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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开窍 他可能是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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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遭,文凛的心情由阴转晴,心里的郁燥之气一扫而空,他隐晦地扫了眼桑忱放在他衣角上的手,憋不住露出个笑容。
嘻。
哈。
这心情一好,看什么都顺眼了。
天也蓝了,树也绿了,就连路两旁叽喳鸣叫的鸟雀都不那么烦人了,也有多余的心神分出来给其余的事和人了。
一时兴奋之下,他完全忽略了桑忱的暗示,兴致勃勃掀开了马车车帘,探出半个脑袋,正要跟久违的——指阔别了一晚上的、虽才认识但已是莫逆之交的好友——杨家少主打招呼,甫一张嘴,他将要说出差口的话和小半张脸便被桑忱略带凉意的手给捂了个严实。
那只小手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带着他向后挪动存许。
文凛:?
虽不解其意,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地遵循着桑忱的想法行事,甚至在察觉到后者的意图后,害怕对方力气小掰不动他的脑袋,他甚至严格按照桑忱的体力控制了自己脑袋的行进路线,绝不让桑桑多出一份力!
桑忱顺手放下车帘后,确认没有惊动到远处那两个似乎正在交谈的人,松了口气。
两人站着的位置十分隐蔽,浓密树丛掩映,若不仔细看确实难以注意到,但两人身边都跟着几个随从,队伍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意味,再低调也有限。
桑忱屏息凝气地观察了一小会,后知后觉意识这点小动静惊扰不到那边的时候,他囧然地放松了自己的紧绷状态,顺便松开了捂着文凛的手。
就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的手掌便被文凛呼出的热气给熏得发烫,伸手捂嘴的时候他是下意识没带思考的,撤回的时候更是迫不及待,一往无前迅疾如风的气势,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文凛再次:??
今天的桑桑好奇怪,难道是又伤风了?
此时还没入夏,天气飘忽不定,身体底子不好的人受不了这骤冷骤热,感染了风寒也是常有的。
远的不说,他哥的伴读风竹就没抗住倒春寒的袭击,惨烈病倒,现在还没能恢复。
比之风竹,桑忱的身体只能说是更糟糕,更何况距离他上次伤风才过去没多久。那次的病来得毫无征兆又气势汹汹,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折腾了桑忱快一个冬天,给所有相关的人尤其是文凛留下了莫大的震惊以及后怕。
害怕桑忱身体难受却隐忍不说,文凛直接摸上了桑忱的额头。
桑忱不让文凛探头出去,自己倒是偷偷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猫猫祟祟地向外探看,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个人是不是昨天给我们带路的……”
话音被文凛突兀的动作截断。
“……侍从?”
兴许是少年精气足,文凛的手掌温度滚烫,落在桑忱的额头上给他吓了个激灵,连要说的话都顿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与之相对的,文凛也只能感受到掌心下的皮肤微凉,没有丝毫发热的征兆,想必不是伤风,心下安定了些许。
“你说什么?”他回过神,隐约想起刚才桑忱好像在说什么侍从。
可那时他的心思不在其上,桑忱的话又那样轻,便被风吹走了。
“没什么。”桑忱敛下眸子。
他可能是马车里空间太逼仄了,或者是文凛体内热气太足传染给了他,总之就是他的脸颊莫名蒸腾出一股热气,染上了晚霞似的红晕。
可能是要入夏了吧,他这么想着。
及至马车行至福满楼门口时,一个衣着打扮都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表情微带歉意。
桑忱如有所感,他直觉跟杨仲思有关。
果不其然,那中年男子张口便是:“二位贵客,少将军今日临时有事,恐耽误了与您二人的约定,特遣小人前来告知说明,为表歉意,您二人今日福满楼所有的消费皆由少将军买单。”
两人对视一眼,桑忱抢先道:“不必如此郑重,本也只是随口的约定。”
没有其他人打扰,还有人请吃饭,对于文凛来说再自在不过了,不过他仍然有疑问:“姓杨的刚刚不就在酒楼不远处吗?”
他在马车里可看得清楚明白。
桑忱回忆了一下,“他刚刚身边那男子是不是就是文邵?”
文凛摇摇头,他没注意到。
忆及昨晚大少爷的点到为止的提醒,和今日所见之怪象,桑忱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一团乱糟糟毛线团的线头,可再细想,那线头又倏的收回去了。
思考半晌,脑袋仍是一片空白。
他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吃饭吧!”
