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罪挽歌》黑脑白毛淑女

7、专注·神圣美德学院［2］ —圣美历4

　　—圣美历41年—

　　—6月15日—

　　—神圣美德学院—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撒入空荡的教室，宛如父神的点点光辉，康瑟翠什坐在窗边，心绪如云雾翻涌。

　　他释然闭眼、放任身体前倾、想要脱离凡尘的苦痛恩，摇摇欲坠时，一阵空灵的旋律从背后传来，那旋律熟悉至极，是他未唱完的引魂曲第二章的伴奏，这首由他编曲填词的曲子，是他献给圣谕神音教会的礼物，也是他所有作品中难度最高，声部最多，音调最高的一首。

　　他在写完后，便将乐谱留在了桌上，他从未演奏过，那时的他自觉不配演奏这首曲子。

　　在他的预想中，至少需要有高、中、低三个声部、每个声部十人，在经过反复的排练后，才能勉强的哼唱出这第二章的伴奏。

　　他震惊于这空空如也的房间惊异顿生，他回身寻声而望，但这片寂静如墓的厅堂，究竟是怎样奏出的这段旋律，好奇战胜了失落，他起身走向那个展开的［棺材］。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神色淡然清冷、身姿婀娜、气质优雅的女士，她坐在阳光洒落的角落，橘白色的刘海垂下将右眼遮盖住，微风轻拂，长发和长裙随风轻扬，她抬手将另一侧被吹散的长发别在耳后，微微抬头，虽是在微笑，嘴角却挂着一抹悲伤。

　　“我不想打扰你，孩子，你的歌声很动人，我情不自禁地想为你伴奏。”她吐字时眉眼低垂不动，只有嘴角微微张开，似乎也不眨眼睛。

　　康瑟翠什与她对视，若刚才所见是风韵犹存的外在，此刻却能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慈爱和坚毅。

　　他见过那种眼神。

　　坚强的母亲，温柔地注视着别人的孩子，少了一分严厉，多了一分思念。

　　“我…我可以看看吗？”不知为何，他感觉心跳快了一些，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让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女人，他指着那个被他认成棺材的乐器说道。

　　“嗯，当然。”女人起身将位子让给他，站在他的身后，窗外的微风将女人的长发吹动，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是他很久没有闻到，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耐心教会的圣花，［静谧罂粟］。

　　洁白无瑕，却又有着18种圣花中最甜腻的香气，它的存在就像是外表纯洁优雅，内心却涌动着一抹绯红，随时会带来致命的诱惑，而耐心教徒们佩戴它，就是在告诫自己不可急躁。

　　康瑟翠什的手指拂过每一个洁白的琴键，每一次落下便是一个全新的声音，随着轻重的不同，所发出的声音大小也不同，也就产生了不同的声量。

　　一番探索后，他又发现，琴键可大致分为左中右三个区域，每个区域分别对应着低中高三种音域，此刻他真正的理解了，为何这一个乐器便能代替三个合唱班。

　　“这……这简直是父神的恩赐！！”

　　女子立于侧畔，目中波澜未起，却透出些许温和：“她的发明者来自狄利吉斯教国，那位天使大人为它赐名［天使之手］，这是原型，很就将大规模制造并投放到各个教国进行售卖。”

　　“狄利吉斯…他们会收获一大笔财富……”女人顿了顿，康瑟翠什无法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听出她对财富的看法。

　　康瑟翠什听罢略显惊讶，比起财富，他更在乎父神的祝福，旋即低语：“如此恩典，想必狄利吉斯大人必将以此更近父神一步。”

　　但对于他而言，他出生于圣谕神音教国，家庭不算富裕却十分虔诚，父母都有固定的工作，他除了教会的薪水外，还会向耐心教国的诗社、乐团投稿，赚取的稿费大多寄给父母了，对于金钱的欲望和需求并不高。

　　“他们已经拥有足够多的财富了，但又有谁会嫌弃财富太多呢…至少是个有天使管教的地方。”

　　不嫌财富多，但恐知音少。

　　康瑟翠什虽被其言语所触，但并未多问。他将目光移回琴键，随即冒出一股冲动，朝女子低声言道：“我可以试一试嘛…？”

　　女子轻轻颔首，手引琴边：“神恩予有虔者。愿奏，便请全心于其上，以［协律］之名。”

　　他将每一个按键都拆解成音符，引魂曲第二章在此他脑海中编织成型，落于每一个琴键，他能看到那琴键上写下主次轻重，快慢缓急，仿佛此刻圣父与他同坐，携手共奏，直到激昂演奏、一曲作罢，他已热泪盈眶，缓缓睁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天赋是圣父赐予世界的礼物，为什么不去圣诗班？”女人慵懒地倚靠在棺材旁，方才端坐时被裙子遮住的小腿、脚踝裸露在外，语调中带着不解和惋惜。

　　康瑟翠什目光下移，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个话题。

　　女人见他没有解释的欲望，也没有多问，只是坐到他身旁，指尖抬起落下，开始演奏。

　　直到第一小节结束，康瑟翠什猛地发现，女人取所弹奏的正是他之前写下，却又被那可恶的家伙烧毁的乐谱，他兴奋地取出纸笔，坐在椅子的一个角落，跟随着女人的演奏，将乐谱重新编织。

　　直到女人演奏完毕，他才开口，声音微不可闻

　　:“过去的三年间，我的生活并不是那么顺利和美好。我已经过了进入圣诗班的年龄，回到霍利塞斯也只是想重新开始。”

　　“用我所做的诗歌去传授圣父的神恩，我想站得更高，我想离祂更近一些。”

