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对决 毫不意外的 ...
-
“小将军?”
壮汉重重的脚步戛然停止,怒气冲冲的神色在瞧清楚眼前人面容后滑稽地转化成了拘谨。
那个跑得飞快的小子就严严实实地藏在小将军的身后,手里还攥着他的袖子,探头探脑露出双眼睛,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能看出眼前这两人关系匪浅,至于具体是什么关系——
少年跑下台时,情急之下呼唤出来的那声哥哥实在很令人在意,可他也没听说过将军府上还有第二个少爷啊……
难不成是他们少将军在外结识的好友,只是以兄弟相称,并没有实在的亲缘关系?
这也实在并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毕竟人尽皆知少将军素来广交好友,不论身份尊卑,皆能成为将军府座上客。
壮汉不尴不尬地矗立当场,明明有着高壮的身材,走起路来气势迫人,站在杨仲思面前却毕恭毕敬垂着头,不敢直视于他。
他低着头飞快思考,姑且不论眼前二人是什么关系,有一件事是确定了的,他今天被人莫名其妙下的面子,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他咬牙,想到这里还有些恨恨。
比武时受伤是常事,可莫名其妙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了两耳光却是实打实的羞辱。
普通人尚且无法忍受,更遑论他这样血气方刚看重面子的军人呢?
可再恨也没法,头上这位的身份死死地压着他,让他无法抬起头来,堂而皇之地讨要一个说法。
那可是,镇国大将军指定了的继承人。
杨仲思先是怒视了杨霁书一眼,眼神里蕴含的警告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若不是公开场合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他就要揪着杨霁书的衣服当场怒斥出声。
这比武台是那些得了空寻乐子的军士互相切磋的地方,军蛮子下手没轻没重,受伤流血是家常便饭。
最气的是,杨霁书在脸上还不知道涂了些什么,面容也与以往略有些不同,叫旁人一眼看不出她的身份,又身着男装打架起来更没了顾忌。
杨仲思凉凉扫她一眼,又气又急。
这妮子是真不知道家里侍卫同她切磋时都留了七分手吗?只凭她的真实水平,都撑不住眼前这黑脸壮汉的一拳。
“回去再收拾你。”他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细若蚊呐的声音清楚地飘到杨霁书耳朵里。
杨霁书不服气,下意识想反驳,又想到以现在情势,还得靠杨仲思来救场,便又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好气啊!
第一次跟杨大脑袋吵架以这么憋屈的形式落败!
杨仲思抬眼,敏锐察觉到壮汉情绪仍然忿忿不平,他确实是护短,不过杨霁书今天胡闹得也太过分了,周围这么多人围观,总要给他一个交代才好。
“说吧,”他转头看着自己不省心的双生胞妹,“你今天为何无缘无故辱他。”
杨霁书无辜一抬眼看着自己的哥哥,不说话。可那壮汉的黝黑肤色十分显眼,像是掉进了一缸红豆里的黑豆,叫人哪怕是挪开了眼睛,余光里也忽视不去。
她顿觉自己眼睛疼,不光眼睛疼,还头疼。她就想不明白了,月娘那么优秀的女子,才艺双全,怎么就瞎了眼瞧上这么个其貌不扬脾气不好兜里没两个铜板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优点的男人,还十分不争气地被人抛弃了。
“个人恩怨。”她嘟嘟囔囔含糊其辞,不太想让她哥知道其中缘由,本来家里人就不同意她与乐坊女子往来。
也是不明白了,凭什么她哥可以和那些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人往来甚至结交,她却不能随心所以地掌控自己的生活。
今日她好不容易挑了个这负心汉休沐的时间,花钱同原先那个选手调换了顺序,就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地下他面子。
她也不是傻的,肯定打完就跑啊,还特意做了些伪装,不熟的人看了绝对认不出来。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不是杨大脑袋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现场的话。
杨仲思略一思忖,台下这么多眼睛看着,若当真要一点表示也没有直接将人带走,恐怕会传出不太好的流言。
他于是对着那壮汉说道。
“个人恩怨……你们二人有什么误会纠缠等之后再各自解释吧,比武台的规矩就算是我也不能坏,这样吧,我代替她来与你对决,你……意下如何?”
私人恩怨并不发生在演武台上,台下观众只看到杨霁书单方面地破坏了规矩,她不占理。一般来说,演武不下死手,点到为止,但杨霁书方才可还没有认输。
按照规矩,这局对决,仍然算数。
壮汉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惶恐道,“小将军,我怎么敢……”
“别废话,”杨仲思不耐烦道,他就讨厌这些总过分在意他身份的人,畏手畏脚拘束不已,“今日你就当我是个普通选手,我们堂堂正正地来打一局。”
“不必顾忌什么,受伤失败都算我技不如人。”
“若是你输了,则之前和我……朋友的恩怨就一笔勾销,若是我输了,我代她向你道歉,我自认为,我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怎么样,接不接?”
