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云暝雨将雪

23、国庆

　　邱阳应着声向他们跑来。

　　“陆其修，你没事吧？！”他停在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问道：“走不了了？要不我扶吧！”
　　说着，他便向着陆其修另一条胳膊伸出手。

　　“停。停停停停停。”陆其修见状，连忙开口拒绝：“我同桌扶我就好了。这边擦伤，你可别给我造成个二次伤害。”

　　邱阳顿了一下，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行吧，那快点走了。被发现可不好。”
　　陆其修看着他抬脸扯出了一个笑容，让开了道。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陆其修才抬手，用手背状似无意地敲了下邱阳的肩：“行了。把那边那个装逼犯叫上，我们回去开一把。”
　　话落，他没有理会身后人的反应，将身体重心又往受伤的一侧偏了偏。

　　身旁少年几乎是立刻感觉到肩膀一轻，疑惑地转过了头：“陆其修…”

　　陆其修“嗯”了一声，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将手臂搭在他的后颈上，向着宿舍楼的方向走着。
　　却又像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诶，同桌。你是几号考场的啊？”

　　季云凡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缓缓侧过脸，扶在他胸侧的手稳了稳，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1号。”
　　季云凡垂眸思考片刻，抬头直愣愣地问道：“你是要找我对答案吗？”

　　胳膊蹭到了他脑后的头发，陆其修感觉有些痒，不自觉地动了动手臂。

　　季云凡感受着发尾传来的动静，肩膀挨着肩膀，就听着身侧人低笑了一声，说道：
　　“对答案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我怕我万一错的多了，心态崩了。那可就不好了。”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季云凡看向他，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疑惑。

　　陆其修被他直白的追问噎了一下：“呃……没准儿我有哪一科有十足的把握考好了，我再来找你对答案啊！”

　　季云凡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哦”了声，没再说话。

　　宿舍的空调“呼呼”作响，在里间清洗伤口的时候，陆其修还是收到了一笔转账。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陆其修顿了顿，甩干净手上的水，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是来自邱阳的50块转账。

　　陆其修无奈地笑了声，果断地收下了这笔钱，随即偏头，声线带着点懒散地向外面喊道：“喂！喝不喝饮料——我请客——”

　　外头的喧嚣静了片刻，紧接着是邱阳猛地后撤椅子的声音：“别了吧！我赶着复习呢！就不喝了。”

　　陆其修挑了挑眉，扯着嗓子回怼，果断无视了他的推辞：“太阳都没从西边出来，你在这瞎说啥呢？！我随便点了。”

　　这么说着，陆其修将手机揣回兜里，打算到外面去，吹着空调再下单。可他的手刚伸向门把，就差点被人撞了个满怀。

　　“我操……”门被向内拉开，陆其修下意识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抬眸时才发现，是季云凡。
　　他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手中貌似还拿着一盒……碘伏棉签？

　　“呃，不是……你…”陆其修的视线顿住，声音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他的同桌是在关心他吗？！！！

　　季云凡被他突如其来的惊呼弄得一愣，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上拿着的东西，犹豫片刻，还是伸手递给了他，温声解释道：“我看你受伤了，所以就…来看看你需不需要。”

　　“诶！谢谢同桌，我正好需要。”陆其修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接过棉签道谢。
　　“你…”他低头看了看东西，试探地开口：“…特意去买的？”

　　“不是买的。”季云凡顶着他的视线，抿了抿唇，回答：“只是放抽屉里备用的。”

　　“哦——”陆其修拖长尾音，咽下了语气里的失望。
　　不过，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补：

　　“那真巧，正好派得上用场。”
　　陆其修脸上扯出个微笑，握紧了手中那盒棉签。
　　“说起来，同桌，你想喝什么饮料？我请客，正好还你这棉签情。”

　　季云凡目光在他还带着点红痕的手肘上停留片刻，顿了顿，“百香果吧……”

　　“行呀。哪个牌子的？”陆其修笑着说。

　　“学校后门旁边那家。满杯百香果。”季云凡的视线上移到他脸上。

　　“行。”陆其修捏着棉签走出里间的门，“出来点，里面还挺热的。”

　　“嗯……”

　　时间转瞬，22:54

　　窗帘紧闭，空调作响，书桌上一连四盏灯都亮着。
　　饮料摆在桌前，塑料瓶壁上挂着雾气，凝着水珠。
　　教材平摊，被手肘压在身下，笔尖划过纸面，传来“沙沙”的响动，夹杂着轻柔的纯音乐和时不时的交谈声。

