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雪》池边寒草

13、第十三章 谈话 我看着他和

　　在沈尧的印象中，沐轻岚从来没有像这样狼狈失礼过。

　　少年时的沐轻岚虽然身处江湖，可是气质却和那些文人墨客一样，他的白衣从来都是干净整洁不染一丝灰尘，头发也不会凌乱，甚至连练剑时都不怎么出汗，靠近他时总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兰香。

　　沈尧经常在他面前感觉自惭形秽，师兄像天上的月亮，也像梅岭雪山上无瑕的白雪，小时候跟他一起睡觉，洗澡都要洗好久才敢抱着他。

　　他知道他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是他自己感觉唐突了他。

　　“对不起！”沈尧手忙脚乱地要将那截袖子再给他套到手臂上，沐轻岚却伸手将他揽到怀里，鼻尖甫一碰到那泛着幽兰香的肩膀，沈尧就想推开他，但是沐轻岚很用力，他又害怕自己动用了真气伤到现在没有了内力的沐轻岚，只能浑身僵硬地任他抱着。

　　“阿尧，你以前都会赖在师兄身上不肯走，现在师兄要抱你，还要担心被你推开。好了，就当是最后一次吧。”沐轻岚说完，果真就放开了沈尧。

　　沈尧还没汲取够那魂牵梦萦的幽兰香，听着他的意思，是说以后真的再也不会来往了，他恍然发现，以前发誓不再见他，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不管他如何不搭理他，他总会来找自己，这次如果他走了，是他也彻底放下了吗？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和他很多次的梦中完全一模一样的情形，不带一丝留恋，沈尧惊慌失措地奔过去抱住了他的腰，喊了一声：“师兄！”

　　从前恨不得每时每刻挂在嘴边喊，时隔多年，沈尧自己几乎都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下意识的行为之后，沈尧心内又满是后悔和埋怨，后悔自己不该这样舍不得他，埋怨他用他最惧怕的方式令他妥协。

　　在沐轻岚回身准备拥住沈尧之前，沈尧已先一步推开了他，并且决绝地说：“那你就走吧，把你儿子也带走！以后永远都别再来找我！”

　　狠话说完，沈尧一刻也不愿多停留，反正能困住他的那棵桃树已经被烧毁了，他不在乎离开落雁山会有什么后果。至于要去哪里，离这个让他心碎痛苦的人越远的地方越好。

　　“阿尧！”沐轻岚语调不如先前平稳，拉住沈尧手臂，用力将他带到怀里，紧紧抱住，“是师兄错了，就算阿尧现在震碎师兄全身的经脉，师兄也不会再离你而去。”

　　沈尧不知道他说的错是否是十年前不顾他的哀求从梅岭离开，他确实至今也无法释怀他的狠心抛弃，可此时此刻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太晚了。”本想嘲讽，嘴角抬起却只觉苦涩无比。

　　“不晚……”话音未落，沈尧已用内力挣脱开，沐轻岚踉跄后退了一步，又从背后拥住沈尧，叹息着说，“一直都不晚，只要你……”

　　沈尧越挣扎禁锢着他的双手越用力，他心里有气，不想听他说任何话，打断他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有自己坚持要走的路，有妻儿和责任，你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我……我又何必……”

　　何必执著于你。单单只是这样想，沈尧就觉得一阵剜心似的疼痛蔓延开来。年少时月祈晏曾经劝他，说他不能强迫他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他，他为留不住他而数次从梦中哭醒，而让他放弃对他的喜欢无异于是将他身体的一部分硬生生剥离。

　　触摸不到的月光最是皎洁，得不到的山巅雪终年不化，已经成了痴念。

　　正是如此，他很悲哀地发现，无论发生过什么，他总会原谅他，甚至从未真正恨过他，当初被抛下的怨意早已在他一次次来找他后逐渐变淡，剩下的不过是在闹脾气和逃避现实。

　　“阿尧。”沐轻岚扳过沈尧骤然停止动作的身体，凝视他片刻，忽然低下头。

　　沈尧心中一惊，在微凉的唇瓣贴上他的时没有及时作出反应，下一刻便在极尽温柔的厮磨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唇舌相抵，身体仿佛被夺走控制权，他不由得将手臂移至沐轻岚肩上，刚要收紧，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过神。

