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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为执念 既是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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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什么是执念呢?
是十九年间的物是人非?是同一山门远远不相望的眉目?是微存的恩报久不得言?是卑微的等候无足轻重……或许,他不该成为我的执念……
“月宴!你又出神!”师弟方夔压低声音,探着身子用手指戳他,“袁长老叫你呢!”
“啊…?”月宴猛地回神,一边放慢起身的动作,一边低声淡然,“问了什么?”
“执念!问你执念何解。”
月宴的神情凝了一瞬,“执念……乃是心中渴望却久不可得之事物所生,易执一叶而障目,错一步……而殊途。”他停顿了些许,还是不知如何消解执念,只能背着看过的书,“修道之人当观万物之自然法,心无所住,而澄其心。不以有行,亦不以无行。时常反省己身,勿耽于过往,方可日有所长,成就大道。”
他答完才敢侧目看袁老头儿的神情,一看那老头儿根本就是闭着眼打坐,他本想自己坐下,却听,“这位弟子答的不错,执念最有碍道途,可执念与信念,你们可分得清啊?大道至苦,信念乃是修道者的根本,月宴是吧,你的信念何为啊?”
月宴颇急于回应袁长老关切的目光,可他的执念与信念,自己都理不清,只好下意识地回避目光,说自己不知。
座下都颇为惊讶,因为明明是个很容易搪塞的问题。方夔就为了帮他打破这种尴尬,抢着应和上,“我的信念嘛,就是要拯救苍生都远离苦难。有志气吧!”说罢佯做得意地吸引众人目光,手却在底下偷偷拽月宴的袍子催他坐下。
方夔这一打岔,打开了堂上众人的话匣子,“我的信念嘛,就是保护我们一家不受欺负……”,“我的是要成为一代仙门宗师!”……
各人都有或大或小的心愿,可称得上是信念,可月宴却愈感迷茫。如今入山已有月余,自当日选材大会后就未曾见过他。
一想到三年前的选材大会,自己因为天资极差未入榜单,又以一句“人贵有情”拒绝了徐长老的破格录用,只想一心去他处寻找小仙君。可造化弄人,心心念念的人到头来还在阑星山。
耳下的白晶石被窗口的风吹晃,月宴习惯性地歪头感受风。幸好那么多仙门没一个肯收自己,才有机会回到阑星山。也许冥冥之中,也是因缘际会。
此时正值下课,三三两两身着晴山蓝服饰的弟子结伴鱼贯而出。月宴身上穿的也是晴山蓝色的道袍,这是普通弟子的标识。像之前见到的星灰色道袍,是外山弟子,做些誊录、洒扫之类的杂活,其中只有极个别的人才能进入内山学习。
而月宴熟悉的月白色道袍乃是各仙尊座下的亲传弟子才能穿。那么当年街头闹市,宿华也应该还是他师尊的亲传徒弟……如此无拘无束的、满是朝气的…小仙君。
宿华,宿华……月宴暗暗念叨着,突然想到什么,不禁莞尔,原来他的名字就藏在“万物宿灵,形生华意”这句口诀里,还真是难以想到呢。月宴脑海中不禁想象当年的小仙君在编此口诀时,有多么得意忘形。
而如今,比起十九年前,他变得确是更像这名字一般了,冷淡矜贵。他莫不是被什么给夺舍了?……月宴的思维跳脱了下。但细细想来,十九年的时间,连山都可以移平,那么一个人的性格改变确实也合乎情理,毕竟自己这三年……也变了很多。
方夔眼看着堂里人都走没影了,月宴还在那支着脑袋发呆,再不去食府,菜都被那帮饿起来不要命的师兄抢没了。
“诶!”方夔抱着胳膊故意撞上月宴,“快点啊,吃饭去啊!你这没精神肯定是饿的。”说罢也不给月宴插话的机会,紧忙拽着他来到食府。等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果然盘子里的鸡腿都移到了各位师兄的饭碗里。
见方夔张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碗里的鸡腿,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拿起来咬了一大口,生怕他们小师弟暴起来抢。
“啊啊啊……谁把我鸡腿吃啦!”方夔边撒泼边揪月宴的袖子,“让你走快点,你不听!我想吃鸡腿啊啊啊……”
月宴被他揪的直晃,扶额正不知如何哄骗小师弟,斜对面递过来两只油香的鸡腿,同时响起一个温软的声音,“吃我们的吧,我们吃不下了。”月宴抬头看对面那两名女修,略有印象,只不过没记住名字。她们主动来找自己问过许多次书,也送过许多小玩意儿,可月宴都没收。
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月宴确实不太好意思,但是给了方夔,也不算自己承了情吧。于是月宴礼貌地起身接过,把一个放入方夔碗里,另一个毫不客气地塞他嘴里,耳边瞬间清静了,两名女修也相视一笑。
月宴其实也蛮想吃的,对于鸡肉兔肉,他一点都拒绝不了。于是他暗自下决心下次定要早些来把师兄们的也抢过来!
