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专注·神圣美德学院[1] 迪亚尔特, ...
-
迪亚尔特,哦不,如今他已告别那个名字。
三年的时间,他克服了怯懦的自己,从欺凌的噩梦中解脱,拥有了父神授予的神圣授名,[专注]的康瑟翠什,加入耐心教会成为一名圣职者、成为一名专业且出色的诵绪师。
他叫康瑟翠什·佩圣斯。
康瑟翠什并未直接去往学院,而是先一步来到学宿,取下他那足足占据半张床铺的乐器。
一具耐心教会制造的低音大提琴,提琴音板上刻满圣律,琴弦上缠着细小的橘色藤蔓。
他将琴置于墙角,脱下橘色诵绪斗,换上学院制,从宿舍中走出,一路远离人群,不与他人交谈,顺着指引走向教室。
清晨的石砌走廊冰冷而肃穆,耳边是学徒们匆匆步伐的回音,这些学徒,哦,按照教皇最新颁布的《圣域学法改革文书》,已不再称为学徒,而是学士,意在矫正师徒尊卑有别的风气。
保持庄正,不一口两舌,不好喝酒,不贪不义之财、存清洁的良心,固守父神的奥秘,作为诵绪师的他必须遵守诸多此类的教义,但也同时有权代辅绪查看非机密文书。
也正因如此,对于曾经传统的神学院摇身一变成了这般模样,他并不感到惊讶。
他早已习惯不与群体接触,但就在他即将迈入教室时,那熟悉得令他噩梦重温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如同蛇信舔舐耳畔,那是因菲瑞俄浦提,昔日的恶魔再度现身了。
伴随他现身的无外乎炫耀、欺凌、调戏三者其一。
因菲瑞俄浦提站在教室中央,正得意地展示镶满宝石的手链,学士围拢着他,如牧童围绕着分泌黄金的奶牛。
康瑟翠什驻足门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他的手不由自主攥紧斗篷下的羊皮卷轴,回忆宛如一根烧红的烙铁刺穿了他的胸膛。
即便他现在的模样相比三年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还是不愿引起那个家伙的注意。
三位特征完全符合文书提到的无信仰或异教徒的人从康瑟翠什身边走过,出于对那个家伙的了解,他小声地提醒道:“先别进去…”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小,唯独最后的少女给了他些许回应,另外两人有说有笑地迈进了教室。
紧接着,熟悉的场景重现,欺凌者的手段没变,只是被欺凌者换了一批。
他应该上前阻止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肌肉饱满,力气十足,那是他在佩圣斯教国内苦修时,帮助修建教堂时锻炼出的强壮体魄。
他握紧双拳,猛地冲入人群,抓住那个家伙的衣领。
“这一拳,是因为你违背宽容的美德。”
“这一拳,是因为你违背谦逊的美德。”
“这一拳,是因为我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你!!”
