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云暝雨将雪

22、翻墙

　　汽水的甜腻气泡，在略显狭小的小店中炸开。

　　酒足饭饱，一行人总算是从“胖子烧烤”里挪了出来。
　　夜色浓重，天比刚来时不知深了多少个度。晚风一吹，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街边一家家早已支起摊的小食香味。

　　江逢景低头扫了眼时间。
　　20:37，学校正正好好在上晚自习。

　　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淡了几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翘了？”有人开口问。

　　“翘了。”有人答。

　　“那咋回去？”

　　这是个好问题。
　　总不可能在晚自习的时候明目张胆地刷卡从正门进吧？
　　这不明摆着自投罗网吗！

　　江逢景闻言，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笑道：“翻墙啊笨蛋。”

　　翻墙？！
　　这么勇的？

　　陆其修心中惊叹，下意识扫视了圈周围人。

　　邱阳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周身跃跃欲试的那股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陈柏松依旧双手插兜，头跟着耳机中的音乐轻轻摇晃，一脸的事不关己。
　　零星的女生虽稍有局促，但眼底还是带上了少年人掩饰不住的雀跃。

　　兴奋？

　　陆其修愣了一下，转头时，视线撞进了倚在路边的少年身上。
　　清瘦的肩线在街边门店的灯光照耀下显得紧绷，季云凡的瞳仁很深，瞧不出一丝情绪。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倒像是在等待下文。

　　他……也会翻？
　　陆其修的目光不明显地顿了下，动作停滞。

　　说实在的，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翻过墙。再说，他之前那个学校的墙也不是用来翻的，上面不是顶着铁网，就是镶着碎玻璃的，难道这不是吗？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问了。

　　他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够身旁的几人听见。
　　话落的瞬间，就见那几人一脸“惊煞我也”地回过了头。

　　“翻个墙而已……”邱阳是第一个凑过来的，眼睛瞪的溜圆，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这不至于要人命吧？！”

　　白福佳也走了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肩，“你上了快一个月学了……不知道？”

　　陆其修看着他们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实话实说：“没注意。”

　　他向来只盯着教室、食堂、宿舍和校外小卖铺四点一线，最近更是被听课刷题占了大半心思，还要多跑个图书馆。对于硕大校园的边界线，他还真没往心里去。

　　“噗——”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憋不住的笑。
　　江逢景站在原地转身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那就走吧！翻一把就注意到了。”

　　一群人顺着大路，七拐八拐钻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最终停在了一堵红瓦砖盖成的墙壁下。
　　墙不高，刚好能让跃跃欲试的人够着。墙头平整，没有异物。甚至连两米便出现一个的校园监控，也被小区过好的绿化给遮盖住了。
　　围墙的镂空设计更是让每块砖之间都存在间隔，简直是完美的“越狱”通道。

　　“看见了吗？天选之墙。”江逢景冲陆其修挑了挑眉，随即转身踩住砖缝借力，手掌稳稳扣住墙头，小臂猛地发力，利落地翻了上去。
　　“你们快点。别被保安发现了。”对面传来了她落地的闷响。

　　邱阳早就按耐不住脚痒，见她翻了过去，自己也紧随其后。

　　几个女生互相看看，也有模有样地学着翻了过去。

　　白福佳留在最后，指节扣紧砖缝，正准备向上发力，上方却突然横下来一只手臂。
　　“要不要我拉你啊？！”
　　她闻声，抬头就见邱阳那一脸戏谑的表情。
　　他一直坐在墙头没下去。

　　“滚蛋。”白福佳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小臂一撑，攀上了墙头，随即向下伸手：“学霸。”

　　季云凡愣了下，退后几步，一个助跑，搭上了她的手的同时脚尖发力，将人带到了另一侧去，稳稳落地。

　　真翻啊…………
　　听着墙对面传来的动静，陆其修还是有些愣神。
　　从小到大，作为一个标准的三好青年，现在让他做这种貌似违反了校规的事，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

