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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弹劾 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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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坏事,沈尧心慌意乱。
连续两次忘了自己亲口说的承诺,昨夜也没去找沐轻岚,沈尧知道这样不行,可回过神时已经做了错误的决定,而且是一个又一个。
“我来接他了,没等到,不能怪我。”夕阳西沉,深蓝色的天幕下,倦鸟归林,夜灯初上,沈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一定很忙,不知道还要多久,他一定也不想我一直等他。”
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沐轻岚,逃避是唯一的办法。
街上有来来往往成列的身着银甲的士兵,横眉立眼,枪戟寒芒凛冽,如地府派出的勾魂夜叉,行人无不避让。
铠甲摩擦碰撞的冷厉金属声渐渐远去,三五行人聚在一起略带恐慌地窃窃私语,沈尧耳力好,听得真切,大意是说,明王府丢失的东西珍贵不凡,明王不抓到窃贼誓不罢休,这些个凶神恶煞的银甲兵日日都要挨家挨户搜查,弄得人心惶惶,纷纷祈祷窃贼早些落网得到安宁。
望着那些银甲兵消失的方向,沈尧若有所思,常年练武身体下意识的应变能力使他低头走路也不会和路人相撞,可有一人偏偏在他正前方挡住他,一声冷哼之后,讽刺道:“沈大侠客竟还有闲心游逛,又打算去哪里生事?”
“你?”不用抬头就知道此人是谁,冤家路窄,沈尧后悔没有继续在皇宫附近等着。
那人冷笑:“我,裴长暄,沈大侠客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沈尧抿唇不语,和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多一个表情都属于浪费精力。
“站住!”见沈尧举步要走,裴长暄挥手,几个士兵便拦住他的去路,“我劝你安分些,最好自己去刑部自首,挽香楼死了两个侍从,你那身为当朝丞相的师兄纵容亲眷行凶,御史台那些顽固的老家伙联合了国子监众学子一起弹劾他,今日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皇上气得当场吐血,你若在意你师兄,就别逼我动手。”
沈尧心里一惊,反驳道:“我没杀人,前日你也在场。”
“你英雄仗义,横扫一片之后潇潇洒洒走人,”裴长暄挑着唇角冷笑,极尽嘲讽,“人在你走后重伤不愈,不是死于你手,难道还能是自杀?”
“我……”突发状况沈尧一向不擅长应对,何况被怀疑和人命有关,即使他清楚知道自己下手的轻重,可是和裴长暄说有什么用呢?他已经用笃定的语气宣判了沈尧的罪行,既然他会如此,朝堂上那些弹劾沐轻岚的人更不会在意他的辩解,他想过去了解沐轻岚在朝中的境况,想过尽自己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尽一份力,最终忙没帮上反倒添了乱,沐轻岚因为他受人指摘。
都怪我。沈尧开始无限内疚,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心想,不如……
“沈公子,”陌生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沈尧的恍惚,“还未下定论的事,你若认了,正好坐实御史台弹劾沐丞相的罪名。”
这声音不算难听,语调也有起伏,却比裴长暄的冷嘲热讽还要没人情味,沈尧朝声音的主人看去,居然是那晚跟在明王身边脸上有疤痕的黑袍男子。
“而你,裴校尉,你是巴不得沐丞相多些污点吧。”黑袍男子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兴奋之色,“王爷请沈公子前面茶楼小叙,裴校尉自便。”
不等裴长暄反应,他又把目光转向沈尧,抬手:“请吧,沈公子。”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尧不欲再生事端,沉下心,决定跟去一探究竟。
珠帘挑开,叮铃作响,满室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连绵婉转的琴声中,明王背靠屏风席地而坐。
茶烟袅袅,琴音泠泠,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明王目光含笑:“沈公子,不必拘束,坐。”
外面的士兵紧锣密鼓地抓窃贼,他在这里逸趣闲雅,想来并不把那所谓的贼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借机宣示他的威慑。