　　沈尧用力咬住沐轻岚下嘴唇，直到感觉口中有了铁锈味，他才一把推开沐轻岚，不无恨意地说：“你都已经娶妻生子了，为何又总来打搅我的生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无法压抑满腔的愤怒，沈尧厉声质问。

　　沐轻岚从容地抹去唇上的血迹，可是血又涌出来，使得他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异。一刹那的惊艳熄灭了沈尧部分怒火，他愣愣地看着沐轻岚拿过自己手中那截袖子堵住血口，直到血完全止住，沐轻岚才笑道：“阿尧，也许我曾经走错了路，但我最终的方向只会是有你在的地方。”

　　沈尧又被那笑容魇住了，仿佛回到初次对他动心的时刻，枫叶如火，他白衣翩飞指导自己练剑，世间任何一种美都比不上他唇角微抬、眼中漾起的那抹笑意。

　　“可……”可惜现在不是十年前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你有公主，还有了虞墨……”

　　沈尧怒气虽所剩无几，却无比清醒和理智。

　　“阿尧，你觉得虞墨像我么？”沐轻岚继续轻笑，“我问你，本朝皇帝的姓氏是什么？”

　　连续两个问题，沈尧想了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世人皆知的事情，公主所生后代冠以国姓无可非议，毕竟天潢贵胄身份不凡，只是虞墨的确和他没有半点相似……大脑渐渐沉静下来，思考了两种可能，然后他推翻了公主背着他和其他人有染的荒谬想法，有点不可置信地说：“你是说——”

　　沐轻岚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明白就行。”

　　比起公主另有所爱，虞墨真正的身份更叫人匪夷所思，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他不让自己说出来，那他就算不上是知情人。

　　“我和莲华公主没有感情，虞墨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没有这些天和你一起的时间多，个中细节我以后慢慢和你讲。”沐轻岚解释了两句，又道，“你只需记得，十年前我答应过你的话。”

　　尽管他说得语焉不详，沈尧还是很容易就相信了他，听到他说起十年前的承诺，欢喜之余，又想起些什么，顿时有些不自在地脸红起来：“那时候的孩童玩笑话，早不记得了。”

　　沐轻岚也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忘记了，搂住他的腰又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一些，沈尧再次迷失在那幽兰香中，听见他蛊惑一般的嗓音在耳边问道：“现在还生气吗？”

　　生气，当然是气的，但他又得承认，所有的生气和怨恨都在他的亲昵询问中一点点渐渐化为烟散。可就这样原谅他当年的离开，那么沈尧的这十年就像是一个笑话。

　　“不知道。”沈尧没有给出肯定回答，一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卑微，二是眼下他并不清楚该怎么继续和他相处。他们还是师兄弟，可又似乎不仅仅是师兄弟的关系。曾经那么多岁月他都以为自己爱而不得，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师兄就对他有了如他所期待的那种感情，这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沐轻岚轻轻抚着沈尧的脸颊，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会等你再次全心全意接纳我。”他要和沈尧继续说会儿话，沈尧不忍他白衣沾上腐枝败叶，找了一棵大树，带着他飞了上去。

　　“阿尧，还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师兄怀里如何？”沐轻岚见沈尧拘谨地坐在离自己两尺开外的地方，朝他伸手。

　　只要不和他有身体接触，沈尧就能保持沉着冷静，一把挥开他的手臂，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说，我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传出去了不让人笑话？”

　　沐轻岚又说：“那你离得近一些。”

　　沈尧干脆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要断了。”

　　大树枝干摇晃，沈尧不得不又坐回原先的地方。

　　沐轻岚眼中带笑，打开他那把空白折扇慢条斯理地扇着，他喜好素净，不仅白衣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头上玉冠也是极尽简洁。没有袖子遮挡的半截手臂白得晃眼，沈尧看着那折扇也碍眼，他感觉沐轻岚现在完完全全不像个江湖人了，心里则暗中道：“下次见了那司徒鸿，一定要把他那破扇子打飞！”

