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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疗伤 那只白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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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那些年,沈尧走南闯北,并不总是形单影只,他性格纯善又待人真诚,很容易结交到和他志趣相投的人,江北大户邵家堡三公子邵玉阳,两人就如何剿匪从沙漠一路畅聊到江南水乡;洞庭湖畔琴剑双绝的楼雪宸,膝上横放七弦琴,素手拨弦,沈尧便对月舞剑;有“酒痴”之称的薛欢,和沈尧有同样的志向,喝遍天下所有好酒……他每一个朋友,沐轻岚都了如指掌。
宁喻心是个生面孔,沈尧一开始救他只是单纯救人,后来的迹象表明,他们两人是互相认识的,稍加联想,不难想到宁喻心的身份,前段时间沈尧因为徐陈烈的事情去天狐妖谷,随行的还有个杀手。但是他不能直接说出来,沈尧还不知道暗地里有人一直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个杀手。”沈尧的回答很简短,此时此刻,他不想过多地去解释。
沐轻岚将他拉到身边,他也十分抗拒,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
“阿尧,你在怪师兄没有维护好你么?”
听着他略显低落的话语,沈尧摇摇头,说:“我没有。”
“那怎么突然变得沉默?”沐轻岚抚着他的脸让他转向自己,“你对明王也抱有莫名的惧意,为什么?”
一身是胆的沈尧自然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会心怀畏惧,只是明王的眼神像藤蔓一样让他被盯着就有一种束缚感,而且似乎还想扒开什么深入探索,他真的很不适应。
沈尧皱眉,十分嫌恶地说:“不要说他。”
还是很反常。他不肯多说点话,紧绷着下巴,眼中映着烛光,莹莹闪动。沐轻岚轻叹:“怎么了?为何这样委屈?”
“师兄,裴长暄时时刻刻都那么傲慢吗?”沈尧也不知自己在计较什么,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裴长暄的恶语其实伤不了他,过了气头,内心的愤怒也没剩多少,但他就是无法释怀,“还是,他只对我这样?”
沐轻岚道:“他自小矜贵,骄纵有余,耿直起来难免口不择言,在朝中树敌众多,弹劾他的折子有一尺厚。”
但他家大势大,哥哥是大将军,父亲是侯爷,祖父是国公,家族中女子出过皇后,他自己以后也可能会袭爵,这些沈尧听司琴讲过。裴家和明王是势均力敌的存在,大虞朝需要裴家,自然不会苛待裴家人,裴长暄有自负的底气。
沈尧的心口又一阵阵被揪起似的疼痛,黯然说道:“他是不是喜欢你?”有些事以前不关注自然不会往更深层处去想,沐家和裴家结为姻亲,很难说没有政治因素。
沐轻岚面露怜惜,微凉的手指在他眉峰上描摹,一点点压下他的愁绪:“旁人的事,我一向不在意。”
被拥进满是幽兰香的怀抱,沈尧依旧锲而不舍问:“如果他要求你喜欢他,你会怎么办?”
“喜欢这种事,怎么能要求?如果他真敢,那么他大哥会先打断他一条腿。”沐轻岚轻吻沈尧发顶,笑着说,“要是阿尧气不过,两条腿都打断好了。”
不知怎的,他那不是很认真的语气听起来虽然有些孩子气,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沈尧将信将疑问了一句“真的吗?”,没有等到回答就自己笑出声。在年少时,沐轻岚就是这样没有原则地纵容他,他冲动,常为不平的事出头,最后总是沐轻岚替他收尾,有时为了一点站不住脚的事由,错在沈尧,别人也因为忌惮沐轻岚的武功不敢对他怎样。
笑过之后,沈尧也想开了,裴长暄得不到才会冲他宣泄,他越是跳脚反应激烈,就越证明沐轻岚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从裴长暄那里拿回凛雪剑。
看他恢复了往日自信的神采,沐轻岚欣慰一叹,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蹭。
沈尧仰起脸,状似无意地碰了一下沐轻岚的唇,而后羞赧着立即后退,沐轻岚按住他后脑,加深了这主动送上来的吻。
“……有,有人在。”想到宁喻心还在一边躺着,沈尧从沉迷中恍惚回过神,手放在沐轻岚肩上,要推不推的,很是难以抉择。
“他醒不了,不必在意。”
话虽如此,可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无法忽视有第三个人存在。
好像偷情。沈尧被自己心内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此时车窗的帘子被风掀开,又恰好让外面的有心之人看见……
“咚”的一声,有什么物体因为马车陡然的颠簸摔在地上,沈尧自己也和沐轻岚的唇齿磕到一起,他感觉自己的上嘴唇立即就肿了起来,沐轻岚掩嘴轻咳,情况不比沈尧好很多。
马车外面,司意满含歉意地说:“抱歉抱歉,天黑看不清路面,也赶急了些,没摔着吧?”
沈尧查看了宁喻心的伤势,见没有大碍,把他又扶回座位上,掀开车帘,愕然问道:“这是去哪?出城了么?”
