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雪》池边寒草

5、第五章 分道 兵分两路

　　一面是七年未见下落不明的亲生女儿，一面是突遭厄运的蓝教分舵，徐陈烈一时很难抉择。

　　蓝教乃武林中邪派之首，与集结正派精英的天下盟分庭抗礼，谁人敢屠杀一个蓝教分舵？换言之，一个蓝教分舵如此容易便被杀得片甲不留，那对方实力该有多么雄厚，又居心何在？

　　他甚至还担心不仅这一处分舵遭难……

　　思索片刻，徐陈烈面色平静下来，对沈尧说：“沈大侠，此番状况你也看到了，蓝教分舵不再安全，你我先回落雁山将两个孩子安顿好，再一同前往天狐妖谷，如何？”

　　蓝教在江湖中树敌众多，这样的结局虽然惨烈，却也只能为丧命之人唏嘘悲叹，余下的不管是追查凶手还是报仇雪恨，都不在沈尧考虑的范围。

　　几人回到沈尧在落雁山上的住处，虽然天色尚早，可两人要为之后未知的数天两个孩子的饮食做足准备，徐陈烈抓了几只野兔，沈尧挖了一堆野菜，之后煮了很大一盆米饭。

　　一切妥当，沈尧准备出发，徐陈烈却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的意思，不免催促道：“走吧。”

　　徐陈烈微笑不语。

　　沈尧见他不急，自己倒十分心急：“怎么这时候不担心你女儿了？”

　　徐陈烈摇头失笑：“自然是担心了，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沈尧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两个孩子也奇怪地看着两个大人。

　　徐陈烈站起身，顺便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道：“其实在昨晚徐某便担心沈大侠不会帮助在下，所以在馒头里下了毒，今早吃的面里又下了另一种毒，而在刚刚的饭菜里，是第三种毒。”

　　沈尧笑道：“开玩笑的吧，你什么时候下毒我会不知道……”

　　却听徐陈烈失了笑意的残酷声音娓娓说道：“江湖险恶，人心难防，沈大侠仔细想想可有对徐某有过堤防？”

　　而沈尧还是有些不确定：“你不会来真的吧？”从见到徐陈烈的第一眼起，沈尧主观上就认为徐陈烈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他说话谦和，对小孩亲切，温润的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即使在处理某些事情上激进了一些，沈尧也未曾想过要对他设防。此刻听着他凉飕飕的话语，沈尧抱有一丝侥幸，以为他在戏耍自己。

　　徐陈烈反问：“你说呢？我‘素手无情’从来说一不二。”

　　“素手无情？”对于这个称呼，沈尧并不陌生。

　　有人曾和他说过，那是一个异常心狠毒辣的人，也是一个用毒高手，十二年前的毒王便是死于他的毒下，无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是无人不畏惧他的称号，据流传，他曾在一口井边洗了手，便使一村子的牲畜和人死亡，也因此遭到正派的追杀，后来追杀他的人都被他毒死，他也不知所踪。

　　当然，沈尧也可能是道听途说，不然他现在为何还好好的？

　　“沈大侠，徐某八年前负了小仙的母亲，如今旧事重演，我不想再放弃小仙了。我给沈大侠下的乃是肠穿肚烂的‘穿肠散’和蚀骨焚心的‘绝心丹’以及七日毙人命的‘化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三种毒药相生相克却互不缓解，在你体内走奇经穿八脉，与血液循环同步，最终先从你的心一点点腐蚀，等到七日之后，你沈大侠便化作一滩腐水。”

　　徐陈烈淡定地看着沈尧，末了云淡风轻的一笑：“徐某并非危言耸听，想必沈大侠此刻已经感觉到手脚痉挛，血流加速？你放心，这的确是毒发前的一些小小的不适。”

　　两个孩子都听得目瞪口呆，纷纷不作声响地挨近了徐陈烈，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使得沈尧险些破口大骂“墙倒众人推”。

　　“你说一不二，我也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答应帮你寻找女儿，我就一定会践行诺言，你何必要多此一举？”沈尧指尖微麻，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后，心跳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并且还伴随一丝灼烧感，他这才相信徐陈烈是真的给自己下毒了。

　　徐陈烈冷静地笑着：“沈大侠的承诺固然可信，可我更想事情尽在自己的掌握中。之所以要对沈大侠下毒，是因为我暂时不能和你一起去天狐妖谷，你需要独自前往。”

　　沈尧奇道：“为什么？”

　　徐陈烈道：“此次遭难的分舵中有不少蓝教骨干，我怀疑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围剿，除了我，目前可能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此事，我必须尽快与蓝教的地下密报人员取得联系，把消息传回陵州总坛，让教主有所防范。”

　　抑或是徐陈烈习惯了伪装，沈尧在他脸上没发现挣扎的痕迹，一时他也看不穿徐陈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低声叹道：“你还是认为蓝教更加重要。”

　　徐陈烈摇头说道：“我被正道追杀时，蓝教收留了我，老教主之于我有再造之恩，小仙同样重要，因此我才会做两手的准备，我相信沈大侠有能力应付天狐妖谷，等我处理完蓝教的事务，也会尽快赶去接应。”

　　事已至此，沈尧无话可说。

　　于是兵分两路，沈尧去往天狐妖谷，徐陈烈前往蓝教地下组织的据点，都是孤身一人。

　　剩下只有两个小孩子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那才有鬼！

　　沈尧前脚刚走，后面两个孩子便就各自在哪里休息争吵了起来，最后都不肯退让，硬是挤在了一张小床上。

　　沐羽便嘲笑她道：“你个女孩子跟个男孩睡一起，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哦。”

