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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和解 那是一种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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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夜色凉如水。
文凛静立于桑忱门前,脸上神色被屋内映出的烛光照得晦暗不明。这几日刻意地和桑忱拉开距离,本意是想远离这个令他心烦意乱的源头,冷静地梳理自己的心思。
结果是根本冷静不了一点。
没有熟悉的身影在身边,胡思乱想的症状更严重了。
他这不声不响毫无缘由的疏远不出意外地被桑忱察觉到了,令他深感不妙的是,桑忱对此的反应却并不算太过激烈。
只是以牙还牙,也不搭理他罢了。
如非必要,概不交流。
他以前偶尔会觉得,桑忱乖软的性子与他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面容不相符合,如今自己体验到了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酸不已。
一套组合拳折腾下来,自己的内心还没理清呢,倒是把桑忱的想法给试探出来一二。
只是结果并不往二少爷所期待的方向上狂奔——
他在桑忱内心的分量,恐怕远不及他所以为的那样。
可事在人为。
拂去杂乱思绪,文凛看了看手中的书籍,定了定神。
几日的冥思苦想下来,总算让他找到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找人,只是仅仅几日不来,对着禁闭的门扉以及门后熟悉的人,竟毫无缘由产生一股近乎于近乡情怯的慌乱感。
他试探着在门外清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感,没听到回应。又疑心自己气力不足,或是被门扉给遮拦一二,蓄力深吸一口气,咳得更大声了些,不知情的人看了保准以为得了什么肺痨病。
门内仍安静如水。
文凛只好装模作样地敲了三下门。
说实话这种行为他是不太乐意做的,显得他和桑忱十分生分。
可仍无人回应,文凛贴着门框小心翼翼,“桑桑,我进来了……”
吱呀一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桑忱只穿着中衣,趴在小榻前熟睡的清瘦身影。
桌上平摊着几本书籍,凌乱交叠着,一旁的蜡烛将要燃尽,火苗半死不活,烛火昏暗不明。
相隔遥远,文凛也给了桑忱一个不赞成的眼神。虽然现在还是盛夏,可到了晚上也还是有几分凉气,怎么能只穿单件看书?
学业倒也没有紧急到这种程度吧。
最近有考试吗?
文少爷摸着自己的下巴,深沉思考片刻,未果。
那就当没有的吧。
这会儿还远没有到桑忱平日里睡觉的时间点,所以他刚刚才能肆无忌惮地发出声响,若要是早知道人睡着了,动静肯定是越小越好。
就如同此刻,文凛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桑忱身后,将他给桑忱带的话本子放到了小几的一旁。随即倾身打算将人抱到床上去睡,这一个低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略过桌上大大咧咧敞开的书页,不以为意扫了一眼。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的转头,那书上引人注目的插画就如同一柄利剑插进了他的眼睛。
简单的线条,粗暴的画面。
文凛疑心是自己最近乱七八糟的梦做多了,梦境突破大脑致使他在现实产生幻觉,他闭了闭眼,冷静片刻,猛然睁开眼,目光凛然又正直地和那本书对视。
……
他俊脸一红,败下阵来。
还、还能这么玩。
不对!
现在的问题是,桑忱这么个斯文小孩,清清秀秀弱柳扶风的,在外光风霁月不染尘埃,背地里偷偷看小人打架?!
矜持在哪里?书贩又在哪里?
桑忱喜欢看点小话本这事文凛是清楚的,年纪还小没什么克制力的时候,他还会在课堂上背着先生偷摸看,甚至还因为这个结交了几个共同爱好的书友。
但文凛分明记得桑忱喜欢看的话本子题材都是些什么书生狐妖公主将军的纯情故事。
这些故事大多是些穷苦书生写来维持生计的,故事情节确实跌宕起伏,就是遣词造句改不了文人习惯,之乎者也占据半壁江山,佶屈聱牙,文凛龇牙咧嘴地看完,能翻出来一小半不认识的词句来。
文凛:这和课本到底有什么区别?
