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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学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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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号是周一,升旗仪式,但由于这是开学以来的第一个星期一,所以这仪式理所当然地被充当成了开学典礼。
而郁景在一般情况下的活动,例如十大歌手、元旦晚会、升旗仪式等开幕和汇报都是在学术报告厅举办的。
按校领导的意思说,就是,外面那么热,没事好好的干嘛晒那太阳。
当然,报告厅也没有那么大,容纳不下整个学校的人,这次也是只在高一新生班级内选了几个班,其余的一律在教室内看直播。
高三二十一班
沃希白板投射着学术报告厅内的画面,空调风口吹出微凉的风,却压不住教室里若有若无的笔尖摩擦声。
毕竟快高考了,连看个开学典礼的直播都有不少人将习题本摊在手边,边听边做着。
陆其修坐在后排,指尖转着笔,桌上虽然也摊着一本练习册,可仔细一看,上面的题根本就没有怎么写过。
沃希白板在待机中,直播还没有开始。
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楼下的香樟树长得茂盛,隔着两三层楼的距离还能听得到清脆的蝉鸣。
左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学术报告厅的门被工作人员轻轻推开,高一的学生们排着队往里走,安静的室内不时便被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所裹挟。
空调的全方位冷风裹着淡淡的清洁水味扑面而来,刚从闷热走廊进来的同学不由地轻呼一口气,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季云凡抱着早已准备好的稿纸坐在较前的位置,一旁是穿着礼服等待表演的人。
背部贴上座椅柔软的靠背,抬手将今早因为匆忙而未注意到的衣服褶皱捋顺。
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带着浅淡掐痕的指节刚将衣领理齐,身侧便传来了衣料的摩擦声,手旁的座椅被打下。
他抬眸瞥向来人:“回来了?”
“嗯!”,江逢景将帆布包往椅侧一挂,“刚刚去找老师拿演讲稿了。”
她坐下时带着一阵风,凉意混着身上清淡的纸墨味飘过来。
季云凡没再说话,他正襟危坐着,手中捏着的稿纸白底黑字,但边缘已经被指尖搓出了许多褶皱。
他低垂着头,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中指上因长年握笔而磨蹭出的薄茧。
掌心下的月牙形印记隐隐泛着红。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纸上那些早就读到滚瓜烂熟就差背下来的语句,嘴唇微抿着,内心的腹稿也早就打了千百遍。
紧张…没来由的紧张……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许是他的异常扩散到连身侧人都察觉到了。
季云凡只觉得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膊被人轻轻戳了戳,紧接着手旁便多了一截劲瘦的小臂。
“学霸。”她轻声唤道。
季云凡一怔,抬眼看向对方。
只见女生的灰蓝色的眼中盛满了笑意,脸上也挂着微笑,马尾被高高地盘到了脑后,是与往日不同的发型。
“别紧张啊!我要念的可比你多,我都没紧张。”她背靠着椅背,说。
紧接着,季云凡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腿上,他低头一看——是一颗糖。
江逢景笑着回头看了眼后排架着的摄影机,前方闪烁着红色的灯光,低头从帆布包中翻找出演讲稿,她施施然起身。
临走前还不忘宽慰一句“放心,老师肯定不舍得为难你!”