马车不知在何时已经远离城区街道,现下正在山间林路疾驰,司意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意,又一扬马鞭,催马加速,林间鸟雀惊飞,草木也为之震颤。
“不是很远的地方,尧公子去了便知。”司意故意卖关子,唇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沈尧不解其意,索性也不太想回到密闭空间内,就坐在司意旁边。夏初的晚风虽带了些温度,却能吹散一些身体的躁动,在外面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们将要到达的是什么地方。
约莫过了两到三刻钟,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邸前,夜色幽黑,不足以看清全貌。司意不去敲门,而是发出一声清亮的哨响,像某种只在夜间活动的鸟类。不多时,朱漆木门被从里面打开,一名少年手举提灯出现在门口。
“司悦,公子来了。”司意看着沈尧跳下马车,又介绍道,“这是尧公子。”他等沐轻岚从马车上走下来,自己去车厢中架起宁喻心,并取下了车上挂着的灯笼。那名叫司悦的少年似乎很少与人接触,抬眼打量了几眼沈尧,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公子”,默默在前面引路。
连廊尽头的房舍里有灯光照出,所以能勉强分辨院中陈设,嶙峋怪石亭亭矗立着,松柏桂树错落其间,阶下白石小路边密植着兰草,即使花期已过,尚未完全凋零的残花依旧芳香馥郁。
雅致是雅致,沈尧没发现有什么更奇特之处。
经过一道月洞门,沐轻岚接过司意手中的灯笼,牵着沈尧走向与他们不同的方向。
沈尧不禁问:“师兄,到底要做什么?”越走至深处,就仿佛已经走出宅邸外,野树野石台阶,和前面庭院的风格完全大相径庭。
树林深处传来淙淙的流水声,沐轻岚的声音也显得极为空灵:“多年前偶得一块罕见的寒冰玉,对于修炼内功大有裨益,误练心法之后你的内伤一直不见好转,体热也有些过度,可以试试寒冰玉能否改善。”
沈尧听他说自己体热过度,顿时觉得手心冒汗,不好意思再让他牵着。自小沈尧的体温就比沐轻岚高,无论冬夏身上都暖烘烘的,所以他非常喜欢贴着沐轻岚,后来沐轻岚就教了他能调节体温的内功,因为内伤,功法无法发挥效用了。察觉他想松手,沐轻岚反而握得更紧。
野树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一轮弦月高挂山巅,简易篱笆墙围着的三间茅草屋背山而建,随着一步步靠近,轮廓愈加清晰。沈尧的呼吸凝滞了片刻,他有些难以置信,更有些惊喜,声音颤抖着问:“师兄,是和梅岭一样吗?”
沐轻岚点头,带着他迈步走过篱笆墙,到屋檐下把灯笼点亮,四周一下亮堂起来。
沈尧感觉不可思议,一模一样的茅屋,同样几片菜地,羊圈和鸡舍的位置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甚至连鸡都有。可能是某种山鸡,一蓝一白立在树下的横木上,长而蓬松的尾巴悠然垂落。突然的光亮似乎惊扰了它们,蓝色的那只扇动翅膀从横木上飞下去,尾巴上的色彩极为绚丽,白色的那只优雅地转动颈部,头上几根翎毛轻轻抖动,眼神平静而又神秘。
沈尧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物种,不假思索地说:“师兄,我觉得那只白色山鸡好像你。”
话音刚落,他口中的“白色山鸡”哗哗几下抖开了尾巴,像一把巨大的白色绒扇在它背后铺开,沈尧眼睛都看直了:“好漂亮!”
沐轻岚轻笑:“那是孔雀,不是山鸡,雄孔雀遇到威胁或者求偶时会展开尾羽。”
沈尧都不认识孔雀,自然不知道孔雀和山鸡有什么不同,顶多只是更漂亮而已。或许味道也更好?不过那么好看,还是不要吃它们了。他收回目光,打算推门进屋。
“等司意和司悦过来打扫干净再进去,”沐轻岚制止了他,“先去寒冰玉潭,治你的伤。”
“寒冰玉潭?”寒冰玉砌的寒潭?