沈尧没碰明王倒的茶水,想到整个天狐妖谷皆丧命于他的铁骑之下,恨不得立时撕下他惺惺作态的伪装,他静静注视着明王,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意气用事。
“本王年少时也向往江湖的快意逍遥,一匹马一把剑,扫尽天下所有不平之事,”明王慢悠悠摇着手中折扇,沈尧太阳穴狂跳,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讲完,“奈何诸多琐事缠身,自身也无武学造诣,所以本王非常钦佩像沈公子这样侠肝义胆的人中豪杰。”
类似的话沈尧听过不少,大多时候他也不谦虚,他看不清明王的意图,心内催促他快点进入正题。
“前日见了沈公子,本王心有所感,回忆起一位故人,”明王温言温语,目光锁定在沈尧眉眼处,“那人与沈公子容貌举止相似,可惜相逢短暂离去匆忙,连姓名也忘记询问。”
沈尧随口应道:“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总有些人有相似的地方。”
“本王犹记得彼时正值春暮,与沈公子相似之人怀中抱有一婴儿,按时间推算,如今也应是沈公子这般年龄。”琴音转换,凄凄如诉,明王戚然长叹,“二十载弹指一挥间,如梦如幻,不知故人今在何处,又是否安好。”
“……安好。”不知怎的,沈尧无法避开明王的目光,喉间微堵,一种不属于他的情绪缓慢滋生,像有无数条小藤蔓攀爬进心间,他听到明王问了句什么,嘴唇动了动,答案不经过大脑就要脱口而出,胸口蓦地一痛,霎时间犹如天降冰雨,令他颤栗着清醒。
这是月灵兽在咬他,它定然是感知到了什么,提醒沈尧此刻的情势对他不利。
沈尧按着胸口,上身几乎伏倒贴地,拧起眉好似十分痛苦,明王的手伸过来按住沈尧的肩:“沈公子怎么了?”
月灵兽还在持续咬他,沈尧大脑飞速运转,踉踉跄跄站起身:“旧疾复发,必须由我师弟用师门内功为我推宫活血……告辞。”
那个黑袍男子站在珠帘边伸手拦了一下,沈尧挥开他手的瞬间,身旁的琉璃珠四分五裂,而他手臂被震得发麻,那是一股压迫感极强的力道,他险些被反推回房内。
及至没入人群,沈尧仍心有余悸地往茶楼的方向回望了一眼,黑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伫在门口,顶光投射使他眉骨下方形成大片阴影,远远看去,只有脸上的疤痕明显得似活了一般,扭曲狰狞。
发觉沈尧在看自己,黑袍男子朝前方走了几步,沈尧立即转头,身后传来黑袍男子不加掩饰的狂放大笑。
他从未怕过什么,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天沐轻岚很晚才回来,沈尧在他房间等他已然扛不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睡得不甚安稳,沐轻岚一碰他,他就醒了。
“师兄,”眼前的人刚沐浴完毕,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长发湿答答垂散在身后,看着清清冷冷的,沈尧心里骤然发紧,扯住他袖子,满怀歉意,“对不起。”
“帮师兄擦头发,师兄就原谅你让我枯等一夜的事。”沐轻岚神色如常,丢给沈尧一张帕子,让沈尧起身,换他坐着。
沈尧揪着帕子,动作缓慢地从沐轻岚发尾擦起,生怕弄断一根头发,踌躇良久,说:“师兄,今天我遇到裴长暄了。”
沐轻岚从他语气中听出不是什么愉快的相遇,关切地问:“他又为难你了?”
沈尧摇头:“他说我杀了人,你包庇我被御史台弹劾,为了你好,让我去自首。”
然后他嘟嘟囔囔又道:“他是不是比我还蠢,如果我蹲大牢了,师兄一定不惜一切再把我弄出来,他的算盘依旧落得一场空。”
沐轻岚和煦地笑:“阿尧一贯聪明伶俐,不会蠢。”
“你总是挑好听的哄我,”他不懂得谦虚很大一部分责任在于他,沈尧自我反省,“我总是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又给你惹麻烦了。”
“弹劾而已,你记得我说过裴长暄有一尺厚的折子么,我的,比他厚。”沐轻岚把沈尧拉到怀里,笑意没有敛去,反而更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没有挽香楼的事,他们也会寻找其他契机。御史台主官御史大夫为三朝元老,肱骨之臣,皇上也敬他三分,父亲同他一样出身寒门却依靠裴家上位为他所不齿,我又是一介武夫,做了丞相挤掉了他的得意门生,还娶了公主,他见了我从来都是吹胡子瞪眼,动辄便领着一众御史写奏折弹劾我想让我下位。”
沈尧知道他是特意这样说好让自己不要过于自责,自暴自弃顺着他的话道:“写的不够多,罪名也不够大,最好让你再无翻身的余地,你就必须和我回梅岭。”
“阿尧说得是,我也正有此意,”两人脸贴着脸,沐轻岚不禁开始畅想以后的美满生活,“回梅岭,养鸡种菜,闲暇时候出门行侠仗义,若是……”
他犹豫一般顿住,沈尧迫不及待问:“若是什么?”
