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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灾人祸 沈 ...

  •   沈熠成婚后第二年夏天,一场瓢泼大雨一连下了六七天,不久望江县临近的淮水和黄山的几个村庄遭了灾。一天夜里,山洪裹携着泥石横冲直撞,几个村庄被淹没。年逾古稀的老人前几天还在老槐树下数春秋,会走的孩儿刚开口叫娘亲,身体虚弱的病人才能爬下床,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刚刚织好一幢锦,只听轰隆隆声响,几个村子的人奔跑不跌,都被滚滚洪流冲进了淮水,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没了声息。
      经营多年的土地,稻子马上就要成熟,菜蔬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新盖的屋子,砖是砖,瓦是瓦,大门刚上的漆,院子里鸡鸭鹅欢唱,猫儿眯着眼打呵欠,狗儿蹲守大门等候主人回来,水流奔来,一片汪洋,掩盖了生息,谁也看不出水下原来是多少人家的生活。有些警觉的青壮年还有碰巧不在家的人,躲过了劫难,但他们失去了父母,妻儿,丈夫,一夜间成了孤家寡人,悲痛欲绝。
      逃出来的村民流离失所,只能成群结队,沿街乞讨一路走到望江县县衙。知县刘凤体恤灾民,在城门口就地搭建了帐篷,草屋,开义仓(官府征收粮食,以备荒灾时赈济灾民所用),设粥棚,安定民心。谁料,灾情越来越严重,淮水水位上涨,越来越多的村子被洪水掩盖,灾民越来越多,县衙附近几个村庄也岌岌可危。
      这下整个县衙奔忙起来,刘凤让人在河堤附近搭了一间草棚,设桌椅及笔墨纸砚,把县衙搬到了河堤上,让各房典史每日在此汇报大事小情,县衙内司职人员都被调来打桩筑堤。大雨下了半月,眼看形势越来越严峻,河堤上人手不够,刘知县又发动附近的村民和部分灾民,以工代赈,防护堤坝,他则整日整夜盯在河堤上。不久,义仓要见底了,县衙的赈济备用款也用完了,如果再见不到钱粮,引发灾民暴动,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刘凤问沈熠道;“向朝廷递送的催钱粮的文书可发出了?”
      “前日已叫人发送急报,快的话,今日已送达京城。”
      刘凤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的风雨,叹了口气,“这类文书一般会押在进奏院,也不知这催粮文书是否能及时送至圣上御览。沈熠,我这另有书信一封,你且派一个稳妥之人送至施相公府上,现在就去。”
      施相公,乃当朝宰相施周正,是刘凤父亲的同窗,刘凤自小称施周正叔父,施周正也视他为己出。刘凤任望江县知县,施周正曾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朝堂上的政见不和不能让黎民遭殃。若为民请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后盾!”刘凤深知朝堂水深,不出灾则已,一出灾,各方势利攒动,互泼脏水,这催粮文书一递上去,势必腥风血雨。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受苦受难的只有百姓,当官的还是稳坐钓鱼台!所以,且不管进奏院怎么处置,他必须让施相公知晓此事,必要时,由施相公直接殿前参事!
      沈熠知道这封信的重要,从河堤上下来后,直奔县衙,找到平常在他身旁使唤的小司,名唤宋小川的,叮嘱了一番,让他改换常服,快马加鞭赶往京城汴梁。
      这宋小川乃是一名孤儿,父母染病去世后,就成了小叫花,要饭度日。一日,宋小川因病昏死在沈熠家门口,沈熠念其年幼无辜,将他扶回家中,百般照料,终得痊愈。此后,宋小川便视沈熠如同父兄。沈熠到县衙上任不久,就推荐宋小川在县衙做了个杂役小司,虽微薄薪水,也可度日,宋小川感恩戴德。沈熠闲时会教他念书,识字,算数,宋小川人聪明机敏,透查人心,这些年来,竟然在县衙内颇吃得开,沈熠便当他心腹一般。宋小川拿上书信,知晓其中厉害,当即不敢迟疑,日夜奔驰,只两日就把信送到了施相公府中。
      大雨连日不歇,河堤上的水位越涨越高,防护桩越打越多,衙役们在刘凤的安排一下,每人负责一百米长堤,时刻监控,工人们蹲守在河堤两岸,装麻袋,扛木桩。有的饿的挺不住了,去后面领一块饼子,就着雨水,吞进肚里,然后继续干活;有的累的狠了,靠着堤坝,眼睛一闭,就是一觉,醒了接着干。有的想偷懒,被衙役抓住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知县大人还在巡堤,你好意思歇着?”
      灾民里面有个叫做秦勇的人,十八岁上下,身长八尺,身康体健,颇有些身手,据说曾经在大财主家里做过庄院。跟他在一起的很多年轻人都是一个村子里逃出来的,以他为首。这一场洪水毁了他的家园,父母已不在,田地被淹没,原本秋后就要迎娶邻村的女孩儿连翘,谁料她家也遭了殃,至今生死未卜。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他领着村里仅剩的十几口人,一路上互相扶持,来到县城,在县衙设的草棚里住了下来。这几天灾民不断地涌来,草棚都不够住了。衙门来招募工人,还给工钱,他就带着本村的青壮年,一起来到河堤上。
      这日,村里的二狗实在累的紧了,秦勇便让他去休息,结果被巡查的衙役看到了,上来就是一顿打骂。张勇气不过,挡在二狗身前,“凭什么打人?他只不过是累了!睡一会儿有什么错?”