　　不过……
　　陆其修抬头看了眼还赖在墙上正向他伸着手的邱阳，果断地把手搭了上去。左脚卡进砖缝里，用力一蹬。

　　违反就违反吧……
　　反正这里，只要不放火烧楼、顶撞老师，其他都行。

　　教学楼的灯光明亮，照在迎着光翻上墙的少年脸上。

　　邱阳手臂使劲，一举把他拉了上来。
　　“我靠，你搭上来前说一声啊。差点把我拽下去。”他调侃了句，松开手，转而冲着下面喊道：“电教，你快点。别听你那破音乐了。”

　　“你们才要快点吧。第二节晚自习要下课了。”江逢景叉着腰，仰头说道。

　　“还有几分钟？”陆其修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坐在墙上问。

　　“大概一节课。”

　　“…………”
　　陆其修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身后一到劲风袭来，下意识往一旁缩了缩。
　　就见陈柏松单手扣着红砖的凸起，脚尖一蹬便翻过了高墙。整个人宛如一条流畅的抛物线，连衣角都没让他碰着，就无声地落在了校园墙内的草地上。

　　陆其修看着这利落的动作，心底都还没来得及羡慕，就听邱阳蹲在他身旁，由衷感叹了句：
　　“天啊……抛物线成精……”

　　话落，只见抛物线本人落地后拍了拍手，连眼神都懒得给，头也不回地朝这边竖了个中指。

　　陆其修着实没憋住，笑了。

　　邱阳愣了一瞬，也跟着笑了：“电教，注意素质啊！”

　　陈柏松没有说话，只是又把中指往上抬高了半寸。

　　“行了，别贫了。”白福佳站在墙下，看了眼手机时间，无奈地仰头望着那两个像是在墙头扎了根的活宝：“你俩啥时候下来？”

　　“墙头风景好，再坐会儿。”邱阳笑嘻嘻地冲下面回道。

　　“跳楼请去天台，谢谢。”白福佳面上挂着微笑，一字一顿认真地说。

　　邱阳默了默，回了她句真诚的脏话。

　　“你再说一遍？”白福佳仰着脸，笑得愈发温柔。

　　邱阳讪笑了声，拍了下陆其修：“快点，走了。”
　　随后他便利落地翻了下去，双脚落地。

　　可这不拍不要紧，一拍陆其修就惨了。
　　陆其修本来就打算下去了，原本屈起的腿都已经放下了，突然被他这一拍，一时手上一滑，没了着力点，猛地向下栽去。

　　陆其修只觉得一阵失重感袭来，心头猛地一紧，脏话被他硬生生地逼停在了喉头。
　　指尖发力，陆其修下意识想攥紧手边砖沿，掌心被粗糙的砖面磨得发疼，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向前扑去。

　　本来摔就摔了，这个高度也伤不到哪。
　　但偏偏下面站着女生。
　　白福佳就站在下面。

　　他这个体格，和摔下去的这个力度———会撞伤的。

　　陆其修急促地呼了口气，瞳孔微缩，紧靠着腰腹，硬是将身体在空中掰偏了半尺，几乎是擦着白福佳的肩，猛地倒在了她脚边因为刚下过雨而带着潮湿的泥泞的泥土上。

　　陆其修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倒趴在了草地上，手肘着地，他将那声闷哼打碎了咽回肚子里。

　　白福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子，想扶他起来：“陆其修，你没事吧！”

　　陆其修摆了摆手拒绝，撑起身子，秉持着“脏都脏了”的原则，就这么坐在了黏腻的土地上。
　　他深吸了口气，尘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进入肺中，胸口起伏，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安慰着她开口：“没事……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他妈的，他这么摔下来手臂都撞麻了，还用那么丢人的姿势……还偏偏…偏偏…
　　啧……

　　总之，这一跤摔得他那点啤酒劲都醒了。
　　陆其修看了看身上沾上的潮湿泥土，正想故作镇定地起来，就见邱阳一脸惨白地扑了过来，已经全然不见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艹，陆其修你没事吧！”

　　陆其修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手有些抖，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我草！你没事吧！我他妈真不是故意。对不起！你要不要去医务室！我艹……要不然我陪你上号？！赔你点钱？！你他妈别摔出内伤，西去了啊……！”

