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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佳人 这有什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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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忱对两个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明潮暗涌一无所知,只感受出一件事,那就是,让文凛改邪归正之路,当真是路漫漫啊……
不过,此后的几日里,他惊讶地发现,文凛不知为何十分自觉开始听课,其努力的态度好似也一并感染了他身后的梁戎。
两个人暗暗别着劲较着气。
不必他费心思督促诱哄,桑忱落得几日自在悠闲。
一段平淡且充实的日子如水一般流淌过,没留下任何波澜。
某日里,老爷子带着两人去参加熟人的重孙满月宴,文凛全程埋头苦吃,期间几次抬头,都是为了帮桑忱去夹太远的菜肴。
没注意道老爷子眼里如有实质的羡慕之色。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以他的年龄心态作风,对这事也使不上劲啊。
得找文远才行。
桑忱则一边吃饭一边惊叹于主家对庭院布置的巧思,宅院虽不大,可仿佛寸寸土地皆得以利用,栽花种树,景与物相映成趣,错落有致,院前还有一方清浅池塘,有不知名的鱼儿游跃其中。
回到文府,再看文凛那个光秃秃的院子,便如何也看不顺眼了。一言以蔽之,像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粗胚,毫无美感可言。
听他提出这个要求,文凛无可无不可道,“都行。”
反正他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
能有个地睡觉就行。
甚至不用有床。
曾经无数次在没有床的禁闭室一睡到天明的文二少爷如是说。
此前一直没弄,一方面是他懒,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夏天里被蚊蝇咬过,涂了好几日的药也不见好,于是因噎废食,干脆地将院里可能招惹蚊蝇的植株全砍了。
说起来,他哥好像就挺爱折腾这些东西的。
文凛一拍脑袋,话也没说,风风火火地起身离开,瞧那样子是要出门。
桑忱被他这突然起身的动作一惊,愣道:“你去做什么?”
文凛头也没回,卖关子,“待会你就知道了。”
桑忱只好顶着一脑袋问号在原地等待,不过片刻光景,再看见文凛身影时,他身后赫然多了个身强体壮的下人,下人手上抱着个要一人环抱那样宽大的花盆,盆里一株显眼青绿君子兰。
桑忱打眼瞧去只觉得很眼熟,思忖片刻后忙拍拍文凛的胳膊急道:“你赶紧放回去,等会大少爷回来该着急了。”
他想起来这是他们二人上次在文远房中偶然见到过的一盆君子兰,被大少爷放在房里精心养护,想必是是十分爱护珍重的。
被文凛这么不问自取拿走了,少不了后来一顿兴师问罪。
文凛微微垂眸看向手中的兰花,摇了摇头,“我哥进京备考去了,顺利的话一年里都不会回来了。”
桑忱这回是真的长久地呆住不动了,兴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竟叫他忘了。满三年一次的秋闱就要到了,如今已六月份,掐着指头算,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月光景。
怎么先前他瞧着大少爷竟没有一点紧张焦躁的考生模样啊,说话做事仍然不紧不慢,一派闲适模样。
如若不然,他总能发现一丝端倪的。
似乎是读懂了桑忱眼里明明白白的疑惑,文凛给他解释道:“如果不是祖母四年前离世,大哥要守孝三年,错过了当年的乡试,他就是十五岁的举人,如果顺利的话……”
就该是朝堂上最耀眼的新秀。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全然的笃定,根本没想过还有名落孙山这一种可能。
听出他的遗憾,桑忱笑了笑说,“现在也不迟啊。”
撇去旧日浮躁,多沉淀了三年的从容。
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文凛看着下人将那盆君子兰搬到桑忱房间外面的长廊,出神了片刻,然后狠狠一点头,“是的,不迟。”
其实看似总在互相吵架斗嘴的,私下里却不知道比谁都更关心对方。
那盆君子兰……文凛应该也只是想在他哥不在家的时候,替他照料好他的花。
“你说,这花,能开吗?”文凛轻轻拨弄了君子兰的叶子,眼里总归是有些嫌弃,这盆看上去跟墙角路边里杂草并无二致的花,却娇气得不行。
不能一直晒太阳,但也不能不晒;不能浇太多水,更不能不浇。
活像个难伺候的祖宗。
也不知文远到底是看中了它什么。
“会的。”桑忱肯定地点头。
他说的,当然也不只是花。
可从从酷热的伏暑一直等到寒冬,这盆娇气的兰花都没有要开花的意思,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也没将这小玩意给养死。
文凛无数次怀疑他哥是不是当初让人用杂草充伪装的名贵花种给诓骗了。
但到底不敢说。
怕耽误他哥心态。
明安下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桑忱瞧见如同鹅毛一般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过于惊讶好奇,以至于忘记将文凛千叮咛万嘱咐出门一定要穿上的大氅披上,在门外吹了一小小会的寒风。
然后就轰轰烈烈地病倒了,缠绵病榻一整月,直到年前还未痊愈完全。
“我不想喝这个……”桑忱可怜巴巴看文凛,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连续吃了一整年的药,已经到了闻到味道就想吐的程度,对其他食物的渴望已经到达了巅峰。
文凛面无表情拒绝他,“不,你想喝,生病的小孩没有做选择的权利。”
就分神烧个水的功夫,这人就有本事给自己整得病倒在床,养了这大半月也不见好。
他没好气戳戳桑忱的额头,“就该让你吃点教训,下次还犯不犯了。”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点肉,一下子又消减没了,脸颊瘦下去便显得他眼睛格外大,那渴求的眼神便越无法忽视。
文凛冷着脸装视而不见。
“精神气这么好啊,看来恢复得不错。”
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来者进门后迅速关上,没让一点寒风渗进来。
桑忱惊讶转头,“楚大夫!”
