,最近桑桑有这么对他喜形于色过吗?
好似……没有的吧。
想明白的一瞬间,二少爷脸色瞬间黑沉下来了,他无比清楚内心这股烦闷不安的躁动源自于何处,偏偏没有立场去做出任何举动——
他凭什么去阻止桑忱亲近别人?
文凛从来不认为,也不愿别人认为桑忱是他的附属,只能依照他的意愿行事,从带着桑忱一起读书开始,他所言所行都是将桑忱放在一个同等的地位上看待。
“欸徒弟,”楚修年笑眯眯地应了声,打断了文少爷难得深沉的思考,也成功让刚下车的桑忱顿住脚步。
文凛的反应是:“你不是楚修年,说,你是谁假扮的!真正的楚修年在哪?”
桑忱的反应更大,他顺着楚修年的眼神——缓缓回头,试图在身后找到除了他更符合这一声呼唤的人选。
然后他就和受伤之后也没有放弃锻炼的、肌肉虬结、人高马大的前侍卫及现马车夫大哥对上了眼神!
两人对视,一个比一个无辜。
桑忱打了个激灵,将脑海里不靠谱的猜想通通赶走。
回头,抬手指向自己,疑惑歪头。
楚修年颔首。
虽有预感,桑忱仍惊讶不已:“欸???”
是我???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本来这几年里楚修年和桑忱就是事实上师徒的关系,一个教一个学,只是没有正式对外宣称过。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在意一些虚礼的人,最开始,楚修年是觉得何必拘泥于一个名号,他想教就教了,而桑忱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只是个来治病顺便帮忙打杂的,能学到东西全靠楚大夫人好,不藏私。
但今天楚修年在文凛面前特意多叫这一声,最主要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认识文凛是因为文远,认识桑忱是因为文凛,相识的时间顺序推测亲疏远近,桑忱理应排最末。
但偏偏他又很喜欢这小孩。
这几年相处下来,甚至超过了只有书信往来的文远。
看着长大的小孩要被拐走,楚大夫心里一半是老父亲的警惕与愤怒,一半是想生气却发现没有资格生气的无奈。
翻来覆去一晚上,他总算决定明确一下自己和桑忱的师徒关系,尤其是必须让文凛知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如果可以,他想做桑忱的底气。
更何况他发现一个事实,以后文远也得跟着文凛矮他一个辈分。
一想到这里,楚大夫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就如同盛夏里下雪,沁凉舒爽难以言明。
“桑桑,”楚修年笑得神秘莫测,朝他勾勾手指,“跟我过来下,有礼物给你,唔……就当是拜师礼好了。”
桑忱:“啊?”
拜师礼,不是,徒弟,给师傅,送礼吗?
难道他记错了?
他跟着楚修年进了小屋子,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盒子,那盒子巴掌大小,瞧不出里面放的什么。
文凛目光如针,嗖嗖地扎楚修年。
就你长手了,就你会送礼!
明日我就去把明安书店里的话本全买下来!
楚修年作为一个大夫,一个医术卓绝的大夫,自然是懂养身之道的,一桌子菜品十分清淡,知道桑忱要来,他甚至上了好几道药膳。
一顿饭下来,给无肉不欢的二少爷素得脸都绿了。
虽然在文家也为了照顾桑忱饮食寡淡,但是他都有另外开小灶啊!
他严重怀疑楚修年对他怀恨已久,今日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蓄意报复。
至于为什么怀恨已久……即便是厚脸皮的二少爷,也不得不讪讪承认,在他还不怎么懂事,眼比天高的小时候,的的确确给周围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院墙上挂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风一吹吱呀叫唤,已经从视觉到听觉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何谓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而这,只是二少爷的杰作之一。
后来他也提过给楚修年换个院门,但偏偏大夫不答应,说是这四年漏风的门也别有一番风味。
文凛想,怕不是为了保留罪证,方便时时刻刻从良心上谴责他吧。
“天也晚了,桑桑不若今日留在这里歇息吧。”楚修年若无其事瞥了一眼文凛。
“不行!”文凛握拳,立时大声反驳,不期然和楚修年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上了。
他再一次确认,姓楚的果然是在蓄意报复啊啊啊——
明天,他就去城里找最好的工匠,把楚修年这破破烂烂的院门给他修葺好,一定修得比皇宫宫门还结实,刀枪不入,风雨不侵!
“怎么,二少爷晚上睡觉非得人陪着不可吗?”
文凛明明知道楚修年在激他,但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能屈辱认栽:“是又如何。”
楚修年继续:“那我改日拜访你爷爷的时候少不得要提你这个要求,让他给你安排几个丫鬟。”
文凛急了,这话会引起怎样的遐想,尤其是还在桑忱面前,他断言:“不行,我只要桑桑!”
楚修年挑眉:“你的意思是,你只要桑忱给你暖床。”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文凛急出了一脑门子汗,他不知道怎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自己就又掉坑里了,左右为难,前后不得寸进。
桑忱倒是看出了楚修年一句挖一个坑,但文凛居然跟着一步一跳,步步没落空的。
心情复杂之余,没注意到话题慢慢牵扯到他身上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楚修年问。
帮他迟钝的傻徒弟问。
要是林子里别的野猪想来拱白菜,楚修年手起刀落斩猪头不带一点留情,但文凛……多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除了性子闹腾一点,倒也没太大的毛病,问也不问一声,兀自替他人做了决定,对谁也不公平。
二少爷尚未意识到这鸿门宴专程为了他而设,此时只想着怎么跳出眼前这个大坑。
想委婉点说吧,可直来直往惯了,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什么委婉的措辞,可是说太直接又怕给桑忱吓跑了。
“暖什么床,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桑桑才会想一直待在一起。”
终于说出来了。
文凛四下乱瞟,不敢看桑忱的眼睛。
可余光总忍不住追随桑忱,只见桑忱皱着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在想什么?
刚刚剖白自己内心的二少爷此刻心潮起伏,心里面一万种猜想,像是有一万头野牛在拱,几乎要冲破胸膛脱口而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忍不住问了。
“桑桑,你……在想什么?”
仔细听去,声音都仿佛带着颤音,具象成心情,大概就是紧张中尚存一点期待,忐忑不安化为破釜沉舟的决心。
桑忱转头,才看见他似的,“啊,我在想——”
“按照实际情况,应该是你给我暖床才对。”毕竟二少爷成日里上蹦下跳,精力充沛气血足,冬天里手脚也是热乎乎的,不像他,被窝怎么都睡不热。
文凛:……
“你就在想这个?!”
二少爷捂着心口吐血,大起大落之下,心潮也不起伏了,牛也不乱撞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玩弄感情的无尽萧索。
年纪轻轻就有此体验,实在是独一份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