三拳之后,那个家伙倒地。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脑海中的幻想,诵绪师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诵十条神圣律令,他深知暴力意味着什么。
他转头前往楼梯口,大师、执灵、司绪、大主教一一从楼梯上走下,他感慨着教皇对着教育试点的重视,却见众人表情肃穆地看向楼梯之上,他的目光随之上移,也一同来到了队列的末尾。
希望的光辉后、救赎的花香中、神圣的羽翼下,他身体上的神圣花印像是与之产生了共鸣般开始发热。
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但他看到了,展开洁白羽翼的天使。
他曾起誓将一生奉献于服侍父神,未奢求得到父神的垂怜,只是期待着在他圣职道路的尽头,能有幸得见六位天使、哪怕只是一眼、哪怕是为他送终。
而此刻,得偿所愿,再无遗憾。
天使停下对他微笑,随即和身后的某人说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导师便脱离队伍来到他的身边,拉着他快跑着回到教室。
导师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化解了欺凌,随着众人落座,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向学士们说明这一切的改变,而他早就在文书中看到过,也就只是简单记录了一下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随着自我介绍的开始,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处境窘迫,神色紧张的转校生,听着身后那熟悉的脚,那熟悉的声音发出低声的嘲笑,若遵循美德,他应该告诫并帮助这三人远离那个家伙。
但倘若那个家伙有了新的目标,自然也就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痛苦的回忆再次涌现,他以第三者的视角观看着曾经痛苦的自己。
[救赎正在受难的人,便是救赎过去的自己。]
他犹豫再三,还是在绸缎上写下[远离因菲瑞俄浦提],想要递给与坐他前排,叫做伊克莱博恩的少年。
却在发现因菲瑞俄浦提作为下一个发言者从身边走过时,忍不住地手抖,绸缎也随之落在地上,这引得因菲瑞俄浦提停下,弯腰替他捡起,他赶忙出手,两人尴尬对视,因菲瑞俄浦提意外地笑了笑,便还给了他。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因紧张而颤抖不停。
直到下课后他都在怀疑,刚刚的对视,那个家伙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是谁。
他收拾东西起身,却见门口走来一位圣职者,看着其穿戴的模样和那服饰上的花纹,他得知了此人所隶属的教会和职位,一位贞洁教会的执灵。
他虽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执灵,但也依旧起身行礼,而对方在看到他后,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庞,轻声地对他说:“愿父神、母神祝福你,专注的践行者,诵绪师康瑟翠什·佩圣特。”
感激、欣喜,最后在听到执灵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后,他的表情极度震惊。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诵绪师,就连他所侍奉教堂内的副执灵有时都会忘记他的名字,而眼前这人如此快速且准确地认出了他。
他悻悻地发问:“您认识我?”
“在很久之前我便关注过你,在得知你主动提出前往佩圣斯,帮助搭建新教堂时,我曾感到遗憾与失落,但在得知你所做的一切后,我衷心地为你获得神圣授名而感到高兴。我期待着在下午的开学典礼上,再一次听到你所撰写的圣歌。”
“我…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也期待着下次会面,是在贞洁教会的圣歌班。”
橄榄枝,如果在他顺利地从这个学院毕业之前,没有与任何一位女性达到灵魂上的契合,或许他会考虑加入到贞洁的行列,即便那意味着他不再能够支配自己的婚姻、挑选自己的伴侣。
与贞洁的执灵告别后,他回想着与天使的初见,那种温暖依旧围绕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段旋律,清晰而神圣,他用手指在墙壁上击打出旋律,目光灼灼,品味着这降临在他脑海中的神音。
这种情况在他儿时经常出现,但自从那件事后,他便再无法听到神音,也因此不再拥有继续待在圣谕神音教会的资格,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人告诉他,耐心也是一种美德,他便申请前往耐心教会,等待着再一次聆听父神的旨意,而此刻这声音重新回归,也意味着神谕与神意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
他掏出纸笔,飞快地用音符将脑海中的旋律编织成曲,他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四周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这神音的伴奏,他将听之声汇聚,编写出新的圣歌。
“看什么呢?”直到无比熟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出现在他的耳边,将他拽回了现实。
康瑟翠什抬头便和改名为康菲德斯的因菲瑞俄浦提对视上,他和他的三个狐朋狗友将康瑟翠什围住。
出乎意料的是,康菲德斯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不经过他的允许,就将他的曲子抢走,用那五音不全的声音诋毁他虔诚的创作。
康菲德斯语气友善地说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康瑟翠什看着眼前这个,凡事都势在必得的家伙,却变得如此有礼貌,疑惑的同时还是将完成的乐谱递给了他。
他们三人看着乐谱,表情从跃跃欲试到无奈放弃,将乐谱还给了他,即便三人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出格举动,康瑟翠什依旧感到内心烦躁、似有一股怒气在盘踞,随时可能爆发。
为了避免影响到下午的演出,他起身离开,三人也没有拦他,就在内心松了口气时,康菲德斯从身后握住了他的肩膀。
尽管对方没有用力,康瑟翠什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甩开他的手,捏紧拳头斥道:“你要干嘛!!?”
