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体还魂谁敢说我不行》吴希木

5、莫逆之交 月

　　月上梢头，四下寂静，刘海潮转醒，见旁边有一堆火，火下不知烤着什么东西，香气扑鼻。“沈小天？”他猛然坐了起来。沈熠正在一旁拾柴，猛听到刘海潮叫自己，连忙赶了回来，“我在这，二公子，你可醒了！”刘海潮看到沈小天在旁边，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小天，今日蒙你相救，大恩大德，没齿不忘！”说着，刘海潮站起身，拱手跪倒。沈熠从来就是个急人之难的性子，救人时哪里会想得到这些，他慌忙扶住刘海潮，拉他起来，说：“二公子，请起，这是哪里话！若不是你神勇，戳瞎那条大鼍龙，我哪里还有命在啊！”沈熠说罢，放声大笑。“待回到庄上，我编个话本子，说一说这屠龙大英雄的壮举。”刘海潮被他这一说，想想今日之惊险，确实耸人听闻，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竟然勇斗大鼍龙，这么说来，自己确实英雄气概，想到这里，面上不禁有些得意，这时，肚子咕噜噜叫了一阵。这下得意之情倏然不见，尴尬地望着沈熠。
　　“我刚才看着这一片田里种的都是芋头，挖了些来，咱们且充充饥！”他一面说，一面从火里扒拉出一堆黑黢黢，圆滚滚的东西，用手一碰，烫的直摸耳垂。“烫死了，烫死了！”本来要等一会儿的，可实在禁不住饿，沈熠小心地用衣服抓起一个黑蛋蛋儿，一点一点剥去外皮，露出来白嫩嫩的果肉，递给刘海潮。“二公子，你先请！”刘海潮腹中无米，早已饥肠辘辘，他小心地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一边吹着气，一边咬起来。这芋头丝滑软糯，香甜可口，可比得过任何珍馐，没想到在这种困境下，还能品尝到此等美味，活着真好！
　　刘海潮一面吃，一面感叹：“这是芋头如此味美！以前我竟不知？”沈熠看他现在的样子，想起学堂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刘二公子，压根不是一个人。
　　“庄上很多人都种芋头，二公子没吃过？”他又抓起一个，只剥了几下皮就往嘴里递。“芋头我是吃过的，不过厨子都是拿来做点心的，从没像这样烤来吃！”
　　“那芋头点心想来也必定十分美味。穷人家只求糊口，要么烤来吃，要么煮来吃，可不舍得做点心。”
　　刘海潮摇摇头，一边下咽，一面用手点着芋头说，“那芋头点心不及这烤芋头万分之一。”他说话的样子有些滑稽，沈熠憋着笑，说：“你这是饿了！”二人一面说笑，一面吃，把一堆芋头啃了个精光。
　　“满足！”
　　“舒服！”二人痛痛快快地打了个饱嗝。
　　吃罢了饭，沈熠把火堆分成了两个，烧了一会儿，又从田里抱了些干的秸秆，把火堆移开，将秸秆铺在原来有火堆的地上，这样地上的热气把秸秆蒸得暖暖的。沈熠一层层地压实秸秆，又在上面躺了躺，熨帖了一下，对刘海潮说道：“二公子，咱们将就一下，在这里睡一晚吧！”刘海潮也是疲乏地紧了，立即应允。
　　二人躺在暖暖的草床上，看着满天的星斗。烈火烧过的地面十分暖和，热气透过秸秆床慢慢蒸烤着疲惫的身体，二人说不出的受用。很快，眼皮打架，沈熠和刘海潮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已过端午，夜里还是有些寒气，沈熠感觉有些凉意，醒了过来，旁边的柴火已快熄灭了。他赶紧抓了几把秸秆填在火里，火苗又窜了上来。他去田边又捡了一大抱柴火，回来时，刘海潮也醒了。
　　“小天，你去捡柴，怎不叫我？”
　　“二公子，我做活做惯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些。”沈熠把柴火摆好，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往火里填。
　　刘海潮说道：“不要叫我二公子了。咱们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以后你只叫我海潮就好！”
　　沈熠看着刘海潮一脸真诚的笑容，心里有块地方暖哄哄的了。他沈熠从来帮助别人不计较后果，但接受他帮助的人呢，何曾也不计后果地帮他？上一世失败的经验告诉他，与人相交，平淡如水最好，不要因过多期许，就不计得失地投入，投入越多，期许越大。当期许辜负了投入，就没什么朋友可言了，只剩下各方心头的算计，你欠我多少，我还你多少……而这期许，最初是倾盖如故，是偶然间的生死相依。
　　沈熠收拾完，盘腿坐下，苦涩地笑了笑，说：“二公子，我只是一个普通庄客，你是刘员外的心肝。将来，我自还是同我父亲一般，是个庄稼汉，二公子你登阁拜相万事可期，我俩云泥之别，回去后我们还向从前一样吧。”
