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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伸张正义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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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溪边流水淙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忽然,二人见一老叟蹲在田埂边痛苦流涕,忙赶上前去,问道:“老人家,何故在此哭泣?”
老叟道:“天道不公啊!”
二人面面相觑,“怎如此说?”
“相公,小老儿一共有这六亩薄田,往年核定田亩均是三等瘠田。前些日子,县衙来人重新丈量评估,说小老儿的田地应是一等上田。如此算来,今年我家田税要翻一倍。一年到头辛苦所出,竟不够缴税!一家老小怎个能活?”
杜子圣一个眼神丢给沈熠。
“这可是你的差事。”
“老人家,莫要啼哭,前些日子丈量土地的书吏,你可还记得?”
那老叟一看沈熠如此问,想来这可能是微服私访的老爷,于是连忙擦擦脸上的泪。“记得,记得,是蒋大人。”
“蒋奎?”
“正是。”
“蒋奎历来做事仔细,账务清明,怎会将你家田亩评估有误?”
“大人,小老儿的田地就在此处,此处在山脚下,又背阴,田里石头丛生,又无肥力,怎能算作一等良田?”
沈熠略一沉吟,俯身抓了一把土,土块板结,土中沙砾掺杂,却如老叟所言,无论是位置,还是肥力,均算不得一等。但田亩评估核算往年来从无出过差错,这也不像是笔误。想来蒋奎整这出,必是要图谋些什么!于是沈熠低声问道:“老人家,此事是否还有隐情?”
老叟一听此言,眼含热泪,噔的一声,跪在地上。“大人,确有隐情,望大人做主!”
沈熠一把扶起老汉,忙说道:“快快请起,我不过也是县衙内小小书吏。算不得什么大人,还望老丈合盘托出,待我回去盘查,给老丈一个交待!”
那老叟擦干眼泪,咽了一口苦水,开口道:“小老儿姓张,世代累居于此,家中只有这几亩薄田度日。前些日子,那蒋奎到此处丈量评估田亩,我便约至家中侍奉,谁知竟惹来了祸事。小老儿家中有一独女,那日正巧小女浣衣回来,给蒋奎瞧见了,拉着她问东问西,不让回屋,还要她添茶伺候。小女不依,那蒋奎便说要纳为妾室,看她以后依不依。我百般劝阻,拉扯之间,摔了茶盏,泼溅了那蒋奎一身。这下蒋奎陡然变脸,说本月十五是个好日子,要来抬人。小老儿气不过,跟他分辨了两句,那蒋奎一把将我推在地上,说我不识抬举,还说自有法子让我把女儿送过去。谁知,他,他回头就把我家田亩划成了一等良田,要挟我说,要想改回来也不难,把小女按期送过去就成。小老儿实在舍不得女儿,而这田税我自也是交不起。这活生生要了我家的命啊!”
沈熠听完,气得直跺脚,马上就要回衙门。杜子圣一把拉住他,“三思后行啊!蒋奎张狂行事,背后定是有人撑腰啊!”沈熠转头一想,那蒋奎乃是县丞李大人的内亲!揽下这个差事,可是得罪了县丞啊!
这老叟一见沈熠本来上头的怒气一转身的功夫已经消了大半,就知道沈熠怕也是畏惧蒋奎之势,但是好容易看到点希望,怎能就此放弃。于是他跪地磕头,眼含热泪,说道:“大人,自古官官相护,草菅人命。难到朗朗乾坤就任凭他指鹿为马,强抢民女吗?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沈熠想起父亲经常对他说,守正直而佩仁义。如果今天不管此事,良心难安。他已有了计较,说道:“老人家且等几天。”说完,沈熠拉着杜子圣转回城去。
杜子圣一边走,一边摇头:“难啊,难!”见沈熠并不搭腔,接着说道:“想劝你休管闲事,田亩核算评估确是你所辖范围,处理不当想来你这差事也做到头了。可硬要管,蒋奎是必定要得罪的……你可有良策?”沈熠摇头,“从长计议。”
翌日,沈熠像往常一样来到户房,分派完当天的差事后。他调阅了当年的田地评估核算簿,找到城郊张老叟的田地,上面赫然写着:一等上田,然后又看了他家近三年的核算簿,无一例外都是三等瘠田。沈熠背着手踱来踱去,想着如何开口方不显刻意。
午间,蒋奎回衙门,来到户房,向沈熠回差事。沈熠听罢,亲自做了碗茶,递给蒋奎。蒋奎恭敬地起身接过,“多谢典史!”沈熠笑了笑,“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此间并无外人。”沈熠说着,又去桌上,一面续水冲茶,一面说:“近几日,知县大人常训诫,户房事多繁重,但要将大事做小,小事做细,方不出差错,须知户房账簿一笔一划均是百姓生计!”说着,来到书案前坐下。“所以这几日我从田亩核算开始复查差事有无疏漏。”蒋奎听沈熠如此说,只道是他勤勉谨慎,并未多想。“典史历来做事虑周藻密,一丝不苟,是我等典范!”沈熠一摆手,“也不尽然。通过查看田簿,确发现有一手误。蒋兄来看!”