季云凡捏着那颗糖,指尖轻轻蹭着,糖纸带着点摩擦质感,被捏得咔咔响。
他沉默片刻,很轻的“嗯”了声。
“滋”
江逢景登台,前方的音响突然传来电流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穿透报告厅。
“让您们久等了!我是来自高三二十一班的江逢景。……”
季云凡将糖收进口袋,身后传来铺天盖地的掌声。等到再抬头时,江逢景正好微微鞠躬,视线扫过下方,还朝他偷偷眨了下眼。
泛白的皮肤恢复肉色,季云凡不由自主地将被他捏的发皱地稿纸松开了些……
主持人致辞结束后就是上学期优秀班级的颁奖仪式,这自然是季云凡代为领取。
刚从舞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身后音响又是一阵电流声,紧接着就是“恭喜以上班级,接着我们有请学生代表季云凡同学做开学致辞。”
“…………”
脚底踩着殷实的地面,季云凡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座位,内心的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转身将手中的奖状交给了身旁站着的江逢景,从裤中掏出演讲稿展开便又上了台。
脚步再次踏上舞台,木质地板结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演讲稿平摊在演讲台上由手肘压着,手心微微分泌着汗液,双手紧了又紧,在痕迹未消的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记。
他并不常参加这种演讲,每次的学生代表虽然也都是在年级前二十中选的,但都没有选中他,可是这次……可以说是非常的不幸了。
脚步站定,视线从演讲稿上移开,抬眸,入目便是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人头攒动,有喧闹的、窃窃私语的,更有甚者拿手机拍着照,但大多数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的身上,老师、同学……好奇和打量……
聚光灯也适时地从头顶打下,自上而下地照亮全身,让他在舞台上显得更加突出亮眼。
又是这种紧张…比在台下时还严重……
令人窒息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全身,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走,呼吸被扼制,胸膛的起伏都减弱了几分。
冷风从上方扑面,季云凡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几下,他咽了口沫,努力地深吸了几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季云凡仰了仰下巴,凑近安置在演讲台上的话筒。
呼———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语句脱口,声线比他想象中的要稳,平静中带着一丝清冷的调。
季云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报告厅内回荡着,听不出一丝紧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翻着稿纸的手正在微微发着颤,阵阵发麻的感觉从指尖穿来。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新学期伊始,我们站在新的起点…”
他抬眸,目光扫视着台下,江逢景坐在了最前排的空位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灰蓝色的眼睛弯起,她抬手对着舞台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季云凡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看到了。
与此同时,高三二十一班内。
在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教室中的喧闹便戛然而止,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停滞了。
直到几秒过后才有人弱弱出声道:“我靠……那不是学霸吗……?”
“我操,学霸咋上去了?!”
“你管这叫社恐?”
……
声音接二连三,层出不穷。
班级里的窃窃私语变得越来越大,就连本来在电脑桌前批着作业的赵松敏都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屏幕。
推开挡手的鼠标,她放下红笔,目光从屏幕移向后侧方的白板。
在可触屏幕上的是位少年的特写,精瘦的身影笔直地站着,从容而流畅地发表着自己的致辞。
清朗的声线通过教室的音响扩散至整个班级。
是一位很好辨认的人……
赵松敏小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着,眼里有一闪而逝的笑意。
“安静”,她声音不大,像轻吐出来的,尾音还带着点上扬,却让教室瞬间静了下来,“认真听演讲。”
话毕,陆其修指尖的笔停止了转动,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画面上那清秀的少年。
他抬眸扫了眼讲台的方向,赵松敏已经拿起了红笔,继续批改着作业,只是嘴角不自觉地轻勾着,那抹微笑还是没有藏住。
伴随着教室喧闹的结束,只剩季云凡那清冷的声线在空气中轻轻飘着。
“欸”
白福佳突然向后靠过来,压着音量说道:“松子笑了。你看到没?”