　　“如果你有时间，我真的希望你能多教教我的儿子，他有着一副好嗓子，却找不到调。”女人的音调唯独在谈及到她的孩子时，才有了稍微的提高。

　　“当然，我很乐意，女士。”

　　“他在霍利塞斯的哪个神学院吗？”康瑟翠什转过、偷瞥着女人的侧颜，最终得出，他的儿子应该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的结论。

　　“不，他和你一样，在这神圣美德学院就读。”

　　“哦，那更好了，等下我就可以和您一起去见他，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一丝惊讶后，他恢复镇定。

　　“他不喜欢我，每次见我就躲得老远，真是让我伤心啊。”

　　“他叫什么名字？”

　　“因菲瑞俄浦提·狄利吉斯，哦不，现在叫康菲德斯、康菲德斯·格罗瑞。你认识他吗？”

　　震惊、然后是无奈的微笑，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哦…耶…算认识吧…”

　　但从他那躲闪的眼神，低头抬头又摇头的样子，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你们不是朋友，对吧？”女人微微一笑，缓缓地奏起另一首曲子。

　　曾经被欺凌的记忆将灵魂染上羞耻和愤怒的颜色，康瑟翠什无法将眼前的这位女士和那张该死的脸联系在一起。

　　他低着头偷偷观察着女人的反应，他不知道这位女士会说出什么，但从这位女士之前的发言中他得知，她很爱他的儿子。

　　他不敢抬头，害怕抬头后，这双美丽的眼睛中也会流露出嘲笑、讥讽，甚至是厌恶。

　　“嗯，是他的损失。”女人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性格太差了，或许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男孩微微翘起嘴角，将写好的谱子摆在女人面前，两人对视，开始演奏。

　　“看！天使伸展羽翼！

　　听！神圣的歌声回荡在圣洁的教堂中。

　　万物都好似在歌唱与祈祷！

　　别害怕、别担忧、圣美父神已到、为你赐下祝福、不论出生贫苦高贵、不论品性友善恶。

　　听！

　　那是祂们的祝语，带着神圣与欢悦、他们正进行着祝圣颂美的仪式！

　　每一位都是如此唱着祝福之歌、践行不同美德的信徒都聚集于此！

　　他们无畏地高歌着！

　　越过山谷沼泽、来到人们灵魂深处、共同讲述着一个信仰。

　　圣美之父神圣不可侵犯、圣美之父慈爱不可亵渎。

　　圣美之父永不衰亡。”

　　康瑟翠什伴着旋律高唱，将这首圣歌作为送给女人的礼物。

　　女人此刻也认出了康瑟翠什的身份，她走到他的面前，整理好衣裙后跪下，诚恳地致歉道:“我很抱歉，孩子，为他对你做过的一切。”

　　风吹动窗帘将两人的身影短暂遮掩，康瑟翠什红着脸逃出教室，留下女人呆跪在原地，手指擦拭着嘴唇，她看着离开的少年，内心的悸动久久不能平复。

　　她曾听闻有一个特别的国度，侍奉着神圣美德的神明，这里的信徒虔诚善良，在天使的庇护下，幸福地度过一生，最终灵魂得到救赎，回归天堂享受永恒的快乐。

　　对于那时饱受战火摧残的她而言，这样的国度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她费尽千辛万苦，手上沾满鲜血，灵魂受尽折磨，最终来到了这个国度的大门前，但当她看着人们一个个的拿出印有教会火漆的信封时，恐惧和绝望席卷了她。

　　“女士？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卫兵将浑身颤抖、衣衫破烂的她唤到一旁，散发着丁香气味的干净羊毛毯、温热的牛奶、新鲜出炉的咸肉汤，这一切都令她更加确信要留在此地的想法。

　　“我是贾斯蒂斯家族布雷夫家系的阿笛维尔切·布雷夫…我和父亲的商船遭遇了海难……只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她格外地镇定，将藏匿在船上时听到的信息总结，捏造了一个身份，在来到这个信奉诚实真言的国度的第一天，她便说了谎。

　　只要能够进入，只要能够留下，身体也好，灵魂也罢，想要便拿去就好，她对自己这么说。

　　短暂的等待后，她得到了进入这个国度的机会，并得幸见到了一位天使，祂有着一头如同水晶琉璃般的长发，没有任何颜色，透明澈亮，一对翅膀从他的嘴巴中伸出，他戒言道:“不再说谎。”

　　随后她加入宽容教会、和正义行径护教军首领结婚，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孩后经历情妇上位、夫妻反目等戏码，最终改嫁。

　　她恪守戒律，待人友善耐心，只为了将那个谎言永埋心中。

　　在她偶然得知自己的孩子，长期对神学院里另一个孩子进行欺凌、侮辱，导致对方灵魂封闭后，自己的孩子也将因违背宽容之美德而被惩戒，她也将一同受审时，她慌了。

　　最终在自己和家庭中，又一次选择了前者。

　　她与现任丈夫离婚，离开首都去往边境教国，耐心的佩圣斯，并凭借那舍去一切的觉悟与镇静，再次成为教会的一员。

　　直到得知他的孩子获得了神圣授名，她才敢重返首都，为求弥补那缺失已久的母爱，但对方却极其不待见她，谴责着她的所做，诅咒她堕入地狱承受抛弃背叛的惩罚。

　　如今，她见到了曾经的被欺凌者，不同三年前的瘦弱拘谨，强壮、慷慨、懵懂、破碎、虔诚、天赋异禀，她的内心涌现了一个新的计划。

　　而男孩的纯洁明亮的灵魂一角，名为［复仇］的刀刃将他被音符包裹的心脏划开一道小口，其中正流出灰蒙蒙的血液。

　　他们成为了彼此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