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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话本 他会遇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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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忱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好似很多人都会受到他的外表欺骗,觉得他还是个很稚嫩的小孩子,可他实际上并没比文凛要小多少。
这点别人不知道,二少爷本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毕竟他们是才认识没多久就因为要争个长幼次序而互相了解过生辰的关系。
比文凛小不了多少,却要一直喊对方哥哥这件事让桑忱记挂很久。后来桑忱还是觉得这样叫太亲密了,容易让人误会,不是真兄弟便没必要如此称呼。
在外便还是以少爷相称。
他感觉到文凛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耳朵上,只略略用力便隔绝了外界声音来源,再听什么都感觉有些影影绰绰。
于是他只看见大少爷嘴唇张合几次,丝毫辨不清对方所言的内容。
看着文凛如此紧张的模样,桑忱好笑之余,又不合时宜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因为并不遥远,他的回忆无比清晰。
萧夫子带的那个班里,桑忱和文凛就算不是年纪最小的,也能算是第二小的。
同窗大都比他们要大个几岁。
文凛个子冒得快,在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里,甚至还要鹤立鸡群地高出个头,桑忱就不一样了。
面容苍白昳丽,个子矮小瘦弱,平日里又冷冷淡淡不爱说话,距离感十足,除却极少数性格实在自来熟的学生之外,少有人来主动打扰他。
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正值对情爱产生懵懵懂懂好奇的时候,平日里若是谁要提起了相关的话题,必定引来一阵哄笑。
但桑忱每每露出疑惑又好奇的眼神,这些人便又不约而同噤了声,有藏不住话的,还要神秘兮兮地说上一句,“到年纪你就懂啦~”
桑忱是不懂的。
直到那天,他发现有人课余时间,还要捧着课本不离手,认真逐字逐句读,读到精彩处还会热泪盈眶的时候,他大为震惊。
他觉得此人对读书的热爱赤忱单一,不简单地为了考试入仕甚至其他任何理由而读,而只是真正地喜爱读书,以至于如此忘我专注,想来,他一时无声大笑,一时热泪盈眶,定然是读懂了书中百般滋味,感受颇多。
悄然而迅速地萌生了诸如自愧不如,如临大敌般诸多心理感受。
此后,他便常常有意无意暗中观察着那个人,旁敲侧击听来了那人的名字。
赵安。
不知是桑忱伪装得不够好,还是赵安太过于敏锐警惕,没过几日就察觉了他暗戳戳的打量与窥视,可令他惊奇的是,赵安本人不仅并未产生丝毫被冒犯的意思,甚至十分兴奋地同桑忱分享了自己的课本。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课本。
是话本。
披着正经课本皮的野书。
赵安因为害怕被先生发现他上课时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看这种小书,将书封伪装成了课本的模样,又因为过于担心,他于是养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警惕周围一切风吹草动,才能毫不意外地察觉桑忱对他手中书籍赤裸裸的好奇探究之意。
“来。”他偷摸塞进桑忱手里,做贼似的左右观望,用气声嘱咐道,“看完记得还我,这可是我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的。”
就这样,桑忱得到了一本连书名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爱情话本。
“不……”他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拒绝毫无作用,赵安自顾自将东西塞给他之后就转身趴桌上睡觉。
桑忱的眼神缓缓移向手上这本薄薄的册子。
他嘴上说着,“粗俗话本,于做学问毫无裨益,不看。”
可手上还是十分实诚地将东西塞进了自己装杂物的那个小包里,小心翼翼塞进了最里面,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回家后,文凛照旧要跟自己的作业面面相觑一番,要等互相认识充分了,才愿意动笔写。
桑忱早已习惯他这些拖延时间的小毛病,几乎次次要拖到夜里,将要熄灯睡觉了才开始着急。
但偏偏将要睡觉时,文凛写作业的效率奇高,桑忱啧啧称奇,选择只看结果——写完就行,其他的,就放纵文凛自由发挥。
将自己任务完成,压抑不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好奇之意,桑忱偷摸着将那本书拿了出来。
借着烛火微弱的光芒,他慢慢翻阅起来。
新世界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那是一个很俗套、毫无新意的故事,穷乡僻壤里的秀才郎一朝高中状元后抛弃糟糠妻,被皇帝赐婚得以迎娶公主,一跃成为驸马郎。
薄薄一本小册子,能写的情节实在有限,上册的故事便在糟糠妻苦苦追去京城却看到自己丈夫十里红妆娶公主时,戛然而止。
桑忱:……
想撕书。
谁写的?!