梅岭的寒潭在一处瀑布之下,冬天瀑布结冰断流,寒潭之上却从未出现过冰凝现象,沈殷经常在寒潭里练功,而沈尧则把春水剑扔进去过许多次,每次到了最后,他都会跳进寒潭再把剑捞回来。不是每次扔了剑之后捞起来都难么容易,寒潭底部并不平整,到处都是石头,可能连通了山脉某处深洞,石缝间会形成暗流和旋涡,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而且那水温一年四季都冰寒无比,沈尧的内力不如沈殷深厚,没少因为去寒潭捞剑而生病。
沐轻岚所说的寒冰玉潭就在屋后不远处,由一丛修竹掩映着,周围有郁郁葱葱的花树,堆砌着圆滑的石块,并不是一个天然水潭,而是引入了溪水,涓涓细流清澈澄净,汇入潭中却被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掩盖,相隔数尺都感觉白雾寒气逼人,可见那块寒冰玉蕴藏的能量实为世间少有。
沈尧看着沐轻岚把灯笼挂在树上,在他转身之前,一脚踏进了水潭里。第一感觉是,水真的好凉!然后他缓缓坐下,把自己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刺骨的冰水渗透了衣服,凉意爬满全身上下的皮肤,再顺着毛孔侵入五脏六腑,冻得他不住打寒颤。
“衣服湿了,我去拿套干的过来。”沐轻岚哑然失笑,左手在耳后停留一瞬,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一闪而逝,“我不看你,等我走了,把衣服脱掉吧。”
以前在梅岭的时候一起洗澡有无数回,随着年岁见长的还有羞耻心。沈尧用手拍拍脸,驱散因心中遐想而聚集在脸上的热度。
因为寒气压制,沈尧很容易静下心来,催动内息,胸口的疼痛也不似之前那般明显,闭目凝神,运行两个小周天之后,竟开始感觉水温变得舒适,仿佛之前损失的内力又源源不断地回到身体,令他通体畅快。月灵兽在他身边游弋,不时吞吐着雾气,身上蓝色的小圆点流光溢彩。看来那寒冰玉不仅对人有极大作用,月灵兽也能从中获益。
“尧公子,我可以过去吗?”司意的声音从竹丛外响起。
沈尧应了一声,司意就捧着一套白衣走了过来:“公子——就是大人,没有外人在,我们都称公子,不知是被什么蚊虫叮咬了,公子身上起了大片红疹,不方便过来,他让我和你说,不要在潭中呆太久,过犹不及,适度即可。”
沈尧冰凉的脸又有些隐隐的热度攀升,可能司意不知道,在沈尧眼中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师兄,他其实有一个弱点。
八岁以前,沈尧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出过梅岭,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自然也无所谓向往外面的世界。沐轻岚到梅岭的第一年元宵夜,他带沈尧下山看灯火,初见新奇事物的小孩自然兴奋异常,以至于浑然忘归,最后一朵烟花燃尽,玩累了的沈尧让沐轻岚背他回家,小荷包里装满了在集市上买的各种点心,自己吃一口,再喂给沐轻岚吃,期间没有出现任何异样,等一回到茅屋将沈尧放下,沐轻岚就晕厥了。点心中有加了少许酒酿的,而沐轻岚滴酒不能沾,轻则全身起红疹,重则危及性命。
今晚喝过酒,沐轻岚吻过他……沈尧捂住脸,实在不愿意去想是这种可能。
水潭中白雾朦胧,司意的视线规规矩矩也没有乱瞟,自然不知道沈尧的表情如何丰富多彩。
送完衣服,司意就去打扫房间了。沈尧从潭中起身,擦干身体,穿上那套白衣,袖子和下摆于他来说有些长,无形的幽兰香似化作有形的实体包裹着他,他感觉自己可能需要再去水中冷静一遍。
最终只是想想,没有实践。小心翼翼提着衣摆,随处转了转,回到茅屋时,里面干干净净,已经不见司意他们的人影。
屋中的摆设和梅岭的别无二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多少缺乏一点真实。他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床上躺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不过一个浅短的梦境的时间,他听到门外响起沐轻岚的脚步声。
“阿尧。”沐轻岚敲门,沈尧没有回应他,静默良久,他才又说道,“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另外两间房包括屋外的灯都灭了,只有这里还余一盏光亮,为谁而留,不言而喻。
沈尧面向床里侧躺着,枕边放了两朵小花,形似百合,却小巧无叶。
那是风雨兰,梅岭茅屋旁的溪流两岸全都是它,平时只有零星几朵不惹人注意,在极少数时间里能看见粉白色交织如同锦霞一般的花海,小时候的沈尧还以为想要成片的花开需要一定的机缘。直到有一次,沐轻岚和他在溪水边练剑,沈尧非要和他比试,打是打不过,靠耍赖装受伤把他带进溪水中,用剑撩起水花往他身上甩水,大部分的水因为真气阻挡飞溅上岸,第二天忽然间发现溪边的杂草丛里冒出大量花剑。沈尧觉得十分惊奇,沐轻岚告诉他,风雨兰不仅会在夏季尤其是狂风暴雨后竞相开放,模仿下雨的状态也能让它们开花。
回忆历历在目,那时在沈尧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沐轻岚掠至溪面之上,剑尖挑起一片水帘,一连串令人目不暇接的动作之后,无数细碎的水珠如雨纷纷而下,劲风席卷,风雨兰的叶茎抖动,很快又再一次承接连绵不断的溪雨。
躺着一直不动、眼睛却睁着的沈尧听到一声莫名的叹息,克制住马上起身的动作,继续装睡。
主动挽留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可是结果不如他意。在这类似的房间里,过往的记忆钻入脑海,他害怕再一次被抛弃,害怕醒来后实际身处落雁山,害怕这段时间的相处,仅仅只是他的一个梦。
沐轻岚吹灭烛火,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衣物簌簌作响,沈尧听到背后有人躺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在他伸手揽住自己时,转身抱住他的腰,找准一个熟悉又舒适的角度,满心欢喜。
“师兄,刚才在溪边我看到流星了,我还许了愿,灵不灵验,就看明天早上了。”
没等沐轻岚说话,沈尧继续说:“你不能在我还睡着的时候离开,要记得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