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雪》池边寒草

12、第十二章 师兄 可能当年是

　　月灵兽能解百毒，可是解不了酒，沈尧一直在枫叶镇的客栈睡了三天。

　　宁喻心已经走了，毕竟他是一个杀手，不能长久暴露在人群之中。

　　因为没钱交房钱，言无痕给客栈老板劈了三天的柴。好在老板是认识沈尧的，除此之外也没有为难他们。

　　清醒之后，沈尧仍旧一身酒气，天气渐热，他感觉自己都快发馊了。

　　其实他可以等回到落雁山再洗澡，就算可能房子已经被烧了，他随便找个水潭就行。可他还有件事情没做。

　　把自己洗刷干净，换上客栈老板提供的干净衣服，沈尧清清爽爽领着虞墨出了门。

　　陪着沈尧将整个枫叶镇前前后后的街巷和大小店铺走了个遍，虞墨奇怪地问：“大侠师父，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沈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无所获之后心里空空荡荡，很失落，也有点后悔。

　　没找到他想找的人，沈尧无奈带着一大两小回了落雁山。

　　过了这许多天，之前那些杀手的尸体也不知道被谁清理了，落叶甚至都被扫到树林深处。而小木屋烧得几乎没剩多少，到处黑黢黢的，那棵桃树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

　　没想到那时候徐陈烈和虞墨要把桃树当柴砍了，它的结局竟然真就如此。

　　但是沈尧没心思去唏嘘感叹，因为在那破败不堪的废墟前，有三个人。

　　站立着的一男一女皆是江湖人的打扮，但是锦衣华服，衣袖上有浅浅的兰花纹样，贵气中又蕴含着高洁。

　　坐在烧得仅剩一半桌面的茶桌前的男子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茶炉烟雾缭绕，他右手中折扇也轻轻扇动，那张美丽出尘的脸逐渐清晰。

　　沈尧转身就想走，背后蓦然响起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阿尧。”

　　平地仿佛伸出无数的藤蔓，沈尧身体僵硬，有些动弹不得。

　　“大侠师父，你果然……”虞墨话还没说完，那名站着的女子就走过来对他说：“小公子，我们去别处玩，这是你新结识的朋友么，也一起来吧，有好吃的。”

　　虞墨听到吃的，顿时开心无比，拉着心灵就跟着女子走了。

　　“沈尧，他们是谁？要打架吗？”言无痕举起了木剑。

　　雄赳赳的沈大侠此刻蔫头巴脑的，说了声没事，却不肯回头。

　　“言公子，过来喝茶。”那声音说着，身后便响起倒水声，言无痕听到好像是叫自己，于是带着疑惑走到茶桌前。站着的男子给他搬来一张矮凳，他坐下来瞪着对面的人，对他递过来的茶水无动于衷。

　　在这上面吃过一次亏，即便言无痕的心性仍跟小孩子一样，他也不会再上当。

　　“你随阿尧去了天狐妖谷，一路凶险可多？”

　　言无痕并不认识他，对于他的亲切提问只是回道：“没有。”

　　“阿尧有没有惹事？”

　　言无痕想了想，还是说：“没有。”

　　不远处的沈尧听了，心里头翻江倒海，积攒了许久的怨气怒意此刻一股脑涌现出来，头顶都要气得冒烟，他迫切地想马上找点事做，否则就要抑制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委屈。

　　一阵劲风掀起，无数落叶飞起又落下，言无痕回身看着沈尧的背影，刚准备起身，对面的人用柔和舒缓的嗓音对他说：“我去看看阿尧。”

　　面对这样一个毫无攻击性的人，言无痕也不知道怎么就乖乖坐着不动了。

　　沈尧心里乱，手里的剑也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着，无穷无尽的树叶起起落落，旋绕在他身侧，被他的剑气斩得更碎，他衣上发上俱是零落的叶片。胸闷，闷到极致，一剑劈向正前方的参天大树，树从中间裂开，分开的树干倒向两边，一时间鸟雀惊飞，周边的树接连又倒了数棵。

　　“阿尧。”那声音追魂索命一般，他以为早已放下，却根本放不下。

　　挥剑转身，想隔开和那个声音的距离，却不料一只手伸在半空，削铁如泥的软剑再差一寸就将斩断那只手臂。

　　沈尧疾速收回剑，仍旧见到那白衣的袖子出现一条裂缝，露出里面光洁白皙的皮肤。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虽差点铸成大错，却像只刚刚挣脱牢笼的小兽，满面桀骜。

　　“阿尧，你不是在找我么，怎么见了我又逃？”他一动，沈尧就后退，所以他只能无奈而又格外惨淡地笑。

　　“是不是你一辈子都不想原谅师兄？”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沈尧的师兄，也是曾经的百花谷少谷主，现在是当朝丞相，虞墨的父亲，沐衡濯，沈尧初见他时，他说自己叫沐轻岚。

　　沐轻岚跟沈尧的恩怨纠葛要追溯到十五年前，那时候沐轻岚十四岁，沈尧八岁。沐轻岚从山贼窝里救下了沈尧，后来就拜了沈尧的父亲为师，跟随他学习剑法。江湖传言不虚，沈尧的父亲正是沈殷，曾经的剑尊南宫朔败在沈殷剑下，那之后沈殷的剑法就成了天下第一，很多人想拜沈殷为师，但他只收了沐轻岚一个徒弟。

