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罪挽歌》黑脑白毛淑女

3、友善·神圣美德学院［2］ 康菲德斯站

　　康菲德斯站在教室正中的讲桌旁，微笑着侃侃而谈，描述着他去往帝国边界巡游的所见所闻，他的身边围满了学徒，听着他讲述着三个月的见闻，一种共同的目的，让他们甘心聚在一起，聆听可能不感兴趣的故事，赢得他即将发放的奖品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链。

　　除了一位红发的女学徒，她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前排，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厚重典籍，那本《神圣美德律典》显然早已翻看多遍，但她仍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

　　没有人同她搭话，也自然不会有人特意邀请她加入观众的队列。

　　坐在后排的弗兰德利察觉到了康菲德斯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这目光隐秘而急切，无声地指向那位红发学徒。

　　似乎她的脱俗和缄默引起康菲德斯的兴趣，但他周围热切的目光让他无法脱身，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应对一个如她般冷若冰霜之人的经验。

　　弗兰德利耸了耸肩，撅嘴面对着康菲德斯有着怨念的眼神，转身走向书架。

　　弗兰德利明白康菲德斯的困惑，但原因并不复杂，康菲德斯在5月14日已度过了他的十六岁生日，按照帝国律法，他已经成年。

　　这意味着他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尤其是对待女性的态度与行为，再也不能如之前那般轻浮或随性。

　　这是表层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弗兰德利从来都不喜欢这种行为，只是之前迫于无奈和顾及兄弟情，选择帮他。

　　但当自己的成年仪式也将在不久后举行，他不想再去妥协着做违心的事，他想在成年仪式上做一件事情，而他深知这件事的后果，很可能之后的人生，他便不再能够是他，他将不再自由。

　　所以这几天，他想为自己而活。

　　而即便事后康菲德斯来问，弗兰德利也只会告诉他第一个原因，哪怕康菲德斯追问，或是察觉没那么简单，他也不会告诉他。

　　因为那第二个原因背后的真相，只会让康菲德斯更加愤怒。

　　弗兰德利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比说出有违身份的话、做出有违身份的事更加严重的秘密，一个违反了神圣律令的秘密。

　　本质上是弗兰德利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隐秘但他相信这绝非邪恶，绝非圣美父神所不允许的，倘若真的如此，早就隐瞒这个秘密的他，为何能够屡次通过真言教会的仪式。

　　但眼下他未将这个秘密告知过任何人，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向一个合适的人倾吐。

　　弗兰德利翻看着座位旁书架的藏书，按照各个科系规划、分类完善历史、语言、艺术等等。

　　取下一本《优若普大陆地理》打发时间，但随着人群询问、大笑的声音消失，弗兰德利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视线中原本围在教室中央的学徒们却突然堵在了门口，康菲德斯也一同消失了。

　　就连那位红发的女生也消失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就在弗兰德利快步赶到时，前门现场的气氛是已经十分焦灼，一触即燃。

　　红发的女生护在两男一女三人面前，即便弗兰德利很少来学校，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室，但这三人依旧显得面生，从人数和气质上看无外乎就是康菲德斯提到的那三位特殊入校生了。

　　她双手交叉、不屑中甚至有一丝厌恶，她在挑衅，挑衅她最不应该挑衅的人。

　　但令弗兰德利没有想到的是，她就好像对康菲德斯知根知底似的，竟然直接戳中了康菲德斯的痛点，那个绝对不能提及的名字，被康菲德斯叫做叛徒和冷漠无情者的，［母亲］的名字。

　　而且就在众人面露惊恐、惶恐无措时，弗兰德利注意到康菲德斯双手握拳颤抖，那双明火色的双目中温暖的橘色似消失了般，此刻只剩赤红，宛如燃烧的火焰一般。

　　他迈出一步，显然打算诉诸武力。

　　倘若只是言语上的互相嘲讽、调侃、放放狠话一类的，弗兰德利都不会插手，这在他眼中虽不正确却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倘若上升到行使武力，他就必须阻止。