久而久之他就对此失去了兴趣,但是因为桑忱喜欢,书店里热卖的几个本子他都还算熟悉,有时也会拜托老板出续集的时候留几本他带给桑忱看。
他今日路过那家常去的书店时,被眼尖的老板塞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到怀里。没抗住老板热情的推销,加之文凛也有私心,就捎了回来。
还没借这个跟桑忱说上话,猝不及防瞧见了更为夸张夺目的话本。跟桌上这本比起来,他带回的书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黯然失色。
输了。
震惊之下,他没察觉到趴着的少年动了动手指,有要清醒的迹象。
桑忱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明灭的烛火,他似乎瞧见了一个人,一个躲了他好几天的人。
熟悉的松木气息和着纸墨清香一起裹挟住了他,他的身体先于自己的意识认出了来者。
刚醒过来,眼睛还没适应明亮的光线,桑忱被烛光刺得不住眨眼。
片刻后眼前覆上温热,继而是一篇漆黑,桑忱闻着熟悉的气息,在这片漆黑中感受到一股十足的安全感。
他听见文凛不由分说道:“闭眼。”
其实桑忱这几日也没太休息好,深夜有时莫名其妙地醒来,伸手一摸,身边冰凉凉的。
少了个人。
不习惯。
夜里没休息好,白日里便精神不济。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坐在桌边看书就能睡着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话说出口时桑忱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无意识咳了两声。
瞧他醒了,文凛便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动作,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跨过矮几,轻柔地将桑忱平放在床上,展开被子盖上,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生怕一丝冷风进去。
蚕蛹桑桑,二次现身。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后,文凛想起了桑忱的问句,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早。”
确实还早。
但桑忱看着困顿不已,他原本上门来的意图与之比较起来,倒显得不足轻重。
左右他也阴差阳错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桑忱敛下眼睫,瞧见和自己脖子严丝合缝的锦被,无语凝噎。
大夏天,棉被,严严实实。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剩下脑袋,那一刻,桑忱回忆起了不久前被热得出了满身汗梦里掉进火炉差点被烧死的恐惧,他目光移向文凛,一针见血道:“两次了,你是不是想热死我。”
他知道文凛怕他受寒,但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了。
文凛:不是,没有,别乱说。
联想到上一次此等情景是什么情况,文凛就不由自主地心虚,下意识不想让桑忱注意力停留在这里,眼珠子一转就转移了话题,“热点总比受凉好,要是染了风寒你自己得遭多少罪,说到这个,你今日的药喝了没?”
文凛一心虚,嗓门就控制不住的变大,然而桑忱早已看穿他的色厉内荏。
他哼一声,“喝了,”停顿片刻后面无表情补充,“特别苦。”
文凛先是习惯性哄人,摸摸他的头发,“回头我跟楚修年说,看看能不能改良下药方。”
既而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低头,“桑桑,你是在……”
撒娇吗?
桑忱闭着眼睛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文凛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由桑忱释放的、隐晦的求和信号。
可桑忱不说话,只是递了个梯子,文二少卡在梯子上,上不去下不来,抓头挠腮半晌,终于灵光一闪找到个话题。
“七街口那个书店出了个一个新系列的话本子,好似说是什么神捕探案集,还是第一册,老板拿了给我回来试阅,说是不精彩不收费,要看看吗?”
桑忱眼睛一亮,正要起身,发现自己被棉被牢笼束缚得动弹不得,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新的想法涌入脑海。
“要,但是你给我念。”
文凛:“啊?”
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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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睁眼是熟悉的帷帐,身旁传来熟悉的气息。
一觉无梦到天亮,难得睡得这么好,惬意到文凛突然觉得自己折腾一大圈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但他心里明镜一般,其实还是有意义的。
对于感情,他不能敷衍待之,得过且过。
明晰内心,坚定未来要走的路。
若来路艰险,他就闯出一条坦途。
此后便也不能再浑浑噩噩度日了。
无论是为了桑忱,还是为了自己。
桑忱要听,文凛便硬着头皮读了一晚上的话本子,二少爷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念错字被纠正,到后来读着读着还能即兴发挥演上一段。
显然适应得很快很好。
桑忱把人折腾够了,几日里内心堆积的闷气抒发消散不少,冷冰冰的小脸又有重新消融的迹象。
故而,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桑忱笑吟吟收拾好自己的小包,临出门前却注意到文凛时不时瞥他一眼,接着迅速移开视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
最后在两人比拼耐心的对决中率先宣告失败,“你想说什么?”
“桑桑,”文凛表情纠结,“你今天怎么……”
怎么心情这么好?
不对,他想问的分明不是这个。
其实应该是,你今天怎么没有起床气。
一大早起来,没有被桑忱冰冷的小眼神冷冷淡淡觑一眼,他竟会感觉到一种空虚的不适应感!
听完他的诉求。
桑忱:……
如二少爷所愿,他得到了一个结实的白眼。
以及接下来一整天的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