秋后的日子过的很快,每日跟随师父封希学习御剑、符箓、炼丹的基础,每半月还会有三位长老和庭兰仙尊的道法授课。……只是宿华从来不来,他的那位首席弟子也常常不下轻语殿。月宴想来,是宿华君一人便可辅导景罗的全部课业。
对于他这位小师叔,月宴了解不多,只知他家世极高,在入山前就以温润如玉的品行闻名各地,又是名次前十中唯一的水属性,于是自然而然地选了宿华做师尊,而宿华也没有拒绝。而自己呢,谁会记得第十一是谁……三年的努力与艰辛终是抵不过所谓的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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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宴倚在弟子居的门柱上,身上披着初雪过后山下刚送来的毛绒里衣,看月光映照下地上的一片白色,像是拢了一层带着细闪的薄纱。只有门柱这里,可以望见侧山上轻语殿的一角,还得是好夜色的时候。不然更深雾重,那殿被掩盖的就像从来不存在一般。
“你还有心思赏雪呢,今日在堂外罚站还没看够?”方夔探个脑袋在窗前,嘎巴嘎巴啃着他家里托人送上山的苹果。
“要我说,那徐琮正就是看你不顺眼,以前也有上课打瞌睡的,他也没直接罚人出去,一站站两个时辰啊……”方夔蛮愤愤不平地搭着话,指望月宴跟他一起骂两句,也许心情就会好些。
哪想月宴还是望着夜色,神色不为所动。良久才答一句,“也许是吧。”三年前拂了徐长老的面子,如今叫他抓到错处,也能理解。
嘎巴,方夔又啃了一口,嘟囔道,“不过已经好几天了,你都有点病殃殃的,今日竟敢在徐琮正的课上睡着,你是不是被冻病啦!”说罢,想一出是一出地一手撑着翻过窗,要来探月宴的额头。
月宴动作极快,但也没挡住他的手。“老天爷诶,你身上怎么这么凉!这可如何是好呀……我去找师父!”说罢就要一股烟儿蹿出去。这次月宴手快,拽住了他,另一只手拉住滑落的毛绒里衣,还顺便压了压方夔的脑袋,淡淡道,“没生病,我体寒。”然后转身回了屋,留方夔一个人边啃苹果边疑惑,体寒能寒成那个手感?像块冷冰冰的玉石一样。
躺着被子里,月宴想,以往冬日都是寻个深山老林藏好衣物,睡过去,一觉便会到来年春天。而今在阑星山,光靠自己强挺,如今验过,已是不可行了。那么如何掩过众人的耳目度过这个冬天呢?
虽说同门皆待人团结友好,可一旦发现自己是妖,由他们根植于心对妖的鄙视憎恶,就难免会调转枪头指向自己,到那时,阑星山就待不下去了,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或许明日去烟海楼找找,看能否寻到提神的典籍记载。
第二天御剑课后,大家都去吃晚饭了,月宴自己凭弟子令进了烟海楼,在一二层耐心地转了半天,也不见有用的典籍。最后还是在楼梯旁边的架子最底层才看到几本丹药医书。
月宴蹲在地上好不容易把书掏出来,就顺便席地而坐着翻看,等到日头已落,楼内已经暗的看不清字了,他才终于找到,捧高了书借月光映照,“岐山芷、洛茱性凉寒,以气血鼎炼之可得醒神丹,一经服用功力…”月宴不自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那些无用,赭莘草才可。”一声清凉温润的嗓音从月宴背后蓦然响起。
月宴被吓了一跳,无声地嗅了嗅,这熟悉的寒梅香气时隔十余年,自己竟还记得,如此料想,定是轻语殿内的梅花又开了。他忙恭顺地低头站起转身,拱手行礼,糯糯地道了声,“宿华仙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不知心里演练了多少次。
宿华捧着刚从楼上取的书,神情有些诧异,这弟子没抬头看来人,就知道是自己?宿华看不见低着头月宴的样貌,但他耳下因转身还在摇晃的白色晶石昨日还见过,虽然看到的也仅是背影。
昨日宿华下殿路过前山学廊,恰巧望见廊边空地上,这弟子立在雪中。明明是堂外罚站,却在一片的教习声中站的松弛,头顶落了一堆雪却似不觉寒冷,还在伸手去接,唯有耳边的晶石在阴蔼的云层下闪着光,在一片白茫茫中颇为亮眼。
见这弟子一直躬身不语,宿华只得先开口,“将三株赭莘草研磨成粉,兑山中清泉水煎之服下,可得五日神台清明。”
只是赭莘草乃远水之滨才生,洛河北界之地十金难寻一两。宿华等着这弟子发愁,可面前躬身的人,只温声道,“多谢仙尊提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烟海楼内了寂静了三瞬,宿华惊觉这弟子是在等他先行离去。
宿华不免笑至心头,是个木讷的,“可有赭莘草?”
月宴一怔,没想到宿华君还留在此,不免有些口吃,可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弟子、弟子没有……”他定会觉得我愚笨了。
宿华轻叹一声,光亮间,他施法取出一个白玉挂件,递至月宴身前。
月宴此时的脑袋好似被纺锤砸中了,思绪乱线般缠在一起,唯剩一指清明,双手接过。
“这是……玉清铃,能清神定心,你拿去用吧,别人听不见。”说罢也未等月宴起身,就离开了,半路上宿华还道,没想到自己当年做的旧玩意儿还能有用武之地,都忘记何名了。
等到身前月色笼罩,月宴才敢抬头回望,仙尊如星如画的挺拔身姿,不若当年肆意,可这善良的心性却是亘久未变……
如若珍宝般轻触着手中精巧的铃铛,良久,月宴才终于释然般地抿嘴笑道,管他什么执念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