被欺骗了感情,桑忱冷漠地坐在椅子上怀疑自己,他“啪”的一声合上书,深深反省,觉得自己不应该对书中虚构的情节产生如此激烈的情绪,他理应清楚地知道这些事都是假的。
当今皇上甚至没有一位公主。
都是假的!
然而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板着脸,抽了张干净宣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些什么。
气急上头,他也还顾念着这是别人的书,不好在上面乱写乱改,将自己另写的纸附了上去。
这才勉强看顺眼了些许。
可第二天再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文凛没注意书里有夹页,随手一拿,那页纸便如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被捡了起来。
文凛疑惑读出上面的字:“书生突发恶疾,死于成婚头一天,秀娘嫁作他人妇,此生美满。”
“这是什么?”他抖了抖这张纸,问道。
桑忱还记得自己当时抱着胸,怨气满满说的是,“这是作业。”
文凛更疑惑,“先生,会布置这样的……作业吗?”
桑忱淡定点头。
文凛只好相信,他向来不会对桑忱的话产生太多质疑,就算哪天桑忱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他也会觉得那是桑桑发现的新规律,其他人都是错的。
总而言之,桑忱说什么都是对的。
如果他错了,那么参考上一条。
看了个没尾的故事,便如同饭吃了一半,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难受,桑忱忍着这股难受勉强正常上课,在进入教室的瞬间,发现了赵安对着在他夸张地挤眉弄眼,实在太明显,他想注意不到都难。
等桑忱走进了,平素里低调寡言的书生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桑忱一看。
熟悉的、伪装成课本的封皮。
他心跳都快了些许。
赵安珍惜地摸了摸书皮,昨天刚出了续集他就叫下人急忙去排队买着了,夜里点着蜡烛,偷偷避着家里人看了一晚上才看完,虽然熬了个大黑眼圈,但看完上册之后的那股憋屈难受劲消失无踪了。
这种畅快感实在难以形容,以至于他夜里还在回味情节,睁眼到天亮。分明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来时还精神奕奕,半天不见困倦。
那股难以抒发的情绪积压在他的心头,迫切需要找一个人来分享。
他想到了桑忱。
说实话,虽然是同窗,但从前他跟桑忱交流很少,说过的话可能加起来都不到五句。
如果不是因为意外,他都不知道原来桑忱有着跟他一样的喜好。
这年头,想找个只喜欢看情情爱爱拉扯纠缠酸涩话本子的单纯男孩子不多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不能给人吓跑了。
因此,虽然这书他才买回来也才完整看了一次,看模样还很新,但他仍然忍着肉疼偷偷递给了桑忱。
桑忱故作无意瞥了一眼封面,矜持地接了过来。
实则内心欢呼:哇哦,是下册!
那种卡在了最精彩环节不知道后续情节如何发展引发的挠心挠肺之感,一瞬间荡然无存。
之后,市场上有什么新出的新鲜话本子,赵安都会买回来第一时间跟桑忱分享,就这么和本来一点也不熟的赵安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书友关系,
回忆完毕,桑忱冷静冷酷地想,真当我小孩子不懂情爱呢,我研究过的小话本子,比你读的书都多!
一般像大少爷这种冷淡疏离,洁身自好的性格,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一个他无法招架、开朗主动又善谈的姑娘,然后大少爷就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打住!
桑忱恍惚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跑得很远了,期间错过了文家两兄弟长长的一段对话,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得文远好似是问了他一句“怎么样”。
然后兄弟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桑忱故作平静,淡定点头,冷静得就好像他刚刚根本就没有分神!
见他这番反应,文凛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但是因为坚持不能质疑桑忱的原则,他没再多表态。
察觉到不对,桑忱蓦然抬头看着文远,只见大少爷眼里是一片早有预料的了然。
他于是警惕起来,坦白道:“方才我没听清问的问题,能再说一遍吗?”
文远抢先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后我要在京城待的时间肯定不会短,祖父的意思是让你们也一并过来住。”
虽然从各方面来看,京城都比明安那个小地方好很多,地方更大,条件更好,机会更多,但是桑忱知道文凛会怎么选择,也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
于是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还转头将视线投向文凛以寻求认同。
只见对方眼里也同他一样全是拒绝。
文远笑了,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小孩子,逗一逗就得了。
逗狠了就要跟他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