　　武力的行使在学院，甚至帝国都是被限制的，且程度是绝对。

　　在神圣美德帝国，能够行使武力的，只有隶属于两个教会的圣职者，其一是净化赎罪教会，其二则是正义行径教会。

　　武力是属于这两个教会的神授权力。

　　倘若并非这两个教会的圣职者，便相当于僭越了教会的权利，而这种僭越行为才是不被允许的，违反了十大神圣律令中的［不可僭越］，以及根据神圣律令延展来的的教会律令中的［不可自恃不凡、越权谋逆］。

　　这面临的后果将是被剥夺神圣授名并驱逐或直接审判，后续视情况严重，对其亲信、家族家系、所属教会进行对相应程度的连带处罚。

　　此刻的康菲德斯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弗兰德利对于制服一头野兽很有经验，但制服一头从未展现过力量却突然发狂的野兽，弗兰德利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即便可能受伤，影响到明日的比赛，他也必须去做。

　　利用体型的优势从身后架住了康菲德斯，他不知道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至少不那么尴尬的收场，他不像康菲德斯，没处理事情的经验，他只能尽力控制，眼神始终盯着教室中间的那一块古朽却华丽的古表。

　　他在等待一个人的来到，而幸运的是，他等待的人提前来了。

　　这场闹剧在大师的发问下结束，弗兰德利在大师努力挤进人群，并且抬头的前一刻放开了康菲德斯，康菲德斯也如他所料地收敛住了情绪，红着耳朵向大师问好。

　　同学们入座完毕，大师紧接着开始说明，学院新的规章制度和后几日的安排。

　　首先，是宣布学院改名的事，由曾经的名字改为了现在的［神圣美德学院］。

　　弗兰德利对此没有太过惊讶，这么大的变化自然是教会和六位皇室家族投入了更多的资金。

　　其二便是新任院长为了践行她的美德，将三位在意外中幸存的外国人引进入校，并由学圣会为他们准备洗礼与迎新宴会。

　　其三，教学模式和住宿模式的改革，课程从曾今的侍神六艺，几何、算数、语言、修辞、音乐、辩证拓展细分成更多、更丰富的百类课程，所有的课程均在上午完成，下午的时间若没有院级活动则由学徒们自主安排；住所由曾经的单人寝变成了两人寝，虽然这些和弗兰德利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最后是第一周的活动安排，从今天开始往后分别是，

　　六月十五号、午后开始的开学典礼。

　　六月十六日、在新建的宴会厅开展的迎新晚宴。

　　六月十七日、午后开始的学圣会接任仪式。

　　六月十八日、由勤奋天使设计的清洁日。

　　以及六月十九日、假期的前一日、自由活动。

　　说明会的最后，一项令诸人最为忐忑的环节降临了：自我陈述。

　　然而，这种惯例的形式下，却多了一些意外的变数。

　　就在众人或紧张或淡然地等待之际，三位新来的外国人之一，忽地从一旁的座位上来到弗兰德利身边。

　　他的举止颇为随性，言辞虽不乏率性，但却缺少了一点礼仪的修饰。

　　未待许可，他已轻车熟路地在弗兰德利身旁落座，用一副不拘小节的姿态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两人目光交汇间，弗兰德利一时无措，却回以一抹浅笑，那笑容虽为克制，却显然令对方平添自信，也似乎昭示着弗兰德利亲和与善意，至少目前是。

　　于是，他们的交谈悄然开始。新同学称自己为玛格菈尼莫斯，说话时带着浓厚的无畏之气。

　　尽管措辞略显粗俗，但却夹杂一种吸引人的坦率。

　　很快，他们便熟稔起来。弗兰德利，一向以温和谦逊著称，竟在对方的引导下，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句粗话，这一尝试竟让他觉得颇为新奇有趣。

　　玛格菈尼莫斯十分健谈，二人一同坐在最后排的位置，闲谈起班级里的点点滴滴。

　　尤其是谈到同窗中的女子，玛格菈尼莫斯似一头猎心的狼，眼神凌厉地一一打量着每位女生。

　　话语间，他更以毫不掩饰的态度品评她们的姿容与气质。

　　而弗兰德利虽附和着微笑，却不曾让自己的目光随同他的话语游走，而是安静地落在玛格菈尼莫斯的面容上。他端详着，竟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情。