      “累?谁不累?谁不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知县大人也在此处盯了好几天了!”
      “知县大人怎么了?他盯了好几天,我们就不能打个盹?再说,说好的是以工代赈,工钱日结,工钱呢?这几日我们没白没黑地干,可见到半个钱了?连施舍的粥,碗里也没有几粒米了!”说到此处,河堤上做工的灾民都停了手,围在秦勇周围,七嘴八舌地说,没钱没米,干什么劲?衙役见说不过,举棒就要打。
      “怎地,官衙无理,就要打人?”秦勇涨红了脸,挺起胸,一副浑不怕的态势。身边的灾民一起附和,“不给钱,还打人,有没有王法?”这时,衙役门聚集到一处,灾民们聚集到一处,两伙人面红耳赤,越吵越凶。
      沈熠在远处听到吵喊声,急忙跑过来,站在两伙人中间,高声叫道:“不要吵,不要吵!听我说一句。”
      那秦勇喝道:“你是谁?为什么听你说?”
      沈熠找了一块石头,站了上去,“我叫沈熠,是县衙户房典史,掌管钱粮。大家伙请听我说几句。咱们望江县不大,大家伙都是乡亲,大家伙家里遭了灾,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肯定不想让其他乡亲也跟你们一样吧?咱们在这里抵抗洪水,保护的是大家伙将来的家啊!咱们是不是应该同心协力?再说这工钱,前一阵咱们工钱都是每天一结,概无拖欠。现在县衙户房账上已经没有半两银子了,义仓也快见底了,但大家伙儿放心,向朝廷催粮钱的文书已经发了,咱们挺过这一阵子,守好咱们的家,不久赈灾款下来就发下来!这几天知县大人都在河堤上,跟大家同吃同睡,为了钱粮的事愁的头发白了大半,他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乡亲们能顺利地挺过难关吗?”
      秦勇不说话了,人群里有些灾民回忆起这些日子知县顶着大雨跟他们一起出工,做活,毫无怨言,霎时间沉默了。秦勇知道沈熠说的是实情,心里立刻软了下来。“沈大人,我这人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们也是人啊,我这兄弟只不过太累瞌睡了一会儿,这位官爷动手就打,难道灾民就该被这样对待吗?”
      沈熠道:“我在这里先给这位兄弟赔礼。”说着,一揖到地,然后站起身,继续说:“大家伙儿都累了,我知道,这样,大家伙儿分两班,换班休息,每班休息一个时辰。”人群里窃窃私语,秦勇见沈熠豪爽,又赔了礼,随即朗声向人群里喊到:“沈大人这个法子不错,这样能顶住的站到我身边,顶不住的站到我对面,我们先干,一个时辰后换班!”莫衷一是的灾民,一听张勇如此说,便随声附议“好,好”!
      秦勇向沈熠投来佩服的目光,沈熠拍了拍他肩,点了点头!自古英雄相交,未必过多言语,似沈熠和秦勇这般,只需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像相交多年培养的默契!
      风波暂时平定了。经过此事,刘凤心里更加焦急,沈熠一时平息了灾民的怒火,可若朝廷再不发赈灾款,灾民这边就不好交代了,到时这望江县沃野千里,一片汪洋,饿殍满地,处处哀鸿。想到这里,刘凤打了个冷战。沈熠这几日陪着刘凤盯在河堤上,他虽然是户房掌事,不需要亲临河堤,可是他亲眼见到刘凤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为民谋福祉,心有触动。于是,不管多早多晚,只要县衙的事忙完了,他都会再返回河堤,跟刘凤身侧出策出力。
      漫长的三天过去了,一日清晨,雨下得小了些,沈熠带上斗笠,披着蓑衣,拿着铁掀刚要出工。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他举目望去,见骑马人一身官府打扮,待得走进,“宋小川?”沈熠慌忙赶了上去,宋小川一见来人是沈熠,立即喝止住马。
      “典史,赈灾款下来了!”沈熠一听,精神为之一振,拉了宋小川去给刘凤报喜。
      “大人,圣上关怀体恤,拨派了三千两文银,先行宣布消息的官员已赶到县衙,县丞李大人在接待。李大人已命人前去迎接护送赈灾款的官差,派小人至此报与大人知晓。”
      刘凤一听说赈灾银两到了,激动地仰天长啸,老泪纵横,他拉住沈熠,让他抓紧回县衙,清点银两入库保管。沈熠一听,内心激动万分,这下燃眉之急终于得解,于是跟宋小川马不停蹄地奔回了县衙。
      却说,这县衙府库年久失修,之前,沈熠先向县丞李德昭申请修缮,李德昭未置可否,就搁置了。不想,大雨倾盆,天灾来临,修缮府库的事就此搁置。沈熠回到了县衙,先行到府库查看一番,忽见府库西面靠墙不知什么时候堆了好多青砖,一人多高,一丈来宽,顺着墙根摆放地整整齐齐。沈熠正在疑虑,这是用来修缮府库的?这时,宋小川跑了过来,“典史,赈灾款到了,放在县衙大堂,蒋奎说请您过去清点。”
      “好!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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