　　八岁的沈尧其实很早也在学沈殷的剑法，但他总是学不会。倒也不是笨，而是骨子里对沈殷有些恐惧，沈殷不是坏人，可他当着沈尧的面杀过人，幼小的沈尧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种阴影，即便他阿父月祈晏说沈殷是在保护他，他也和沈殷亲近不起来。

　　阿父月祈晏不懂武功，也没有强求沈尧去学习。沐轻岚做了沈尧的师兄后，他把沈殷传给他的剑法改进了一些，结合了以往自身学到的其他剑法，手把手教沈尧练习，久而久之，沈尧也才逐渐领悟到一些奥义。

　　不练剑的时候，师兄弟两个人会去江湖增长见闻，沐轻岚阅历多，剑法也了得，沈尧在他的呵护下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沐轻岚告诉他江湖险恶，让他注意提防一些诸如邪|教类的心思歹毒之人，他以为师兄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所以从来不在意。

　　沐轻岚在沈尧心中的地位超越了沈殷，甚至一度超过了月祈晏，吃饭洗澡睡觉，沈尧都黏着他，谈吐行走与人交往，沈尧无一不以他为模板。从懵懂无知的年纪到情窦初开，身边有沐轻岚这样一个他认为完美无缺的人，沈尧心里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半点影子。

　　但是有一天，他们还住在梅岭的时候，有几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接沐轻岚回家。

　　沐轻岚好像早就知道，他提前给沈尧准备了一柄软剑当做他十三岁的生辰礼物，沈尧不要剑，他只要师兄。他以为沐轻岚不知道沈殷和月祈晏真实的关系，所以和他说了月祈晏的秘密，并且说了自己喜欢师兄，希望以后他也要和师兄以那种关系在一起。

　　沐轻岚只是说他还小，等他长大了，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情爱，他才会用同等的感情对待他。

　　第二天，沐轻岚就走了。他的离开对沈尧的打击非常大，沈尧一病不起，过了很久才好起来。

　　沈尧听月祈晏说沐轻岚是百花谷谷主和当时的丞相的儿子，于是偷偷去相府，想要把沐轻岚带回梅岭，可那时候沐丞相正张罗着要给沐轻岚娶妻，他房间里有好多妙龄女子的画像。沈尧看到那些画像明白过来，原来师兄和他不一样，他毁掉了那些女子的画像，发誓再也不见沐轻岚。

　　后来沐轻岚也不是没有回去看望他们，沈尧都闭门不出，要么就躲得远远的。胸中有愤懑无法发泄，沈尧就经常跑出去找那些山贼土匪撒气，偶尔听见关于沐轻岚的消息，他也从不理会。直到沐轻岚真正成亲的那晚，沈尧一个人坐在房顶上，对着月亮，喝了一整晚的酒。

　　从此，沈尧的人生就只有两件事，打贼人和喝酒。

　　明明是他抛弃了沈尧，可是为什么他看着沈尧，仿佛他才是受伤害的那一方？

　　沈尧发誓不见他，自然也包括不理他，在天狐妖谷的时候，他在心里已经把要对他说的话念了几十遍，见到真人，他却一个字也不想说。他把脸别到一边，低垂着眼不想看他。

　　“阿尧，你长大了。”沐轻岚说，“性格没有小时候温顺，也不爱笑了。”

　　他很惋惜：“是谁把我的小阿尧变成了这样……”

　　“是你。”心里暗暗道。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沈尧眼角余光看到沐轻岚伸手，一掌推在他胸膛上，想将他推开，因是带着怨恨，掌心还注入了真气，却在真正将他推离数步远之后有些疑惑：“你是受伤了吗？”

　　就算他不躲不避，习武之人在接触到真气的时候身体也会有一种惯性抵抗反应。

　　沐轻岚摇头，沈尧迟疑着走上前将手放到他肩膀上，只觉释放出的真气畅行无阻，他更加疑惑地问：“你内力呢？”

　　沐轻岚按着他的手，黯然道：“比起失去内力，你连师兄都不叫，才让我更难过。”

　　沈尧甩开他，又马上抓住他手腕，从他的脉象中也感觉不到一丝习武之人应有的浑厚有力，主心脉隐约还有受损的迹象。

　　他又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内力呢？”

　　沐轻岚目光从容，眼底却有一丝悲切：“阿尧，你知道的，我现在是一朝丞相，文官有没有武功无所谓。”

　　沈尧急切地说：“那你别当丞相了！”

　　沐轻岚嘴角勾起，自嘲一笑：“不当丞相，那做什么？”

　　“做百花谷谷主。”沈尧迫切想弄明白沐轻岚身上发生过什么，内力还有没有可能再恢复，沐轻岚避重就轻让他很是烦躁。

　　沐轻岚反握住沈尧的手，柔柔的力道，掌心干燥体温却比沈尧略低，他语带伤情地问：“不能继续做阿尧的师兄么？”

　　沈尧又甩开他，说：“你不要老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没有对不起你，有没有内力是你自己的事，别碰我。”

　　沐轻岚叹息：“好吧。可能当年是我会错了意，阿尧那些话果然是孩童玩笑话。”他落寞地转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去。“阿尧，师兄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不是玩笑话！明明是你——”情急之中，沈尧只来得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只听“嘶啦”一声，他那刚刚被剑气斩裂的袖子竟被扯掉了一大截，半条手臂露了出来，沈尧呆若木鸡，握着那一截袖子，脸色突然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