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使坏 不对称关系 ...
-
“你又是谁?”桑忱不动声色地拉着文凛后退半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足够交流也足够逃跑的距离,站定后他不答反问。
虽然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判断来人大概率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谁家盗贼被发现了不仅不慌还反客为主熟门熟路啊!
但桑忱仍然保持警惕。
冷冷地看向来人。
——但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
视线甚至有点歪,没有准确落在那人的脸上,而是看向了他的胸膛。
不知是桑忱听声辩位失了准头,还是从来者清朗干净略带少年感的声音中笃定了对方的年纪,进而理所当然地认定不可能长太高的缘故。
总而言之,反正就是,看偏了。
被视线锁定的对象一脸莫名。
甚至怀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什么也没有啊,很正常啊。
眼前这个小孩在一脸认真煞有介事地看着什么啊?
难道说,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他身后……
杨仲思面色一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颤颤巍巍、犹犹豫豫、神思不属地朝后头偏了偏脑袋。
文凛轻轻咳嗽了一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桑忱的脑袋轻轻勾起来了些许角度。
桑忱面不改色,文凛抬头看月亮。
当真是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杨仲思转过头,在确认自己身前身后什么也没有,面前这俩人就是在装神弄鬼之后,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也总算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对话,他缓慢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下巴,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们——不认识我?”
文凛纳闷:“我们该认识你吗?”
这么理直气壮,莫非是什么京城名人?
“哪里来的土包子,”杨仲思仍不敢相信,嘴里嘟嘟囔囔,不耐烦道,“我姓杨,这下你该告诉我你们是谁了吧。”
桑忱内心有了思量,原来不是文家人吗……
姓杨,京中有哪户人家姓杨……桑忱在脑海里疯狂检索。半晌,他微微眯起眼,联想到一个名字,但尚不是很确定。
此时,又眼尖瞧见文凛就要礼尚往来互报名姓,桑忱赶紧捏了捏文凛的手心,迅速夺过话头,“我家少爷姓文。”
杨仲思闻言垮下了脸,双眉一皱,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文家人啊……”
“有什么很奇怪的吗?”桑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二分猫腻来,故作轻松道,“这里是文府,不是文家人才奇怪吧。”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
杨仲思皱皱眉头,低头借着月光打量两人。
从桑忱的话语中,杨仲思判断对方身份低微,绝对不会太尊贵。
并非他瞧不起下人,只是疑惑为何在规矩森严的文家,分明主子就在一边,却都是这个下人在同他对话。
更何况,这个所谓的少爷——他来文府这么多次,从未见过,更没听文邵提过。
而且,这两人也不认识他……
由是越发怀疑两人乃是胡言乱语的骗子。
“不对,”杨仲思声音骤然变厉,“你们当真是文家人?”
见他反应过来了,桑忱可惜,“确实是文家人,只不过此文非彼文。”
“什么意思。”
“我们是今夜来做客的客人,恰好姓文,”桑忱叹口气,言语中也不知是遗憾还是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并不是这里,文府里的人。”
“倒是你,杨少爷——”
“文府不算上偏门共三个门,正门更是煊赫显眼,缘何如此不走寻常路?”
“莫非……是想做梁上君子?”桑忱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软软的,普遍意义上来说并不具有威慑常人的力度,但杨仲思还是被他的气势所慑。
他瞠目结舌。
发生了什么,怎么眨眼间情势逆转,成了眼前这个小孩开始咄咄逼人、不由分说地质问他。
更侮辱人的是,这小孩居然说他是来偷东西的。
来文府偷东西。
气得他胸膛不住起伏,说话时都有些破音了,“谁稀罕他文家的东西!!”
桑忱敛眸,听语气,这人还十分看不起文家人。
那也勉强算是有了一两分结交的必要。
——如果他真是那个身份。
“杨少爷,你想知道的我们悉数告知了,你却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来此是所为何事?”
“干嘛告诉你……”杨仲思支支吾吾,左顾右盼。
“二少爷,”桑忱估摸着文凛的身高,凑到他身前用看似很小实则足以让在场三人都听清的音量道,“我们去同丞相禀报吧,在后院瞧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藏头露面——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文凛虽然不知道桑忱跟对方套话的目的是什么,或者可以说他永远也跟不上桑忱的思路,所以每次只兢兢业业地配合对方做戏。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起到的作用往往十分不起眼甚至可以被忽略,所以偶尔也会在这种无聊的旁听过程中走走神。
一如此刻。
“二少爷?”桑忱放大了音量,拍拍文凛的胳膊。
他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对方没听到。
“啊……哦,是这样,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桂花酿里不能加花生,不正宗!”
桑忱抬头望天,抚额无语凝噎。
好在虽然己方队友不在状态,对面那个却十分顺利地入了套。
“唉你们先别走!”
杨仲思着急了,没多思考下意识展开胳膊拦在了两个人面前。
看着桑忱那对冷静清澈的眸子,他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小孩看着年纪不大,却这么沉得住气,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想要捉弄他?
不应该啊,他们非亲非故,在今夜之前认都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更何谈得罪?
难道说……
“两位,”他重重地一闭眼,语气里全然是被逼良为娼逼上梁山的无奈与沉痛,“说吧,你们要我做什么?”