　　玛格菈尼莫斯身姿挺拔、仪态优雅。尽管其服饰不甚合身，却丝毫未能掩盖他的天赐体魄。

　　肩宽腿长，线条紧实，气质洒然而富有力量，仿若行走于大殿上的封地领主，而其容颜更是如同父神巧手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皆臻至完美：眼眸深邃，眉目清晰，皮肤白皙光洁，无暇如玉。这副容貌若得修饰整洁，必可让他成为宴会中耀眼的存在。

　　每一处细节都仿佛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以至于盯久了，弗兰德利也难免心跳加速，但绝非诗歌中所说一见钟情，只是单纯在凝视着圣美父神创造的艺术品。

　　而这种凝视又在新同学脱口而出的不雅词汇中转变成疑惑，为何圣美父神将如此面貌赐予了一位如此无美德之人。

　　即便是在课上，弗兰德利也依旧能够感受到女士们不时投来的目光，而玛格菈尼莫斯竟也恬不知耻地，回应了所有人的示好。

　　直到另一位转校生，玛格菈尼莫斯的朋友遇到了一些窘迫的问题，和自我介绍有关，他才放下儿女情长，走上前去解难，即便走了也不忘逗逗弗兰德利，说自己介绍完，要指名弗兰德利介绍。

　　可惜大师没能让他如愿，他说完后，大师便邀三人中唯一的女孩上前。

　　而这位女孩没有选弗兰德利的理由。

　　果然，她选择了为他们慷慨解难的那位正义的红发女生，但令弗兰德利有些意外的是那位红发女生选择了自己。

　　弗兰德利整理了整理整理衣服走上台，路过康菲德斯的时候，两人用眼神进行了如下交流。

　　准备好了吗？

　　别点我，听到了吗！！

　　“我是弗兰德利·狄利吉斯，”弗兰德利面带谦恭地开口，“被授予[友善]之名。我今年十五岁，生辰六月十七，现为皇家七骑运动员。日常多在训练场度过，故会常离此地，但倘若各位有所需求，尽可来信告知，我当竭尽所能予以相助。”

　　许是因为大师同他们年纪相似，回应显得颇为轻松，“原来如此，那可别忘了给我送来生日宴会的请柬！”

　　弗兰德利弗兰德利本身并不喜欢派对和晚宴，在他看来，以他为名义开展却不围绕着他进行的活动，只不过是给各大家族一次相聚的理由，以免去私下会面带来的不必要麻烦。

　　但就连孩童般大的弗兰德利稍加观察，究竟哪些家族彼此交好，哪些家族彼此敌视，哪些家族心照不宣地隐藏着秘密，都能很轻易的看出，又何必说各个家族的话事人呢。

　　但面对老师的说法，以及一定会开展的派对，弗兰德利微笑应承。

　　只可惜，这次或许不能如他们所愿了。

　　回到座位时，玛格菈尼莫斯已抑制不住内心的欢愉，喋喋不休地向他倾诉：“天啊，友善的弗兰德利！”

　　弗兰德利只淡淡一笑：“难道我看起来不友善吗？”

　　当众人的目光投向正在台上发言的同学时，玛格菈尼莫斯低声与弗兰德利交谈道：“哈，你看起来真是太——令人信服地友善了。这儿最友善的就是你了。所以快告诉我，［神圣授名］究竟是怎么回事？”

　　弗兰德利略显犹豫，他望向这位新朋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无措，毕竟对于他而言，在还没进入这所学院前，他的神圣授名就已经在教会里决定了，迟疑片刻，开口道：“你们...还未接受洗礼吗？”

　　玛格菈尼莫斯挑眉，满脸疑惑：“洗礼？没有。”

