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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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其修几乎是屏着呼吸，盯着季云凡说完的这句话，好似不想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却又在话落的瞬间，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似的，侧头撇向一旁，错开了对方与自己的视线。
季云凡整理试卷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试卷夹在指尖之间，半放不放地塞在文件夹里。
他的手搭在了文件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其修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绷紧的侧脸上。
许是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请求，季云凡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明显表情——眉头微挑，眼底略过一丝错愕，像湖面被投入的一粒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可能是意识到这么盯着人看有点不太礼貌，季云凡轻轻偏过了头，垂眸将试卷平整地塞进文件夹里。
指尖轻拂过纸张，带着刻意的慢，他咬了咬口腔的软肉才堪堪回过神来。
陆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看向他那面无表情的脸。
胸腔起伏着，心跳猛烈地震动声充斥在耳旁，陆其修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他害怕被拒绝，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人家复习也属实不好。谁都想要个好成绩。
许久，不见回应。
陆其修垂眸，轻呼出一口气，耳边却传来了文件夹被“嘶啦”一声拉上的声音。
“你……”
季云凡的声音响起。
抬眸，便撞进了对方眼中。
倏地，陆其修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补什么？”季云凡再次开口，带着点不自信地面对向他，斟酌地开口：“我不一定能教好。”
“就数学和物理就行了。”陆其修展露了个笑容。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目光不自觉地在季云凡的脸上停顿两秒，又偏头移开了视线。
像是不想让季云凡有心理负担，他咧开嘴，笑嘻嘻地补充似的，回答了刚才那段话：“不一定要教好，我尽力而为，你在旁边辅导一下就好。绝对不会影响你复习的。”
这话说得轻松，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洒脱。
陆其修放在身旁微微张开的手心上，却早已被掐出了几个月牙型的印记。
他说完这句话便偏过头，看了一眼，不太在乎地在校裤侧边擦了擦手。
陆其修又抬眸瞥了眼身旁人，见对方没有说话，眼睫颤了颤，手伸进桌肚将下节课的课本掏出来摆在桌上。
对话好似到此结束，可就当他要起身去找邱阳时，季云凡才姗姗开口：“其实…不会影响的。”
陆其修耳尖动了动，立马回头，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看了眼不远处扎成堆的人群，原本要起身的动作收了回来，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陆其修的脊背再次靠上椅背，却不见原来的懒散的瘫软，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势，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嗯，更端正了一些。
季云凡看着他这副姿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深吸了口气，注视着面前人，开口时却还是有些闷声。
“你不用担心，不会影响我复习的。其实，我已经复习完了，帮你补习还能顺便再学一遍。”
他说得有些急了，像是想要解释清楚，生怕对方会觉得打扰到自己自习而感到自责。
话落，季云凡还下意识抬了抬下巴，似在强调自己说的是真话，眼睛则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他是背着光坐的，此时此刻浑身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正因为急于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被灯光映的格外清亮。陆其修甚至能从那双瞳孔里，清晰地看到自己那有些呆愣的倒影——嘴微张着，眼睛因为惊诧睁圆了。
可能是有点嫌弃自己这副样子，也可能是才回过神来。
陆其修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刻意轻松、带着掩饰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真真切切的笑。