　　“你还要跟我说什么？”沈尧不再看那白胳膊，出声问道。

　　沐轻岚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反问他道：“阿尧，你知道为什么师父师公带你离开梅岭么？”

　　“不是因为你？阿父说这里颍都近，好让我们跟你有个照应。”颍都为本朝国都，沐轻岚这十年来所在的地方。

　　沐轻岚也不摇头，只是话语否定了沈尧的说法：“阿尧，你从小就心思单纯，师父师公都不愿意你涉险，大多时候你以为他们不负责任让你一个人在山里玩，是他们有不得不去处理的事情。你总是害怕师父，师父他不懂表达，对你的爱不比谁少。这些年你在江湖中风头渐盛，难免不会不碰到些心胸狭窄伺机报复的人，只不过没到你跟前，师父就已经替你扼杀掉了那些可能。凌霄阁一夜之间变成一座鬼楼，你以为谁有如此能力？”

　　沈尧只注意到最后一句话，江湖中盛传凌霄阁变成鬼楼其实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只死了阁主和上层决策人员以及武功能在江湖排名前十的杀手，群龙无首的杀手们瓜分了所有财物，有些销声匿迹，有些则另谋高就，昔日令江湖中人望而生畏的凌霄阁自此没落，阁主之死至今仍是一个谜。

　　“是我爹？”沈尧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

　　沐轻岚微微颔首：“不止一个人千两黄金买你的命，甚至最高的时候多达十万两。”

　　十万两黄金，那人该有多恨他？

　　沈尧回忆一下自己从前的“英雄事迹”，好像他也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不算罪大恶极的人他基本只是让他们受点皮肉之苦，有过伤人害命的个别贼人他都是给送到各地县衙大牢，至今他的手上没沾染一条人命。

　　他不明白，就算他的出发点不完全是坚持正义，可他也算是做了很多好事，不是吗？

　　看他茫然无措的样子，沐轻岚继续说：“三年前师父师公出海云游，临走前特意嘱咐你照看那棵桃树，就是想让你不要到处乱跑。可你还是不安分，掺和进邪派中人的事情，徐陈烈的名字你不可能没听说过，为何还会帮他解围替他去天狐妖谷？”

　　沈尧低头讷讷地说：“因为……因为我看着他穿白衣的样子和你有几分神似。”

　　不仅徐陈烈，沈尧遇到过的每一个穿白衣的人，他都会在心里将他们和沐轻岚做一番对比，徐陈烈虽然时而邪性了点，可他举手投足间的优雅风度仍令沈尧止不住多注意两眼。

　　他的回答出乎沐轻岚意料，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徐陈烈应该没有和你说他在碧阳观发现了什么秘密吧，尚且还算他仍有一些良知，追杀他的人都是皇城的禁卫军，蓝教分舵也是皇上下令清除的，为的就是警告徐陈烈。”

　　“为什么？”沈尧惊讶地问。

　　沐轻岚道：“徐陈烈都不说的，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沈尧轻哼：“不说就不说，我也不想知道。”刚刚还未散尽的怨气又凝聚起来，心里想，你和他能一样么？十年过去，原来他们早就不是当初无话不说的师兄弟了。

　　“阿尧，你难道听不出来师兄在吃醋么？”沐轻岚朝他伸出手，说道，“过来。”

　　“听不出来。”沈尧再一次拒绝，“不。”

　　沐轻岚自己朝沈尧的方向移动，沈尧抬手挡住他，语气激动：“你别逼我，我不可能马上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依赖你，你也变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我说明，非要拐弯抹角？”

　　沐轻岚神情变得寂寥：“你知道的，我想让你和我去颍都。”

　　沈尧怔愣住，倒不是由于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还在梅岭的时候，他就说过让自己和他一起，搬来落雁山之后，他出现的次数比往年都要多，更是每回都要提起去颍都，沈尧从未回应过他。

　　他想不通，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颍都，而不是你辞官跟我回梅岭？”