“今日有冤大头买点,桑桑你看看菜单,什么贵点什么,不用替他省钱。”文凛挽起袖子,一副不把人吃穷不算完的气势。
“也别点太多,浪费。”桑忱目的没达到,心里到底有些郁闷,但不多。
两人在京城待了几天,此间再未见过杨家少主,文凛摩拳擦掌打算把京城出了名的美食都试试,结果还没探索到一半就被文远给送回了明安老家。
见到文凛的一瞬,老爷子本来惬意自在的神情瞬间萎靡了下来,嘴角抽动,双眼木然,连精心呵护的胡子都好像失去了光泽。
一眼到头操心的未来。
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
没了老大管束,老爷子本以为文凛要将家里闹翻天,却意外发现桑忱比文远还要好用,于是乐呵呵地多吩咐了桑忱几句,便迫不及待找了个理由出门拜访老友去了。
还留书一封,写归期未定。
无风无浪,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极快,好似只是翻过一页书页的时间,两人尚且幼嫩的脸颊渐渐展露出属于少年的轮廓,锋芒毕露。
这种变化属文凛的更明显些,过了十五岁生辰后,他像是雨后拔地而起的青竹,汲取风霜汲取雨露,仰着头,无畏地、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着,似乎要将天支起来似的。
外貌变化大,但他心性却未曾成熟多少,仍然恣意妄为,一度让家人担心不已。若不是有个桑忱管着,就凭着文凛那与身高同等增大的胆子,恐怕真要将天捅出来个窟窿。
由是,桑忱在文家明面上的地位仍然是个伴读,可话语权却极高,有时甚至隐隐压过文凛一头。
也算是文家几人默默纵容的后果。
与文凛过分突出的变化相比,桑忱的变化则更隐秘些,好似只是脸长开了,身条拉长了,眼里的澄澈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甚至可以说,在经历了变故之后,幸运地遇到了好人,被庇佑得未吃过一点苦的他比年幼时锋芒更弱。
在文家精心照料下,本来严重落后于同龄人的身高也迅猛地往上窜了一大截,虽然仍然未曾达到平均水平,至少不会在一众伙伴中矮得太突出,也不会再被严重错估实际年纪。
只是有一点就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饶是后天再怎么补也无法完全根治,药膳吃着,大补汤也喝着,也没见长几两肉,仍然清瘦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
“你今天怎么了?”只用一根青竹簪子挽着一头乌发,面庞白净如玉的少年,只手捧着书,漫不经心微微侧头,目光缓缓落在从上午开始就持续闷闷不乐的另一个少年身上。
“谁惹你生气了?”
文凛一身短打,身姿挺拔如松,长眉深目,鼻梁高挺,目光辗转间,释放出锐利的锋芒。
可俊朗的面庞掩饰不住神情的燥郁。
从早晨到现在,他已经足足喝了五大碗茶水。
还没去过一次茅厕。
桑忱也不是特意去数的,只是文凛今日的行为都过分怪异,过分反常,让他不注意到也难。
不,或许不是今日,文凛这一幅龇牙咧嘴,暴躁得如同吃不到骨头的恶狗模样,好似是从前几日就开始了……
那日的天气实在过分燥热,他没忍住在屋里将外衣都脱了,赤脚躺在软榻上,靠着冰盆汲取难得的凉意。
反正屋里也没其他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凛发现后,先震惊后震怒,憋了又憋,闷声让他将衣服穿好。
桑忱当时还以为是怕他着凉了,可没过多久,文凛又另外搬了一床被子,放在床中间当分界线,并且划分了两人的睡觉范围。
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床很大,这么造作之后两个人的空间仍然很宽敞,可以睡得很舒服,可是为什么?
更别说后来文凛叫下人单独收拾了个房间,搬了出去住。
桑忱当时随口问了两句,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这些行为桩桩件件都透露着反常,每件都是文凛自己主张要求的,可实施后也不见他开心多少,反倒是一日赛一日的焦虑。
周身溢散而出的焦躁几乎浓郁成实质,桑忱想注意不到都没办法。
其实也挺难见到文凛能也有如此憋闷的时候,一般什么人招惹了他当场就报复回去了,脾气急性子暴,隔阂绝不留过夜。
能让他咽下这口气的人实在不多,眼前就有一个。
桑忱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细长葱白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是我?”
文凛快速又带点心虚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后盯着桌上的茶杯,仿佛要将那个杯子盯出一个洞来,闷声道:“不是。”
桑忱心下了然,那就是是了。
可得到答案,疑惑更甚。
他放下手中的书,歪着头不解问道:“我做什么了?”
能把你气成这样子?
在问出这句话之前,桑忱已经迅速而全面地回顾了最近和文凛的相处,觉得并无任何不妥,而且在回顾完毕之后甚至隐隐觉得有些荒唐。
自作主张疏离生分,明明该生气的不该是他才对嘛?
他瞧不见文凛的表情,便倾身凑得近了些,可文凛如同触碰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然将身子往后一撤,脑袋也撇得更远,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终极写照。
“……到底怎么了啊。”桑忱抿了抿唇,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收敛,原先的一丝新奇好玩之感在文凛如此明显的避让动作下荡然无存。
他试探问道:“……是不是你自己一个人住得不自在了,没休息好?”
文凛摇了摇头,半晌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点点头。
可从始至终,没将头转过来。
一副冷淡模样。
从相识开始,文凛就没这样对过他,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沉溺了,以至于疑似失去这份特殊的一刹那,桑忱就受不了。
他怔了怔,按理来说他不是个这么脆弱的人,居然连这样的疏离也受不了。思及此处,他缓缓撤回前倾的身体,回到正常的距离。
文凛撇着头,若不是身体机能限制,恐怕能将脑袋抻到身后去。
在桑忱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神色焦躁又心虚。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吧,他最近心火旺盛,看啥啥不对,尤其是和桑忱有关的。
事情起因是在前几天,他半夜做了一个怪梦,梦里面的内容他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醒来后心脏控制不住地乱跳。
桑忱睡觉时衣服穿得松松垮垮,他只是不经意地扫过那边,就被那一截白净的胳膊和大腿攫取了目光,猛然间一股心火燎得他口干舌燥,只好起来喝冷茶止渴,可那股火是从心里一股脑烧起来的,扬汤止沸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好用被子将桑忱裹得严严实实,跟一个蚕蛹一般。
大热的夏天里,给桑忱热得满头汗。
醒来时甚至因为被子裹得太过紧实,连抽出胳膊都废了大力气。
热得满脸潮红,汗水将中衣浸试,服服帖帖地粘在身上。
文凛当时只敢看他一眼。
收回目光之后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孽。
“帮我拿件衣服。”桑忱醒来时总是意识模糊,下意识就将汗湿的衣服扒了开来。
文凛一个飞奔阻拦住他的手,拉住两片儿衣襟,一拢,将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遮住。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
他欲哭无泪。
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