　　暖黄的灯光散在桌案上，亦如屋外的夜色，一样透彻。

　　“叮——请监考官组织考生有序进入考场。”

　　“嗡——”
　　陆其修蹲在墙边，从笔袋中拿出文具。
　　笔身与笔身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场考的是物理，陆其修正弯腰在自己提来的袋子中翻找尺子。

　　监考官已经站在了考场门前，对着入场的考生进行常规的检查。

　　待陆其修找到圆规，一偏头，就看到了那个在考生遮掩下攒动的脑袋。

　　不巧。
　　是熟人。

　　运动鞋，白袜。小腿的肌肉紧实，上身穿着一件修身的运动衫，正拿着金属探测仪有条不紊地组织着考生进入考场的不是他们班那个体育老师徐恒，还能是谁！？

　　陆其修手一抖，文具差点掉到地上。
　　他连忙低头，将笔袋塞进包里，一溜烟地窜进进考场的长队中。

　　真够倒霉催的。

　　同学一个个地减少，队伍渐渐缩短，不出小半会儿，就轮到陆其修前面的同学了。
　　探测仪扫过身后、口袋，没异常。

　　同学侧身通过。
　　陆其修硬着身上前，干笑几声，率先开口：“老师好。”

　　徐恒头也没抬：“你好。”

　　金属探测仪贴着衣料扫过，陆其修顺利通过，刚想迈步就听身旁传来一句：“手咋了？”

　　“摔着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肘上贴着的创口贴。
　　徐恒没多问，摆了摆手，“好好考。”

　　陆其修“嗯”了声，劲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叮——”
　　试卷层层叠叠地被传下来。

　　“叮——”
　　稀稀疏疏的动笔声和书页翻动声响起。

　　题目被一道一道地刷过，时间淌过，直到陆其修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对新学校的这种题型本来就不太熟悉，讲实话的，这些题在他看来着实有些不怀好意。简直太过分了。

　　已知地球质量为M，月球质量为m，地月球心间距为r，万有引力常量为G，月球可视为均匀球体，半径为R，其绕自身球心的转动惯量I=2/5mR^2，忽略太阳及其他天体的引力影响……

　　求月球被锁定前的公转角大小与速度……求锁定后月球自转动能减少量……
　　近地点与远地点，地球对月球的潮汐力矩是否相同……某卫星被锁定后机械能是否守恒…………

　　“………………”
　　这题超标了吧大哥！

　　陆其修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条件和介绍，以及那一连串的问号，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

　　天文掺物理，简直没天理嘛！

　　哒、哒、哒。
　　笔尾抵着额头，一晃一晃，颇有节奏地敲击着。

　　陆其修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堪堪下笔，解决了前面两个小问。

　　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变态”，把题干里能抄的物理量全抄到自己手旁的草稿纸上了。

　　4比6比3比3的分值，陆其修本想着取大舍小的，但……
　　六分啊……
　　虽然不多，但放总分里也是块诱人的肥肉了，可谓是谁不要谁是狗。

　　时间在分秒间流逝，窗外午后的光线又暗了一分。徐恒坚如磐石地依靠在讲台旁的椅子上，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带着一丝平静与悠闲。

　　陆其修坐在台下，抛弃了一开始对题目“变态”的抱怨，埋头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题干上的条件。
　　草稿纸上誊满了数据和他画的月轨图。

　　陆其修目不斜视地给草稿翻了个面。
　　新一面的草稿纸依旧空得刺眼，但不一会儿就被填满了。

　　笔尖伫立在杂乱的纸张上，再也没了能下笔的地方。
　　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潮汐力矩、机械能守恒，两个题目陆其修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背都快背熟了。

　　鼻尖渗着细小汗珠，他抬眸，最后在看了一眼教师前方的时钟，垂眼微眨了眨。
　　耳尖的躁红渐渐褪去，陆其修坐直了身体。

　　“咔哒。”
　　笔尖弹回。
　　残留着汗渍的笔身被平放在了桌面上。

　　剩下一分钟。

　　没有时间了……
　　狗就狗吧。

　　他叹了口气……
　　“叮————”
　　…静静等着面前的试卷被人收走。

　　教室又恢复了安静。

　　“好，可以走了。”
　　随着徐恒发号施令般地开口，教室的前后门，人群一贯而出。

　　陆其修夹在人群中走出教室，刚把文具扔回笔袋，拎着包直起身，就被人从身后箍了个结实。

　　“考的怎么样啊？陆其修！”邱阳笑嘻嘻地探出头。

　　陆其修瞥他一眼，抓着手提包的带子，把包甩到身后，笑了声。

　　“还行”，他说，“赊了个账，下次补上。”