这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瞬间明亮了起来，带着那几颗虎牙都露了出来。
“那几点啊？”他问，“我们在哪补习呀？”
陆其修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斜射的阳光照进眼睛，透进瞳孔。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里面像是两轮明月，正散着灿烂的柔光。
季云凡愣怔了下，才回道：“就…晚上回宿舍。”
“啊？”陆其修喉间溢出一声，又好像意识到什么，立马收了声响。
他瞥了眼靠墙的那个大组，猛地回头，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他们晚上肯定要打游戏，会吵到我…呃，你的。”
他卖兄弟卖的可谓是毫不留情，简直是邱阳听了都要啐他一口，骂“平时你没打啊！”的程度。
许是自己说完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直接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季云凡没有拆穿他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反而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图书馆怎么样？”
“图书馆好啊！”陆其修脱口而出，又似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懊恼的想拍自己的嘴。
“呃……特别安静，比宿舍合适。”他找补道。
“那我放学后在自习室等你。”季云凡抬手看了看时间，发现快要上课了，稍稍扭正身体。
“我们一起过去嘛！”陆其修恢复了他独具一格的洒脱姿势。
半响，耳边飘过来了一句“嗯”。
“叮铃铃——”
绿树向着天边伸长，放学的铃声荡漾在空中，霎时间校园变得热腾。
人群从各个教室中涌出，书包的拉扯声与嬉笑喧闹搅在一起，如校园的人工河般漫过铺满阳光的走廊。
流水波光粼粼，河上的木桥被踩的吱呀作响。透过图书馆西侧的窗户看过去，自然养眼的风景被窗框框入框中，散步少年的影子、发梢，乃至飞扬的衣角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图书馆里放着清凉的空调，自习室中纸页凌乱，四散纷飞，试卷和教材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
“哗啦哗啦哗啦”。
教案摊开，陆其修两指间捏着一张纸，时不时正面瞧瞧反面瞧瞧，不停翻动着。
他的下巴上有一个迅速消淡的红印，明显是刚才趴出来的。
一张数学试卷平放在桌面上，被翻书带起的风吹起一角，像是只马上要远行的飞鸟。
“吧嗒”一声，陆其修将笔丢在了桌上，舔了舔自己刚才咬的有些紧的后槽牙，视线落在那张卷子上，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随即像实在没有了招法般，莫名地笑了下。
灰色的试卷一侧被满满当当地写满了答案，可另一侧的答题处却空空如也——那是四道不同类型的大题，题干中规中矩，都只有一问，却空出了一片刺眼的灰。
条件早已被圈画了不知多少遍，仿佛再在上面用点力，纸张便要立马碎裂开来。一旁的图片更是炸裂，在黑笔密密麻麻，一次又一次的标注条件下，几乎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凌乱的卷面，陆其修又忍不住地想笑了。
什么傻逼题目，他这么想着。
这张卷是他找赵松敏主动要来的，主攻大题。
本意是为了让自己更快地熟悉这个学校的出题风格，结果……
刚拿到手时，他翻了几下，还以为多简单呢。后续就是，其他几面还好，第一面的那几道题，但是做一道不会一道。
压轴的难度挑到第一面来出了，简直是游戏的大招当平A放了，连着四个炸，还不带CD。
忽地，自习室的门被人推开，大厅更加清爽的空气霎时鱼贯而入。桌上摊开的书页晃了晃，陆其修下意识伸手按住了被吹得翻飞的试卷。
随即他转过头，面向来人，脸上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同桌，你终于回来了。”
那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的抱怨，和一丝如释重负。仿佛季云凡离开去上厕所这段时间太久，久到他都快“缴械投降”了。
季云凡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指尖带点外面沾染上的凉意，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的目光在那张被蹂躏到快要破掉的卷子上，停顿了两秒，但还是明知故问般地开口问道：“不会？”
陆其修发出一声轻音，算是回答。
伸手将试卷往季云凡的方向推了推，他抿了抿唇，向前靠了靠，试探性地说：“你们…大考难度对比这个”，他手指戳了戳试卷，“怎么样啊？”
季云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边查看题干，一边回答着他的问题：“月考还好，不会太难。”
目光下移到面目全非的图片上时，季云凡还是忍不住默了默，盯着那早已“毁容”的标准几何图眨巴了下眼睛，沉吟片刻。
“嗯……”