陆其修枕着手臂,趴在两张桌子的相接处,看着直播正出神呢,冷不丁被这么一叫,猛地回神。
下巴抵着桌面,他微仰着头看向桌前人:“那当然。赵老师那眼神,跟看自家小孩似的。”
陆其修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带点闷响。
“嘿!你可别这么说,容易被松子骂,她那么年轻哪有小孩。”
白福佳掩耳盗铃般地用手挡着嘴,“被她听到肯定又要说‘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我有这么老吗?记住,你们老师永远十八。’”
她模仿着语音语调。
陆其修被逗的闷笑出声,下巴在桌面上蹭了蹭,胳膊肘差点把练习册碰掉。
白福佳得意挑眉:“怎么样,我学的像吗?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像,太像了。”陆其修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只是目光又移回了屏幕。
“……最后…”季云凡抬眸念着稿子,视线平淡如水地注视着下方,做着最后的陈词总结。
乌黑的瞳孔,一如平常一样,聚光灯的光自上而下,在偶尔泄露出的空隙中,眼里被洒下细碎的光,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让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共同书写属于我们的青春篇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季云凡微微鞠躬谢幕。报告厅中的掌声瞬间炸响,甚至比刚才颁奖的时候还要热烈。
他直起身时,下意识寻找着那道身影。江逢景举着手机,正向他挥着手,早已黑屏的屏幕上倒映着她灿烂的笑容。
后排的摄影机还在工作,红色的录制灯闪得格外清晰。
季云凡迎着掌声走下台,攥着演讲稿的手彻底松开。江逢景与他擦肩而过,再次踏上那木质的地板。
布满褶皱的白纸被他随意折了几下,塞进了校裤的口袋中。再次靠上椅背,季云凡将台上未呼的气吐匀,掌心渗出的汗液早已干了,独剩黏腻的触感残留,在裤侧不着痕迹地蹭了蹭。
室内的电流声短暂消失,身侧的座位依旧被打下,“感觉怎么样?”
江逢景倒在椅子上。
季云凡看向身旁人,大概是刚从舞台上下来还有些力竭,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还行……比想象中…没那么糟糕。”
“何止啊!刚刚好多的高一的在拍你。”江逢景递从帆布包摸出瓶水递过去,调侃道:“咱们的大学霸从小到大的桃花怕是要成树了。”
季云凡接过水的手顿了顿,低声辩驳道:“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
季云凡没有搭理,抬手扭开瓶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他舔了舔唇上的水渍,突兀地说道:“刚才谢了……糖…也谢了……”
“那不吃是留着纪念?”江逢景挑眉笑着说。
季云凡顿了一下,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无奈地望向她。
江逢景被他这眼神逗笑,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知道你只喜欢柠檬味的,可我就只剩这一个口味的了。你还不如回去找白福佳拿。”
季云凡指尖一顿,下意识摸出了口袋中的糖,糖纸的颜色的确不是他经常吃的柠檬味,刚才太紧张,顺手放兜里时也没太在意味道。
“说起来”,江逢景靠向他的椅侧,微仰着头:“下午你准备好了吗?”
“嗯。”
学生代表发言完后就是校长的发言,当然,没有几个人会认真听一个古板小老头的发言,再者可能是刚开学,作息还没有调整过来,一听到这说一句停一下的冗长语句,仍谁来了都想睡。
高三二十一班也是如此,班级中趴了一半。其实摊看的练习册也就是做做样子,晚上根本没睡够。
校长那低沉而缓慢的嗓子透过音响传来,像极了安眠曲,简直就是精神攻击。在持续的音波中,强打精神的同学们一个个都败下阵来,接二连三的倒在了桌子上。
陆其修枕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眼皮要落不落着。
白福佳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邱阳则更夸张,头仰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着,眼看就要睡熟了。
陈柏松在一旁乐呵地拿着运动相机记录着,他还挺乐意拍这些的。
“咚咚”
突然,教室的前门被骤然扣响,清脆的“报告”传来,像一声惊雷,把班级瞌睡的氛围劈开。
全班只要是没睡着的几乎同时抬头——门口站着的是季云凡,江逢景的帆布包背在他肩上,额角有些细汗,应该是从报告厅跑过来的。