　　沐轻岚攥住他的手，凝重地说：“会有那么一天的，阿尧，我会和师父师公还有你，我们一起回到梅岭，永远也不分开。”

　　沈尧心里对沐轻岚的话并没有抱很大的期待，语气漠然地说：“几十年以后吧，一辈子就这样过完了。”

　　“怎么会，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沐轻岚如沐春风地笑，“相信我，阿尧，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沈尧眸光变幻，沉溺于他的温柔中，几乎都要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却最终转过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你要扶持虞墨当皇帝，虞墨现在才五岁多，等他长大，最起码还要十几二十年……”

　　沐轻岚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是谁告诉你，我要扶持虞墨当皇帝？当今皇上未过而立，未来皆不可定。这种话，以后切记不可再提。”

　　沈尧懵懵懂懂点头。沐轻岚揽他入怀，柔声说：“阿尧，和我去颍都吧，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有你在身边。”

　　微风轻拂，树影摇曳，鼻畔嗅到的幽兰香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的怀抱则越加宽阔，肩膀是那么坚实可靠。

　　扪心自问，沈尧想和沐轻岚在一起，可他真的也不想去颍都。

　　迟迟没有听到沈尧的答案，沐轻岚不由得哀叹：“不知不觉，已逗留半月，皇上祈福被迫中断早已不在碧阳观，我也该回去了。下次来看你，别再一见到我就跑，可好？”

　　沈尧胸前的衣服里钻出一个白白的小脑袋，月灵兽能听懂他们的话，所以它万分不舍地钻到沐轻岚颈间，不断地蹭他。

　　沈尧莫名想到好笑的事情，半月前“沈大侠屋顶捉猫记”没蹲到贼人，反而把月灵兽弄丢了，他知道月灵兽肯定在沐轻岚那里，宁可月灵兽一直跟着他，他也不敢去找他要——怪就怪他太没骨气，多听沐轻岚说一两句话，就更多妥协的可能。

　　“师兄，我爹临走前拍在桃树上的那一掌，是不是故意的？”他其实更想说，是不是你让他那样做的，他心有余悸地说，“我出去十天，回来看到满地铃铛大小的桃子真的害怕极了，后来树叶也全部掉光，我都想到我爹回来要怎么瞪我了。我那么无微不至地照料它，这三年连一朵花都没见着，现在更是尸骨无存，我爹回来会不会大义灭亲？”

　　沐轻岚胸腔微颤，忍着笑说：“师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沈尧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那棵桃树不长叶不开花不结果肯定全是拜他所赐，沈尧也因此没敢离家太远太久。他没有生气，只是朝他轻快地眨眼：“师兄，你换一个回答。”

　　沐轻岚只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掠过欣喜的光芒，说：“情况很糟糕，可能连师公都拦不住，那棵桃树可是师公从月宫带出来的桃枝扦插的，梅岭到落雁山上千里的路程都挺过来了，却终究没能善终。”

　　沈尧愁眉不展：“那怎么办？”

　　沐轻岚低叹：“师父的怒火会持续很久，阿尧去颍都避难吧。”

　　“不去。”沈尧果断回答。看着沐轻岚石化一般的神情，他又很快哈哈大笑起来。

　　沐轻岚无奈，半晌后神色恢复如常：“房子会有人来帮你重新盖好，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说着，他好似忘了身在何处，如同坐在平地上一般正常起身。

　　他掉下去太快，沈尧根本来不及抓住他。翩翩白衣与大地亲密触碰的前一瞬，沈尧记起自己会轻功，他纵身飞扑过去揽住沐轻岚的腰，右手掌心在地面重重一拍，两人的身体刹那间腾起，半空中旋转两圈，随后便稳稳落地。

　　“师兄，要小心啊。”沈尧的心跳异常的快，“我要是没抓住你怎么办？”

　　沐轻岚也脸色煞白，可他的表情更多的是挫败和遗憾，沈尧感到一股悲凉从胸中溢开，他的师兄今后不能再保护他了。

　　“师兄，我跟你去颍都。”他决定了，以后换他来保护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