蒋奎放下茶碗,走上前,顺着沈熠手指落处一看,正是张老叟家田亩,登时涨红了脸。沈熠看他如此情形,张老叟的话就信了七八分。“这块田地历来三年都是三等瘠田,今年却是一等上田,这应是手误吧,怪我粗心,复核时竟没有看出来。若是按照一等上田交税,这家人活活累死也交不起!”
蒋奎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心想:好你个沈熠,这哪是什么知县大人训诫,明明是你听到风声,兴师问罪来了!我来个死不认账!“唉呀,果然典史明察秋毫。不过,此块田地乃是我同江辰核查的,这几亩地临近水源,年前山头一场大火,有草木灰降落下来,增加不少肥力。故而今年调成一等田了!”说罢,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看你怎么说。
沈熠没想到这蒋奎死到临头还要辩白,看来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于是说道:“说来也巧,昨日休沐,我去城郊闲逛,恰巧看了那片田地,的确临近水源,但并不甚肥,想来这草木灰落到了别处,也未可知。以我之见,还是照去年的,按三等处理吧!”
蒋奎面露不悦,“典史大人日理万机,还去亲自核验田地,小人佩服!只不过,小人这差事也做了这许多年,从未出过差池。况且,这评估核算考量方面较多,我这也是秉公执法呀!”
沈熠不紧不慢地说:“蒋兄自然是秉公执法,只不过涉及田税,关乎百姓生计,这样,待我回禀知县大人,我与蒋兄复核一遭,再定吧。”说着,拿起朱笔,将一等上田几个字抹去了。
蒋奎一口气没倒上来,憋的满脸通红。不管怎么核查张老叟的田亩都不可能是一等,只要再去复核,就得改回来。但是,好容易抓着张老叟软肋,逼迫他把小娘子送过来。要是这么快更改过来,那小娘子他今后算是别想了!想到这里,他抬脚来到县丞李德昭府邸。
李德昭正在修建花枝,满院子的花姹紫嫣红,开得正好。蒋奎一进院子,冲着李德昭的背影弯腰施礼:“大人万安,小人有事禀告!”李德昭并不回头,调侃道:“什么样的绝色,也值得你乱改人家田亩等级?逼死了人命,与你又有什么好处?”
蒋奎倒吸一口冷气,慌忙跪下。这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私下偷偷改的,沈熠是从哪里听说,李德昭又从哪里听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既然都问到脸上了,只能先认错了。“小人一时色令智昏,做下这种错事,望大人网开一面,替我……”
“替你遮掩?”李德昭悠悠地说,“沈熠已经去准备去知县大人那里告你了,你这时候到我这里来让我给你遮掩,不觉得晚了些?”
蒋毅跪在地上,一脸绝望,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为了一个村妇,差事不要了,还要拉上我一起得罪知县?要我说,趁早给沈熠认个错,是怎样就怎样吧。”
“那,那张小娘子……我确实喜欢的紧。”
“糊涂东西!”李德昭声音抬高了八度,一把丢了剪刀,“这差事是谁给你某得?你不稀罕,后面排队的有的是。要不是你母亲三番四次劝我,说你有才干,识眼色,我能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你要这样不长进,休怪我无情。再说,你已有一妻一妾,还不知足,怎样?见着些长的周正的都得纳了才行?”
蒋奎吓得跪在地上不吱声。
“好好给沈熠赔个礼,不要惊动知县大人。下去吧!”
蒋奎战战兢兢地捡起角落里的剪刀,双手递到李德昭手上,磕了个头,出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想那张小娘子盈盈一握的纤腰,顾盼神飞的颜色,唉!到头来确是一场空,怎教他如何不恨!
这厢沈熠核对完缴税账册,离开县衙。刚拐进巷子,黑灯影里便闪出了一个人,吓了他一跳。
“典史大人这么晚才散值,如此勤勉,我等皆应效仿!”原来是蒋奎在此等候。
“蒋兄啊,吓煞我也!”
“惊扰典史,罪过罪过,今晚醉仙楼,请典史吃酒,给您压压惊。”不由分说,蒋奎拉着沈熠离了县衙,向醉仙楼而来。
沈熠和蒋奎是县衙户房的,掌管全县财政税收大权,这些酒肆商铺老板小二都对他们熟的很,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就急忙让进店里。
“二位爷,楼上请!”
蒋奎捡了一张邻窗的桌子,又点了几个招牌菜肴,待跑堂小哥布好酒菜,蒋奎给沈熠斟了满满一杯酒,举杯道:“典史大人,今日田亩之事,我仔细思过,确实如大人所言,勘察有漏,思虑不周。明日便更改,请大人查验!”说着,一饮而尽。“这杯酒就算是我谢罪酒了!”
沈熠思忖,他这么快就松口,怕是牵连出逼迫良家妇女的事情来。毕竟同僚有些年岁了,也不好直接戳破,既然同意更改,也算对得起张家老叟的嘱托。于是,端起酒杯,说道:“蒋兄哪里话,千里马偶有失蹄。何况这么多年蒋兄做这田亩核算的差事无一差错,已然是了不起了!万万不要说什么谢罪的话,折煞我也!”说完,喝了一大口。沈熠想既然要装糊涂,那就大家一起装。
二人对坐饮酒,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沈熠借口家中有事就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