桑忱:……
光听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对他做些什么不轨之事。
今夜被这两个人弄得多少有些心力交瘁的桑忱疲惫地松开拉住文凛的手,脚步停下。
“两位,你们——要不认个亲?”
世上居然有二到如此接近的两个人,还要他们碰到一起了,也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神奇。
“也不是不行。”杨仲思松了口气,原来就这啊。
“不要!”文凛一口拒绝。
“那你们要我……”
未免再次被乱说话的杨少爷震撼道,桑忱赶紧夺过话头。
“我们其实也就是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并没有要挟你的意思。”桑忱抿嘴浅笑,文凛看见了这个笑容,心头警铃大作。
桑忱的模样稚嫩,最近娇养的脸上肉多了起来,轻轻抿嘴就会有个小窝,看上去是无辜模样,但文凛知道其实是他算计人的前兆。
桑忱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也会眯起来。
跟现在不一样。
不过也好,别人看不到。
杨仲思听到这句话,眼皮子抽搐,嘴角抽搐,无语凝噎,内心却疯狂大喊:这还不叫要挟?!
这还不是?
那什么是!
教科书上面的要挟二字后都可以画上这个白白瘦瘦的看上去单纯但笑起来一脸算计的小矮子!
少爷我也是算见识到了比杨霁书更会睁眼说瞎话的人了。
文府后花园本就偏远,而今晚大部分下人又都在前院侍奉,更显得此处静谧荒芜。
而这也是杨仲思特意挑中此处的原因,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翻墙被发现的风险会小很多。
文凛和桑忱对文府不熟,瞧着这个姓杨的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条小路,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几人也总算是正式见了个面。
之前在黑夜里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杨仲思和文凛还好,能勉强看清对方的五官,桑忱就是完全摸瞎,虽然看不见,他表现得却很自若,走路与说话都不是瑟缩模样,这才没叫杨仲思察觉破绽。
“好了,说吧,你来是做什么的。”眼前这人比文凛还高,桑忱看他得费力高高仰着脑袋。
明明是滑稽吃力的动作,仍然不见支绌窘迫模样。
“我是来找人的。”杨仲思觉得与眼前这俩人也挺投缘的,加上方才也的确被迫答应了对方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回答。
“谁啊?”
“你们文家二少爷!”
文凛本来兴致缺缺,看月亮看得正入神,却好像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名号,茫然地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看向桑忱。
“不是你,”桑忱把他茫然的手指头捏了回去,冷静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是文相府上的二少爷。”
“对。”杨仲思点点头。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偷摸来文府,朝中文武相轻,他其实看整个文家的人都不顺眼,其中文璟那个伪君子最甚。
但是偏偏文府庶出的二少爷文邵却是他的至交好友。
文邵是他曾经的同窗,明明生于鼎盛之家,却得不到重视,在文璟的光芒之下,更是毫无存在感。
就连跟朋友来往都要避开自己的家人,害怕家人对他失望。
杨仲思是从杨书霁处听闻今晚文家要为文璟办庆功宴,越想越觉得这种时刻,作为配角的文邵极有可能被忽略,于是就偷摸到文府来看看对方。
之前他每次来都会提前告知对方,这次是临时起意,自然没顾得上。
文府他来过多次,就连哪里巡卫下人少都一清二楚,自觉不会出现意外状况。
谁知遇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找文邵的话,他在前院。”桑忱笃定道。
前院人多,而观眼前这杨少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模样,定然是不想要人知道的。
他确实是没看见文邵甚至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但他出来的时候却听到有下人在讨论。
“也是。”杨仲思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恼不已。
他太过想当然了,文家和他们杨家不一样,文邵虽然是庶出,到底也是文家人,为他大哥庆功,他不到场也说过去。
此时他并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人对于文邵的称呼是不带一丝尊敬的直呼其名。
他失去目标后茫然了一瞬。
“那我……走了?”
文凛断断续续地听,把这件事也拼凑出来了,对于杨仲思的反应,他不可置信——
“你辛苦跑来你朋友家寻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我这是特殊情况。”杨仲思示意他小点声。
他跟文邵在表面上不仅是没有什么来往,在不明白状况的人看来,甚至是互相交恶极深。
不然他作为将军幼子,来文府做客不管怎么也是贵宾待遇的。
何至于被人误以为是做贼。
桑忱听完了之后,类比了一下自己和文凛的关系,一针见血又毫不留情道:“你在文邵心里的分量,好像没有如你想象一般重。”
杨仲思还以为他说的是今夜文邵没露面让他白跑一趟这件事,下意识替好友辩解,“今天是我临时起意要过来,他不知道。”
“不是这件事,”桑忱没有被他影响思路,继续反问,“为什么你们都是好友,只有你顶着莫大的被发现的风险偷偷摸摸来看他。”
“他却没有主动。”
“你想过吗?”
桑忱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他没亲眼见过文邵,从杨仲思这人嘴里得到的消息拼凑出来的形象也十分正面。
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可怜形象。
这并不意味着桑忱就会对他改观,事实上,他还是将这人当成看不顺眼的文家人来看待。
从这个角度出发,能发现很多问题。
这个愣头愣脑的杨少爷,真没觉得自己和文邵的关系有种畸形的不对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