赵松敏放下红笔朝他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小声道:“校长发言应该快结束了。”
季云凡微微颔首,快步向座位走去。将江逢景的包放上她的桌面才潸然落座。
陆其修早就把练习册丢到了一边,见他坐下立马凑了上去。
他眼睛亮的惊人,压着笑把声音压得极低:“这么厉害啊同桌,江逢景居然还跟我说你社恐。”
似是受不了这种直白的夸奖,季云凡摸向口袋的手倏地一顿,耳尖攀上了丝丝红晕。
他将演讲稿抽出口袋,往桌肚里收了收,才出声道:“没…没什么的。”
“还没什么?”陆其修满脸写着不信。
“赵老师刚刚都快笑成花了。”他故意夸大。
赵松敏有所察觉,手中红笔一停,抬头往这瞟了眼。
陆其修立马住嘴,瞬间把头埋下。
他迅速将被丢到一旁的练习册扒拉回来,假装在做着题,指尖还刻意在题干下划拉几下,那模样活像是上课说话差点被抓包的小学生。
季云凡见身旁突然没了声,有些不明就里,转头便见身侧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埋头当着鹌鹑。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看他那指甲快把纸张划破了,季云凡才在一旁轻声提醒:“赵老师没看你了。”
陆其修耳朵尖动了动,先是偷偷扫了眼讲台,见赵松敏真的不再往这边看后,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小声吐槽:“太恐怖了,说话没事,说她就有事…”
前方传来“砰”地一声轻响。
陆其修一激灵,闭了嘴。
只不过这动静不是从讲台发出来的,而是……
“哎呦!”白福佳抬手揉了揉迅速泛红的额头。
她刚才一个不注意,脑袋晃悠着晃悠着就磕在了桌上。
季云凡向前看去,刚想出声关心,就听身侧一声压抑的“噗嗤”。
陆其修撑着下巴,四指微曲挡着嘴,上下唇紧抿着,但仍压不下脸上那显眼的笑容。
他努力偏开头,不去看这边。
白福佳听见动静愣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回头,一记眼刀就射了过去。
她脸颊紧绷着,努力压低声音咬牙道:“我创头了你很开心?”
“没。”陆其修连忙摆手,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就是觉得……你磕头的姿势很标准。”他解释道。
这不说还好,一说白福佳更来气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要砸他。
刚举起手就被季云凡按住了:“刘老师在门外。”
白福佳手僵住了,侧头扫了眼门外,不着痕迹地放下橡皮,转身坐好——刘文正站在后门门口,像个游魂似地往教室里面瞟。
陆其修也安静下来,他看了眼门口,有些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声问道:“刘文?不就化学老师吗?”
“你懂什么。”白福佳没回头,用气音解答道:“那个假和蔼老登还是个年级主任。”
她低了低头,继续揉着还泛着点红的额头,“哎呦,疼死我了。古板小老头什么时候能唱完他的催眠曲。”
“哔——”
音响传来一阵杂音,屏幕内一片掌声。
季云凡抬手捂了捂耳朵,就听旁边一句赞叹:“我靠,预言家!”
他放下手,前方便穿来了一声颇为得意的“过奖”。
校长发完言后,便是一场专门安排的歌唱节目,唱完这首歌,开学典礼就大概结束了。
悠扬的合唱歌唱完最后一句,尾音在教室中飘荡。
邱阳直起了身,擦了一把嘴边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迷迷瞪瞪地看向屏幕。
只见台上五位歌手排成了一条直线,唱歌扬起的衣角还没平复。
话筒抵在嘴边,声音铿锵而有力。
许是知道典礼快结束了,全班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前方的白板上。
本以为是谢幕的话语,可听到了语句却与猜想截然不同。
“我们,开学了!”
最后的三个字透过音响重重地砸进了教室。
班级霎时静了半秒。
“啊————”
“艹——!”
哀嚎炸响,之间还夹杂着因绝望,激动中飙出的脏话。
“呜——我的假期——!”
“我艹——”
“落井下石!”
直播被切断,屏幕瞬间黑屏,映出了教室里一张张哀鸿遍野、生无可恋的面庞。
赵松敏抬头,伸手将直播界面关闭,看了看台下那群还趴在桌上哼唧,不愿接受现实的小孩。
她叹了口气,抱着作业起身,颇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眼下那连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走出教室:“行了行了!收拾收拾,准备下一节课吧!”
“啊——”
身后班级中爆发出了更剧烈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