壮汉本就余怒未消,再加之他也的确很想和杨家这个传言中天赋过人的少将军过过招,机会可遇不可求,他于是没多犹豫,重重点了下头。
“接!”
杨霁书听到她哥的话之后狠狠撇撇嘴,不出所料,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走向!
能不能有再没新意一点,遇事不决就开始拳脚相加。
杨仲思虽然长了个大脑袋,里面智慧却不多,一根筋直来直往,想法从来不掩饰,直接写在脸上,与人交往向来怀着最善意的心思揣度,还有着一副难以让人理解的热心肠。
所以经常被骗!
自己还没察觉到!
就算被提醒之后也不长记性,吃一堑再吃一堑,下次若遇到同样的事情的时候还是会被骗。
这么好骗的人哪怕是现在也不多见了,所以才会吸引来一堆各式各样变着法的从他身上要好处的伥鬼朋友。
她对这一局比武没有丝毫兴趣,用脚趾头想也是她哥会赢,而且也是实在不想瞧到黑脸那壮汉有碍观瞻的面容。
方才在台上的那一阵对峙,已经用尽了她毕生所有的耐心。
可也还得等她哥,她百无聊赖地左右环顾了一圈,没曾想和一个白净瘦小的小少年对上了眼神。
那少年对她绽开了个浅浅的笑容。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是看见好看的人心情就会变好的杨霁书下意识也回他以一个笑容。
方才几人争执时都在台上,他们交谈的内容,台下人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桑忱结合这些模糊的话语和他自己观察得出来的信息分析,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杨家武将世家,只有一双儿女,从方才初初听见杨霁书扬声喊的那声哥哥时,他就有了猜想,再仔细打量一番,的确能发现很多不对劲。
从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中,都可以窥见一点点踪迹。
原来是姑娘家啊……
胆子够大,心思够细,身手也敏捷,而且会审时度势,该收敛锋芒的时候不鲁莽出头。
比起杨仲思的勇而无谋,桑忱其实更欣赏他妹妹。
收回目光,视线将将落到台上的一瞬,都还没看来得及看清楚,桑忱就被周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笼罩住了,震耳欲聋。
文凛捂着他的耳朵,眼神热切,在鼎沸的人声中大声朝他说了什么。
桑忱没听见,只瞧见他的嘴唇张了又合,顺着他的眼神朝台上看过去,原来就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杨仲思已经将体格比他壮的大汉压在身下,挣脱无法,可看他的样子还是十分轻松,像一只捕猎时悠哉漫步的狮子,显然并没有用尽全力。
这个时候他的气质便不似他们初见时那样无害单纯了,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充满着属于捕猎者的势在必得。听到对手认输后,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笑了笑,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壮汉干脆利落下了台。
然后杨仲思转过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桑忱。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桑忱身边的文凛。
桑忱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那眼神中的信号实在太过强烈,让人难以忽视,更别说,文凛说不准本也正有此意的。
他抬头,果不其然看到文凛的眼中也迸发出来一股兴奋的、浓浓的战斗欲望。
桑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想,真是毫不意外呢。
好似就有些人生来他的骨头和血肉都是活跃而勇猛的,是缰绳拴不住的野马,注定在广袤无垠的疆土上驰骋开拓。
他身边这个算一个,台上那个也算一个。
“满月,等我。”对于这种能有个正当由头活动筋骨的活动,文凛实在是觉得很新鲜而又渴望,只是这么多人,怕桑忱遇到危险,他迟迟犹疑着,正好这时他一抬眼就瞧见了杨霁书。
眼睛一亮。
方才的争执他也看到了全程,知道这人是姓杨那小子的兄弟,身份尊贵,而且身边几个侍卫寸步不离地守护,隔绝出了一个小空间,他毫不见外地将桑忱塞了过去,既清净又安全。
杨霁书:?
这又是她哥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
脸皮这么厚的,招呼都不打就塞个人过来?
虽然是哥哥的朋友托付过来的,但她对桑忱的印象还不错,这十分印象分里有九分是因为这小孩长得好看,看着乖巧又安静的,她内心的抵触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少。
桑忱发现自己要抬起头才能跟杨霁书对话的时候,内心郁闷不已,板着小脸深沉思考。
为什么,就连,姑娘,也比他高这么多。
杨霁书:“你叫什么名字?”
“桑忱,”他回答完后漫不经心问道,“你觉得谁会赢?”
“当然是我哥!”杨霁书瞥了眼桑忱,毫不犹豫道,丝毫没察觉到已经不声不响切换了个话题。
她哥虽然脑子不咋好使,但打架是真的厉害,他的对手大多数都不过一合之敌。
“是吗,”桑忱轻飘飘往台上看了一眼,已经开始了,他敛下双睫,“那我也押……押我哥哥赢。”
少爷二字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虽然杨家的家风应当很好,但为了避免麻烦,桑忱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左右也不算骗人。
文凛还能真不承认是他哥哥不成?