　　刘海潮笑了起来，“看来读书是读书，做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还记得学堂上，范夫子问你，《史记》里你最喜欢哪一篇。你答道，是陈涉世家，因为陈胜说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你最喜欢。”刘海潮说到这句话时，眼里射出一束光，明亮的，坚定的，能透视世间一切罪恶，能驱除所有阴暗的光。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始终坚信不疑！什么功名利禄，前程富贵，那是身外之物，我不看重这个，我看中的是人，信任的是人品，我信你。”
　　沈熠热血上头，前世的教训倏地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也是，二公子，以前我认为你是富家子弟，我家境贫寒，不好结交。今日，我们有此等际遇，共患难，经生死，看来也是上天的安排。趁此机会，我们……”这时，一阵冷风吹来，沈熠热血下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不是说不再轻信于人了么，沈熠啊，沈熠，老毛病又犯了呀！
　　刘海潮看他，一阵像打了鸡血似的，一阵又蔫巴地像霜打的茄子，心想，他肯定心里还有些戒备，于是朗声说：“小天，自此之后，你便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但凡我能做到的事，愿为君差遣！”说着，拿起一根树枝，“我刘海潮在此立誓，今后若沈小天有所求，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若违此誓，如同此枝！”话说完毕，刘海潮把树枝折断了。
　　沈熠热泪盈眶，没想到转世为人还能再结交朋友，不管他日后如何，现在总归是要表一表决心。“我也在此立誓，以后……”刘海潮打断了他，“你不必立誓，我信你！”
　　我信你，我信你，沈熠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夜深人静，二人相谈一阵，又各自睡去。忽闻几声鸡鸣，天已渐亮，二人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向远处看去。只见有几个人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见到沈熠他俩，便飞奔而来。刘海潮听到熟悉的声音，“二公子，二公子！”原来是刘员外派遣来找寻他们的人到了。
　　刘海潮落水之后，沈熠为了求他紧跟着跳入水中，眼看着冲入了急龙湾，刘海潮身边的两个家院着了慌，赶紧回去禀告刘员外。刘员外一听，登时晕了过去，转醒后，大发雷霆，立刻遣人去找，找不到拿他们是问。这些家院找了半天一夜。他们开始是乘船，过了急龙湾后，知道此地鼍龙甚多，便弃船登陆，终于在天明时分找到了！
　　沈皓也跟家院门在一处，一听大家喊“找到了”，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一把拉住沈熠，上上下下地看，“小天，没事，没事，太好了！”说罢，老泪纵横。
　　“爹，我没事，只是多吃了几口水。”
　　家院们一看刘海潮毫发无损，放下心了，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回刘家庄，向员外复命。
　　沈熠一回到家，姜氏又搂着他哭了大半个时辰，见他无恙，转忧为喜。“娘亲，我饿了，饿的紧。昨天晚上吃了几个芋头充饥，今天为了赶紧赶回来，路上也没吃东西。”姜氏擦干眼泪，炒了几个菜，蒸了些粽子。饭菜一端上桌，沈熠胃口大开，大快朵颐。“娘，还是你做饭好吃！”
　　正在这时，刘员外家官家刘成来了，沈皓慌忙起身让坐。“我来的不是时候啊！老沈，昨日你家小天可不得了，相救了刘家二公子，刘老爷十分感激，这不让我带了些补品给孩子，关键啊，免了你家三年的租子呢！”刘成把大包小包往沈皓怀里一送，捋着下巴几绺胡子，继续说：“老爷还说了，往后碰到难事，尽管开口，能帮则帮！”说到最后几个字，刘成特意拖了长腔，敲了重点。沈皓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不住的作揖，千恩万谢。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家小天的造化，可不是我！”
　　刘成临走，沈皓拿了一串粽子相送。“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实话，弟妹这手艺，绝了！我家你大嫂可比不过，端午的粽子米都煮不熟，唉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沈皓满脸堆笑把刘成送出去，不再详述。
　　吃过饭，沈熠痛快的洗了个澡，钻进了被窝。今夜，他忽然失眠了。前尘往事云烟般弥漫在脑子里，他想起了他的轻狂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