　　弗兰德利耸了耸肩，朝玛格菈尼莫斯解释道：“等会结束，教会的圣职者会引领你们至神圣美德学院教堂接受洗礼。届时，自会有人为你解答得更加详尽。”

　　然而，马格菈尼莫斯却大为不满，面露痛苦之色，大呼道：“啊！你可忍心看着我如此受难吗？友善的宝贝！”

　　他凑近一些，压低嗓音，用一种半是恳求、半是戏谑的口吻说道：“我现在感觉，就像一个将要高涨情欲，却被主人无情剥夺喘息机会的可怜奴仆——内心与□□饱受双重煎熬。你便愿看着我这般死去活来吗？”

　　弗兰德利脸颊通红，用极力克制的冷淡回应道：“真是无礼！教会通过洗礼仪式探明你与生俱来的品德，若你已走在践行美德的道路上，父神母神则会赋予你神圣花印，并告知神音天使，独属于你的神圣授名。”

　　听罢，玛格菈尼莫斯倏地站起，激动地喊道：“我的天啊，这可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天使！听起来，简直是件令人向往的奇迹！” 整个教室被他的失控惊动了，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桌上的玛格菈尼莫斯。

　　台上正发言的同学脸上已满是愠色。

　　弗兰德利连忙拽着他的袍角将他拉下：“太失礼了！！快坐下！”

　　然而玛格菈尼莫斯显然未完全平复，他急促呼吸，语速飞快道：“你能明白吗？这不仅仅是名号，这是荣耀！花印！神印！！这意味着什么啊！！我...”

　　“你心仪的少女正要登台发言了，不听听吗？”弗兰德利故作冷淡打断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听闻此话，玛格菈尼莫斯果然稍稍安静了一些，他的目光转向台上，那名身着典雅长裙、姿态端庄的少女站在课堂前方，缓缓说道：“我名艾莉根丝·恰瑞缇，被授予[优雅]的神圣授名。”

　　玛格菈尼莫斯咧嘴一笑，低声对弗兰德利说道：“艾莉根丝·恰瑞缇…啧，真是如其名的优雅。我说，她方才望了我们这边好几眼，那可一定是在暗示我些什么吧！”

　　弗兰德利面带难得的无奈：“或许吧。恰瑞缇是仁爱天使之名，天使的子嗣以天使之名为姓，优雅女士既是皇族又持有神圣授名。”

　　“仁爱施与教会的成员多是贵族夫人，尤其是女性出身者，多数最终嫁入显赫门庭，成为贵族的贤内助。所以...”

　　玛格菈尼莫斯一改轻浮，立即挪开了眼睛：“哦…可我才不想这么早就被婚姻套牢呢。”

　　“想法倒是不奇怪，”弗兰德利暗自摇头，低声道:“但…算了。”

　　不久后，自我介绍的环节终于结束，玛格菈尼莫斯松了一口气，一把拍向弗兰德利的肩膀道：“走！去请我吃顿饭，这些个规矩差点压垮我了！”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位身穿粉色圣袍的圣职者，圣袍之上绣着粉色的百合花，整洁神圣，纤尘不染。

　　弗兰德利立刻半跪行礼道：“执灵大人。”

　　不透明的粉色头纱遮盖了执灵的上部分脸，只留下慈爱的微笑和一缕裸露在外的粉色头发，他伸出双手抚摸着弗兰德利的脸，轻柔地祝福道：“愿圣美父神庇佑你，友善的践行者。”

　　“玛格菈尼莫斯，”圣职者的目光投向他的方向，“洗礼仪式将于稍后举行，你的两位朋友已在门外候着。”

　　玛格菈尼莫斯此时慌忙跪下，结结巴巴道：“好……好的！执……执什么？”

　　弗兰德利无奈压低声音：“执灵。”

　　“对对对！执灵大人！”玛格菈尼莫斯连忙补上一句，随即站起身，凑到弗兰德利耳旁，用难以抑制的激动语气小声嘟囔着：“这执灵的声音，宛如天籁！！”

　　看着他的背影，弗兰德利无奈叹息道：“真不知道此时结交这样的朋友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