　　女孩坚定不移：“嫁不出去我就赖着你，叫你也找不着老婆。”

　　这话更逗得沐羽放声大笑：“你好不害臊，一个女孩子家家说这种话，真不怕被别人嫌弃。”

　　而那女孩却只是嗤笑一声：“该让人嫌弃的是你才对，男子汉大丈夫还跟小女娃争床睡，有英雄主义的早就应该到门口去守着了，就你脸皮够厚——”顿住，忽然想起什么，没等沐羽反击，无神的大眼直瞪着对面的男孩，“你不是厚脸皮，你是毫无男子气概，只会缠着徐叔叔跟沈大侠，羞羞羞，丢死人了，连个女孩子都不如。”

　　沐羽一听甚是恼火，说他厚脸皮，他认了，因为他的确脸皮够厚……但是说他毫无男子气概，这便大大的伤了他的自尊心，天知道他多么想成为沈尧他们那样的武林高手！

　　可是——

　　可是那眼睛瞎了却伶牙俐齿的小女娃看上去是那么难以对付，沐羽顿时耷拉下肩膀，丧气道：“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么？”

　　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学着他的语气：“你就不能同情下小女子我么？”

　　沐羽头一次见到这样软硬不吃的小女孩，当即惊为奇人，口气一下子就变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女孩想了想，道：“天吧。”

　　这时沐羽才想到她失忆了，于是道：“好吧，我不跟你争了。”

　　静了片刻，小女孩见他迟迟不动，便道：“你不是要走么？”沐羽反问：“谁说我要走？”

　　女孩：“那你说不跟我争了？”

　　沐羽嘿嘿一笑：“我骗你的，笨蛋。”话音刚落，一个枕头砸来，正中他的鼻梁，接着小拳头一下下捶打在他身上，伴随着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咒骂，沐羽也不甘总是被打，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打女孩，但是他可以逃跑啊，当即躲过她一下下的袭击，一脚点在地上，谁知这时女孩的拳头一下子落了空，身子扑腾着便往床下栽。

　　沐羽眼疾手快伸手，一拉，没拉住。女孩扑在地上，霎时间惊天动地的哭声响起来了。

　　几里之外的沈尧行至途中，忽然见到眼前有大片蝴蝶飞过，林叶震颤，风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他情不自禁放缓了脚步，又走出一段距离后，回身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稍加思索，便毫不犹豫折返回落雁山。

　　木屋中，女孩哭累了便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空洞的大眼圆睁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起来更脏了，整个人像是被遗弃许久的小花猫。沐羽真的很过意不去，毕竟女孩额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嘴唇也红肿破皮了。

　　本就可怜兮兮的女孩因为自己变得更加凄惨，徐陈烈回来会不会对他下毒？

　　沐羽止住大脑里的恐怖想象，先想着怎样跟这女孩化解“冤仇”，然后再去见明天的太阳。他不断发出声音吸引女孩，起初女孩懒得理他，后来烦了，就想躲开，于是女孩的头偏向哪里，他便追到哪里，使出浑身解数逗她说话。

　　“好妹妹，给你看个好笑的东西，你看像不像一只正在生气的小猪啊？”沐羽拿着镜子对着女孩照，女孩看不见，没笑。

　　“要不我去给你抓萤火虫，很漂亮的……”说完跑出门，过了一会又跑回来。女孩以为他真去捉了，不过心里有怨，依旧没吭声。沐羽知道便是如此，所以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从前有只鬼，放了个屁，然后死了。”第三次，沐羽自己哈哈大笑，女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四次、第五次……次次失败，女孩的耐心出奇的好。沐羽倒是累了，索性趴在床上不声不响。

　　安静了许久。女孩的嘴动了动，却没有一丝声音。

　　沐羽瞧了一眼，见她嘴上肿得更厉害了，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出门去草丛中拔了一大把草，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碌了会儿，最后端来一盘流着青绿汁液的不明物体，拿到女孩跟前。

　　“我听说夏枯草可以消肿，不过晚上看不清楚，看着有几分像，先暂时应付一下。”

　　女孩一听他说看不清楚，哪肯让他做试验，当即拒绝道：“不用，一会就好了。”

　　沐羽脸色不变又道：“试试嘛，或许我没有看错呢。”

　　然而女孩还是不肯：“要应付你自己应付，我才不要。”

　　沐羽便也没再坚持，走到门口将那东西倒掉，同时松了口气，他哪里知道啥是夏枯草长啥样啊，只是听说而已……

　　又过片刻，沐羽和女孩并肩靠在墙上，沐羽忽然又想起什么，道：“人都要有个名字，不然都不好称呼，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女孩点点头：“可不能跟你的木鱼脑袋一样。”

　　沐羽又是怄气，他怎么就成了木鱼脑袋了？他没有和女孩一般见识，一本正经道：“你便叫心灵吧。”

　　“臭木鱼又在拐着弯骂人。”女孩说归说，却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侧过头，笑道，“谢啦，木鱼脑袋。”

　　沐羽哭笑不得：“你个鬼灵精，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文盲！”

　　“死木鱼，臭木鱼，还说没在骂人！”

　　两个孩子打打闹闹了一会，最后都趴在床边睡着了。

　　月亮缓缓隐入云层。

　　不远处，有黑衣人悄悄靠近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