文凛把他的脸掰回来:“不要想借此逃避喝药,再不喝凉了。”
逃避失败,桑忱只好皱着脸把药喝完。
余光瞧见了楚修年抖落身上沾着的雪,桑忱问道,“外面雪很大吗?”
为了防止他再受凉,屋里门窗紧关着,感受不到腊月里刺骨的凉风,也瞧不见漫天白皑皑的雪景。
“大,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桑忱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雪呢。”
他这样一说,楚修年倒想起来了,桑忱原本好似还是个南方人,能见到下雪的次数估计寥寥无几。
不过……既然说起这个问题,楚修年声音温和问道,“你还想回去看看吗?”
那个已经灾后重建好了的地方。
桑忱摇摇头。
他怀念的是人,而不是那个地方。
所有难忘的回忆,都只是因为有思念之人在,所以才熠熠生辉,永不消退。
后来谢秋雨那个在青州当差的朋友还给他送来一点补偿金,给因天灾失去家园的所有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桑忱没要,他觉得肯定有人比自己更需要。
那一年的冬天,桑忱第一次没有和自己的亲人一起过年,但他仍然收到了许多红封,因为他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小孩了,所以有些特权。
不能出门,文凛在院子里给桑忱放了一阵烟花,随着彭——的一声炸开,隔着一层窗户纸,模模糊糊间,桑忱仍然能看见那样绚丽多彩的颜色。
二月里的平静一日,有报子疾奔来报,言说大少爷中了会元,文家沸腾欢悦过后,老爷子便带着文凛等人赶赴了京城。
几日后便是殿试。
一路披星戴月,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大少爷簪花骑马游街的场景。
伞盖鼓乐开路,新科进士跟从在后,吹吹打打地跟了一路,几人在街道一旁的茶楼里定了个二楼的位置,视野极好。
文老爷子热泪纵横,看到的是光耀门楣,桑忱钦羡的目光里,看到的全是进士们大张旗鼓依仗随从的众星捧月姿态,而文凛……他的关注点不太一样,他清楚看见自己大哥被女子扔的手帕荷包香囊等东西砸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状元与榜眼都容貌平平,自然没有文远一个俊秀年轻公子来得吸引人。
榜下捉婿屡见不鲜,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大胆示爱亦非孤例,但道理是道理,真看见了有女子把他哥按在墙上强势表白的,文凛还是深深地震惊了。
桑忱“嘶”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看到大少爷被人为难,我不仅不担心着急,甚至还想急切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文凛:“太正常了。”
毕竟,八卦是人的本能。
像桑桑这样的平日里只知道读书的小书呆,也逃不过。
他唏嘘感叹。
随即拉着桑忱找到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尾随他哥,从小逃课躲下人次数多了,他的侦查能力也锻炼起来了,如此不远不近跟了一路,要到客栈时才被文远逮住。
明明是许久未见的兄弟,可乍一见面时却火药味十足,文远冷声道,“怎样,看得可还有趣?”
文凛毫不犹豫点头,犹自嫌不够似的,煽风点火,“那可比话本里演得好看多了。”
瞧见文远怒火燃烧的双眼,文凛以为他是不乐意细节让人瞧见他与佳人相约的细节,赶紧找补道,“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大不了以后我也让你看!”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等轶事,当然是要分享出来才有意思。
托桑忱的福,二少爷现在说话可比之前有文化多了。
“看什么?”桑忱单纯疑惑的声音响起。
文凛这时才想起来他似的,转头板着脸捂着他的耳朵,神秘兮兮,“小孩子不要听。”
桑忱一脸无语。
才比他大几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