“他是你哥哥?”杨霁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你们兄弟长得不像。”
桑忱有心避开这个话题不谈,“你与你哥哥容貌倒是多有相似之处。”
杨霁书到底是女孩子,眉眼和脸颊处线条柔和,看着没有杨仲思那么硬朗,再加上她应当是在面容上做了些伪装,相似之处是要仔细瞧才能瞧出来的。
杨霁书被他叉开了话题,理所当然道:“我和我哥是双生子,像一点很正常。”
桑忱继续:“大小也算是一局赌局,有些填头不更好?”
“你说的是……赌注?”杨霁书十分爽快,她压根不觉得自己哥哥会输,“说吧,赌什么?”
桑忱抿抿唇角,笑得单纯无害,“如果我哥哥赢了的话,还请少将军帮忙做一件事。”
杨霁书顿时如临大敌,眉头皱得死紧,杨仲思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一根筋热心肠,这也就是他身边那些什么臭鱼烂虾都赶凑上来的最大底气。
不论她有多相信杨仲思,这样的要求她不能答应。
害怕杨仲思耳根子软,她还想杜绝了他身边人以后再起这种念头的根源。
她于是摇摇头,态度很坚决,神色隐隐冷淡,更不动声色撇开了头。
算是意料之中,桑忱并没太沮丧。
他于是退而求其次:“若是我兄长赢了少将军,可否请于明日午时,福满楼一聚。”
杨霁书的态度和缓了许多:“只是吃个饭?”
桑忱:“自然。”
杨霁书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半晌爽快点头,眼珠子咕噜一转,促狭一笑,“你的要求我就能替我哥做决定,但……你兄长若是输了呢?”
观她这表现,恐怕已经将赌输的惩罚想好了,桑忱道:“如何?”
“若是你哥……输了,就得让他给我哥当一个月的侍卫怎么样?”
“一月时间太长,我和我兄长在京最多再待三天。”
“那就一日。”杨霁书拍板。
于看不见的角落里,桑忱抽了抽嘴角,心想文凛这你可得争气啊。
有了赌注的加持,她也有耐心能将两个男人毫无美感的搏斗看下去了,余光瞧见桑忱始终维持着一副淡定的模样,她不解:“你不担心你哥吗?”
桑忱:“我相信他。”
这也是实话。
不然也不至于代他下赌注了。
心里有底气才敢这么干。
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其实是——他太矮了,看不清,干脆就不看,反正身边这姑娘比他更关注结果。
“我认输。”
焦灼许久后,杨仲思率先举手示意认输。他为人敞亮,找文凛上来切磋只是从对方翻墙的身手中猜测对方武艺不错,一时手痒所致。
一局下来,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他不会因为过往常胜的战绩,而接受不了一时的失败。
文凛比他更不在意这场结果的输赢。
他只想打架。
一下台,瞧见自己妹妹气鼓鼓地瞪着自己,杨仲思分外奇怪,平时这妮子总是要跟自己呛声,时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他这次输了对方反应这么大?
“怎么了?”
杨霁书恨铁不成钢,失望道,“你怎么就输了啊?”
“对手年纪还比你小。”
杨仲思爽朗一笑:“你别看文兄弟容貌尚幼,其实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桑忱:“……?”
文凛:“!?”
他捂着胸口,莫名感觉心口疼,仿若凭空中了一箭,难怪说人不能说谎,原来报应都在这等着呢!
“你们还打了赌?”
杨仲思就说自己刚刚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究竟来源于什么,原来是他妹妹在这等着他呢。
不由警惕道:“你们赌了什么?”
因为是他是输了的一方,将要付出赌注,所以会格外在意。
杨霁书吐吐舌头,把自己刚刚和桑忱的赌约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了。
杨仲思长松口气。
只是吃个饭而已,看来杨霁书还算是有分寸。
“欸对了,文兄弟,你的年纪也够了,有没有考虑过进军营啊?”这个话杨仲思从刚刚就想说了,文凛身手不错,来当兵显而易见会有不错的发展。
只是一下来就收到他妹给出的惊喜,一时忘了这回事而已。
说起年龄,桑忱和文凛面面相觑。
说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园,文凛只好向杨仲思道明事实,他其实比杨仲思还小个三岁。
他的态度诚恳,理由也说得清楚明白,对方要是实在生气他也没办法,毕竟是他为了充面子骗人在前的。
杨仲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被欺骗感到生气,只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少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件事十分羞耻,最羞耻的是杨霁书正好就在旁边。
什么事只要叫这个妮子知道了,那就说明再不远的将来,整个家族的人都将知道这件事。
杨仲思头疼,他都不敢想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不过这些事是家事,跟文凛他们无关,所以他并没有过多解释。
再一回头,果真看见了杨霁书一脸鄙夷的神情,他仰天叹息一声,欲辩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