　　见对方说的越来越离谱，陆其修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你他妈说话文明点……”
　　陆其修用没沾上泥的手背，蹭了蹭下巴，防止有溅起的泥点留在脸上，显丑，“上号就不用了，你那技术，会让我被骂死的。赔钱也不必，老子不疼。”
　　就是有点丢人…………

　　“行了。”江逢景走过来，看了眼手机时间，“陆其修，你要不先……洗干净，再去医务室看看呢？”
　　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远处的保安亭亮着灯：“得走了，被保安发现就要记旷课了。”

　　陆其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有个穿制服的身影在保安亭的门口晃了晃，而且不仅亭子前有，教学楼的大平台上也有身影在晃荡。
　　陆其修就这么坐着，曲了曲左臂，细小的疼痛涌上来，手肘微麻，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吭声。

　　季云凡不知到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沾满草屑和污泥的胳膊和裤腿上，又移到了他微微曲起的左臂上。
　　白福佳站在他身侧喋喋不休地说着刚才惊心动魄的经历，少年却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光，眼神安静的像深潭里的水。

　　见他沉默不语，白福佳又好似习以为常般，离开去骂邱阳了。

　　陆其修似有所察地抬起头，正巧与那偷看的目光对上了视线。
　　没有光，但很好看。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对方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偏过了头，像只受惊的动物，局促地咬了咬下唇，随后下定决心却不坚定般地动了动嘴唇。

　　“你……真的没事？”季云凡缓慢地将视线移了回来，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听不清。

　　“真没事。”陆其修看他这个样子，笑了。将胳膊举起来，在半空转了半圈，像在向他证明。

　　季云凡顿了下，环视了眼周围，有些人已经走了。他把头转回来，语气干巴巴的：“那怎么不起来？”

　　陆其修的笑容僵了片刻，他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干裂的唇，随后抿了抿嘴，干笑一声，诚实坦白道：“我腿软了。同桌扶一下呗！”

　　季云凡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绕到了他的身后，弯腰将双手穿过他的腋下，随后慢慢直起身，缓缓托起他。

　　身体被一股稳当的力道托着，陆其修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感受着穿过腋下的臂弯紧扣住肩膀，再次紧绷、发力，他正在以一种不可抵的趋势靠近对方，直到真正地躯体相贴。

　　陆其修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身后少年人身上独特的洗衣液味，顺着风钻进鼻中。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轻到几乎要停止，胸膛才猛然起伏一下。

　　直到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身后人不自觉地动弹几下，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似乎想放又怕他没站稳再来个二次伤害。

　　陆其修恍然回身，像是刚跑了个四百米的心率在他的有意抑制下，堪堪回落。
　　察觉到季云凡的动作，他脚尖动了动，踏稳：“同桌，我没事，站稳了。我身上脏。”

　　季云凡闻言，才慢慢脱身，后退一步。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看着他轻微摇晃的身体和沾满污泥的手肘：“你流血了……”

　　“……嗯？”陆其修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肘，愣了一下，随后抬头，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将手背到了身后，目光注视着他：“那我们回去吧……这还挺热的。”

　　“那…”季云凡局促地别开头，视线转向还在校园树林里追逐的两个人影，以及站在一旁看好戏的二人。
　　虎牙咬着嘴中软肉，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直到掌心传来发麻的痛意，才开口说道：“我…我扶你回去吧。你这样…看起来不太方便。”

　　陆其修的呼吸停顿一瞬，拒绝的话语差点脱口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扯出一个笑容，向着季云凡伸出了手，“行啊。”

　　季云凡指尖颤了颤，不明显地蜷缩了一下。他再次上前，握住陆其修的手腕，将悬在半空的手臂搭到颈后。
　　另一只手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在了对方的胸下侧处。

　　陆其修将自己沾着湿土的掌心挪的离他的脸远了些，双腿支撑着自身的重量，勉强站稳。
　　他顺着季云凡的动作往前挪动了几步，笑出了声：“同桌，你人真好！”

　　身侧人不自在地侧了侧头，有些羞涩地弱弱地“嗯”了一声。

　　陆其修见他这样，视线从他低垂下去的睫毛上移开，抬起头，看了眼树林边的几人，喊道：

　　“喂！走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