　　邱阳笑了：“行啊！”

　　月考完是要上课的，毕竟还没到国庆。
　　但上课也不上什么新内容，毕竟刚月考完要讲试卷，而且离国庆也就只剩下两天了。

　　距离国庆节的最后一节课，正好是一节自习课。

　　赵松敏抱着试卷走进门时，黑板上‘距国庆还有45分钟’的字样恰好地撞进了她眼中。

　　纤瘦高挺的身影与板上淡色的张扬字迹擦肩而过。
　　赵松敏劲直将卷子往讲台上一磕，视线扫过下方声音瞬间弱了几分的人群，用眼神点了点自己身后那占据了大半黑板的字样，才潸然开口：“看来某些同学已经‘归心似箭’了啊。”

　　她特意加重了四个字，换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和几道略显心虚的目光。

　　“笑什么？”赵松敏叉着腰站直，语气中听不出什么责备，倒是带了几分轻快：“别以为我就不想放假，带你们这帮崽子很累的好不好？”

　　话落，教室“轰”地一声笑开，松懈了一上午的神经被揉得更加散漫。
　　有人甚至大胆接话：“那就提前放呗老师！”

　　“想得美！”赵松敏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着，话到嘴边也带了点挪揄：“作业都没发就想溜！那来的这种好事。”

　　她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不再理会下方的哄笑，转而整理起刚抱过来的假期作业：“课代表上来发下作业。”
　　“上完这节课就解放了。安静点，别把校领导招来了。还有，好好上自习，不准睡觉。”赵松敏头也不抬，拉开讲桌旁的椅子坐下。

　　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渐渐在教室里蔓延开来，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躁动气息交织。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试卷压在手肘下，陆其修偏头看向窗外，并没有急着开始写。
　　香樟树的叶尖已经开始泛黄，在秋日骄阳下显出斑驳的色彩。
　　远处的操场上似乎有提前离校的班级在集合，喧闹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离去。

　　陆其修收回视线，目光转而落在了身旁倒伏在桌上的人身上。

　　季云凡低垂着眸，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左腕上的手表走着时间，他手臂枕着侧脸，正握笔书写着刚发下来的假期作业。
　　他似乎察觉到了陆其修的注视，微微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相遇。

　　陆其修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乌黑不带一丝光亮的瞳孔中，看着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和轻蹙起的眉头。

　　“对不起……啊不…”
　　他僵直了脊背，舔咬着下唇，猛地扭正了自己的脑袋。

　　动作说大不大，迅速得像是要把脸窝进怀里，之后故作无事发生。

　　我在说什么……？
　　好看………

　　心脏在胸腔里震鼓般地猛跳几下，是悸动。
　　血液冲上耳根，带起鼓膜细微的嗡鸣。
　　他回想着那深潭似的眼眸，拼命用舌尖抵着上颚，企图压下这没由来的慌乱感。

　　陆其修甚至都不敢偏头再看一眼身侧人。
　　刚刚那个场景，太像小偷遇见了主人家。简直就是，人赃俱获。

　　太…忘了吧……对！我忘了，他也忘了，快下课吧。下课下课下课……
　　陆其修弯腰埋头，手肘撑在桌子上，给自己洗脑着。

　　他麻痹着大脑，动作僵硬地拿起了笔，落笔写下了自上课以来的第一道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周围很安静，能听见刻意压低的对于题目的讨论，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和来自‘自由世界’的呼唤。

　　陆其修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坐在这里，在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上，被阳光和静谧包裹着。

　　赵松敏坐在讲台边上低头看着书，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全班。她听着下方克制的声响目光平静，也没有再刻意强调纪律。

　　时间在暗涌的期待中缓慢流淌。

　　终于。
　　“叮铃铃铃——”
　　尖锐嘹亮的铃声倏然响起。

　　在一两秒的沉寂后——
　　“哦————！！！”

　　巨大的声浪在有限的空间中瞬间炸开。
　　霎时，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尖叫和欢呼声淹没了整个教室。

　　“解放了！我的国庆！！！”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全班的情绪。

　　赵松敏施施然地合上书，站起身，临近出门还不忘提高声音提醒一句：“记得写作业，别堆到最后一天补。然后，假期快乐！”

　　“老师假期快乐——！”回应声层次不齐，但震耳欲聋。

　　赵松敏挥了挥手，“逃”出了教室。

　　人影攒动，书包翻飞。他们勾肩搭背，笑声与喊声撞着窗棂。
　　黑板彻底成了涂鸦的天堂。

　　樟树的叶子飘落，操场上有着一群背着斜阳奔向校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