陆其修感觉自己的手背被轻轻地点了几下，凉凉的，让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听着身旁人有些气息不稳地闷笑了几声，紧接着耳边轻柔的、有着少年气的、独一无二的声线。
“你还有…”
陆其修回过神，瞬间反应过来：“有，有。我给你画幅。”
忙不迭地翻出草稿本，他觉得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笔尖划过草稿纸，陆其修呼出一口气。像是怕对方看不懂，他简直是拿出了他毕生的“绘画功底”，一尺一笔，绝不多一厘米。
在将所有图复刻一遍，又贴心地标上条件后，才转手递了过去。
季云凡自然地接过，顺便翻了翻他前面列出来却没解出来的好几种解题方法，拿起笔，将草稿本摊到桌上，开始圈点起来。
“思路是对的，分离参数，或是直接讨论函数最大值……比如这里，要先考虑最小值，再分情况作答…………”
天空渐渐被染上炫彩，室内的影子拉得悠长，地面的光反射在玻璃门上晃出晕影。
前三道题思路捋的很顺畅，几乎是一步一步地拆分后的教学过程。
只是…………
最后一道压轴题的题干有些绕，季云凡笔尖顿在卷面上，眉峰轻蹙了下。
他下意识抄起了桌面上的水杯，嘴唇触及瓶口时才发现已经空了，便随手放在了一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题干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其修坐在他身旁，低垂着眸，扫了几眼条件，自己拿了只笔在稿纸上默默演算着。
纸上的笔迹深深浅浅，亦如他此刻的心绪。身边人的突然停顿让他忍不住地转移注意力，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季云凡。
季云凡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着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题目上。蹙起的眉峰没有松开，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凝滞的思索在他脸上蔓延开。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线条因为过于专注显得有些紧绷。
陆其修静静看着，书写的过程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他喉结轻动了一下，就当要出声时，季云凡率先动了。
陆其修看着他轻轻放下了笔，坐直。
听着他带着点沙哑的声线，轻声开口：“这道题……”
季云凡舔咬了下下唇，抬起头：“我不会……”
四目相对，陆其修愣了一下，视线触及到了对方的瞳孔————好似蒙了层雾，看不清。
下一秒，对方的忠告便响在耳边：“你…可能需要去找赵老师。”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和一种近乎坦率的无力感。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掠过陆其修心头————没有惊奇，没有诧异，没有失望，更像是某种奇异的平衡感。
他觉得这“傻逼题目”骂的对。
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陆其修的视线从那双蒙着雾的眼睛中转移到了那简直可以称为“罪大恶极”的题目上。
“哦……”陆其修拖长了尾音，手指挠了挠鼻尖，语气变得轻松：“那我们一起去吗？正好等会晚自习。”
“不用你在这陪我死磕，耽误时间”，他自然地伸手，抽走了桌上的试卷，起身，放进书包，“解不出来就不解了。”
季云凡没有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卷子塞进书包。
“不耽误”，季云凡愣怔了下，说：“我也在想。”
声音比刚才清凉了许多，带着些固执。
陆其修拉拉链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几秒，闭了闭眼，用着生无可恋的语气开了口：“哎呦，别这样啊同桌。我们都坐这多久了？这里好闷啊，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嘛！”
陆其修说着，拉好书包拉链，单肩背上。
随即，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季云凡的手腕，力道不重。
季云凡被他突然而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腕处穿来温热的、不容置疑的触感。
热度顺着皮肤脉络攀升，带着茧的指尖摩挲了下少年的右手腕，让他不自觉蜷了蜷手。
“陆其修……”季云凡下意识想抽回手，带着点微弱的抗议，却并没有真正的用力挣扎。
“走走走”陆其修像是没听见他的抗议，或是有意忽略了。手上用力，便把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有人讲思路总比自己写的好。”
季云凡踉跄了下，看着他背着书包的轻快背影，最终还是咽了咽口水，拎起了自己的书包。
风卷着凉吹散了图书馆的书墨味，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人影交叠着晃在台阶上。
九月的清风拂过面庞，烫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补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