“嘿,别紧张,我只是看到你写的东西了,我很好奇,我们之前是认识吗?为什么你会写下那种话?”
康瑟翠什心中一颤,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好在眼前这个家伙还没有发现他的身份,只是疑惑于他写那张纸条的原因。
“我认识你, 那时你还不叫这个名字,我还知道你曾经欺凌过一位同学,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哦,我怎么不记得班上有你这么个人,那件事属于是年少不懂事,加之当时还不能理解他那接近于狂热的虔诚,才稍微捉弄了他。自从我得到神圣授名后,也能够体会到他当时的感受。如果现在再遇到他,我会向他道歉的。”
康菲德斯的语气十分的诚恳,而在这个国家,心中所想与口中所说高度统一,或许他真的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痛改前非了。
但这也与康瑟翠什无关了,“也许你真的变了,但我还需要时间去佐证这件事。”
康瑟翠什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让别人看到他和这群人混在一起,对他的形象也会有损,并且说多错多,指不定他的某句话就暴露了身份,让眼前这家伙认出他就是那个被他欺凌的人。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迪亚尔特·英佩瑞尔。”康瑟翠什见三人为他让路,没有多想就打算离开,下一刻却被康菲德斯猛地抓住,听着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曾经的名字,一刀一刀地割开还未愈合的创伤。
“你想干嘛!!!你觉得玩弄别人很有趣嘛?!我可不怕你!”康瑟翠什双手发力,一下便挣脱了康菲德斯的束缚。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向你道歉。”
“以这种方式?荒谬!”
“我很抱歉,你说的对。好吗?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实在太不友好了,去年一整年我知道了 ,我对你很糟糕,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
“我并不是没有恶意,我只是不太懂得如何和你相处,好吗?”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样,甚至对新同学那样,你真的意识到了吗?”
康瑟翠什被他这时好时坏的态度弄得火大,双手叉腰开始质问起他来。
却在见他诡异一笑时,才发现,他一直没有变。
“当然…接住喽!!”另一个家伙趁着康瑟翠什叉腰的一瞬间将他背包中乐谱快速抽出,紧接着三人开始玩起了传球游戏。
“怎么!你要动手!你要打我吗?!?来吧!?打我吧!!来啊!!”
“嘿!!放开我!!你要干嘛!!停下!!停下!!”康菲德斯的两个帮手从身后将他束缚住,他看见康菲德斯从手中掏出火柴,来到他的耳边,“你的天赋让我厌恶。”
他拼命挣脱束缚,一把夺过正在燃烧的乐谱,只救下一角,火焰中漆黑的灰烬和他试图忘记的过去一样,散发着焦臭的味道。
“可不要别太生气了,毕竟愤怒可是罪恶之一呢。”康菲德斯大笑着离开,只留下他一个人蹲在原地尝试重新将乐谱复原。
“你真的太狠了,他会哭的。”
“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的,太惨了,哼哈哈哈。”伪善的帮凶,康瑟翠什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美德之国,在圣美父神的注视下,为何会容许这样的行为出现,这所谓的最高学府,甚至不如那些修道院来的虔诚、纯善。
他漫无目的走着,来到一间阳光充足、中央放有一个木质大盒子的教室,他伸手触摸那木盒,喃喃自语道:“棺椁嘛…”
回忆起在教堂时,他为逝去之人祷告、唱响引魂歌,助他们灵魂回归天堂,他寻着温暖的阳光来到窗边,他的灵魂又一次迷茫了,比之更甚,目光逐渐涣散,缓缓唱道:
“父神啊~母神啊~无上神力的主人啊~
请将你逝去的仆人~从地狱无限的苦难中解救出来吧~
神圣美德的化身啊~
请赦免我吧~请赦免您卑微仆人的灵魂~
我的灵魂将因您的恩典而被救赎~请让我在您的宫殿外继续侍奉您吧~”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离,脚微风吹过他的脚下,似要成为翅膀,带他飞离此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