沐轻岚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沈尧的脸瞬时热起来,使劲捶他胸口:“不是说了不许再不提了么,师兄你真讨厌!”
一个他都不想生,还生一窝……太无耻了,此刻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师兄。
沐轻岚攥住沈尧的手,拇指来回摩挲着他的指背,沈尧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沈尧的心弦被挑得颤动起来,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孩子。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怕痛,呆在梅岭不出去的话外人不会知晓孩子怎么来的,就像他自己一样。但他忍住了,没有月神之灵,男子想要怀孕生子绝无可能,万一他没有那种几率呢?
好在沐轻岚很快掠过这个话题:“阿尧,你救人本不是坏事,但我想提醒你,不要管宁喻心和闻人冶有什么恩怨,他伤好后让他自行离去。”
沈尧轻轻应了一声:“好。”
“师兄不是想阻止你为人打抱不平,”沐轻岚眉间少见的出现几分忧虑,“闻人冶性格极端,手段狠辣,且睚眦必报,昨天他来过这里,让我交出宁喻心,同一时间,刑部收到两具尸体,御史大夫收到密信,他对付我没什么,我不想你受任何伤害。”
“我知道。”沈尧靠着他的胸膛,衣衫单薄似直接碰触到皮肤,凉凉的,明明是初夏,他还担心会冷,便贴得更紧了些,好让自己的体温过渡到他身上。
闻人冶的报复,追根究底,起源在他,而他早已知道明王不是良善之辈,徐陈烈藏在丞相府的事情一旦暴露,他想象不到会出现怎么的情形……那个大祸害,真后悔当初手欠多事。
当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尽力不让徐陈烈暴露。
离开茶楼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本身欺瞒沐轻岚就让他内心不好受,他不愿意再让自己的不安给沐轻岚增添困扰,过去多年大风大浪不是没有经历过,不能一到沐轻岚身边就失去独挡一面的能力。
他又回忆了一遍茶楼的遭遇,隐隐感觉,明王对他说的话不一定全都是假的,而在他失去意识的短暂时刻里,明王到底问了什么,他又为何会失去意识?他从前没有听说过谁有类似的手段,好像被摄魂夺魂了一般,难道和闻天秘卷有关?明王已经掌握了秘术?
“困了么?师兄还有些话想问你,”沐轻岚抬起沈尧的脸,凝视着他,“司琴说你废寝忘食又练了那邪门的心法,你跟师兄说,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我只是不想傻大个超过我。”沈尧正入神地沉思,听到这个问题,连忙否定,他不敢移开脸,十分真诚地补充道,“习武之人心无旁骛方能练出绝世剑法,我做不到像我爹那样,就得加倍努力才行。”
沐轻岚好似是信了他的说法,轻笑出声:“阿尧也想做天下第一么?”
他不再逼视自己,沈尧松了口气,又把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道:“我以前想,等师兄打败我爹,我再打败你,我就是天下第一,现在梦想破灭了。”
“其实,”刚说了两个字,沈尧猛然抬头,双眼期待地看着沐轻岚,沐轻岚把手放在沈尧膝上,继续卖关子,“打赢师父并不是毫无办法。”
沈尧被抱起时,还没发觉异样,沐轻岚边走边说:“你把对我的胡搅蛮缠的招式在师父跟前都使一遍,师父不可能不输给你。”
“……又取笑我!”身体即将接触到床面,沈尧脚尖一点,从榻上腾空跃起,灵活快速地闪到窗边,他突然感到气恼,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再明显不过,他就是不让自己如愿。窗户开着,沈尧想也不想直接翻窗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