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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屈打成招 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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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打开牢门,两个衙役架着沈熠的胳膊,像抓小鸡一般,把沈熠架出了牢房。牢门大开,沈熠望了望依旧阴霾的天空,雨依然下着,没有放晴的意思。老天爷!难不成,你要让这全县的百姓给我陪葬么?
行至大堂外,屋檐正中“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分外醒目,沈熠入县衙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一声威武过后,衙役们押着沈熠来到大堂。还未来得及看堂上端坐的是谁,只听得一声惊堂木拍案,沈熠感觉膝盖窝被重重地踢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跪到地上。
“沈熠,你可知罪?”
声音不熟,审讯的不是知县刘凤,也不是县丞李德昭。沈熠缓缓抬起头来,堂上的官爷,方脸阔口,目光狠厉,好似江湖匪类,这是哪位道台?哦,对,是徽州知府吴海瑞。去年吴知府到县衙勘察民生时,他作为户房典史一路陪同。昔日君臣同僚,今日堂上阶下,唉,人生无常!不过,这位吴知府可是有名的活阎王,识钱不识人,素来官声不佳。如今他主审,只怕凶多吉少,沈熠还在思忖如何应对,只听何知府喝道:“沈熠,你罪恶滔天,监守自盗,同知县刘凤上下串通,贪没了朝廷赈灾银两,你可知罪?”
什么!不是失职,是监守自盗,上下串通,贪赃?
“冤枉,冤枉啊!”一个闷雷炸开,霎时天地间大雨骤起,风起云涌,地面随之震动!屈曲冤声,轰鸣雷声在大堂上互相应和,经久不绝。吴海瑞震怒,他连拍了三下惊堂木。
“肃静!公堂之上肆意喧哗,先打二十大板!”
沈熠冤气冲天,顾不得什么大小尊卑,大声质问道:“大人不问缘由便滥用刑法,可有天理?”
“藐视本府再加二十!”
沈熠身子瘫软下去,四十大板下去,命先去了大半条,到时神志不清,岂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沈熠此时已毫无惧色。
“大人审案,问都不问,证人证据一应俱无,先行定罪,卑职不过据理力争便遭大刑伺候。请问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吴海瑞冷笑几声,说道:“你的所作所为本府已全然知晓,今日只望你自行交代,你若好好说明,自然可免除那四十大板的刑罚,若还是嘴硬,休怪本府!”
沈熠灵台一片清明,坦然答道:“赈灾银失窃,我作为户房典史,自是有失察之罪,但要说我监守自盗,与知县串通贪没,纯属陷害!我敢指天誓日。大人刚才说已知晓我的所作所为,我看不尽然,否则,何须动刑,直接宣判,岂不畅快!”
这几句话大舒胸臆,但也彻底惹怒了吴海瑞,他咆哮着扔下竹筒内所有的红头签。
“打,给我打,打到认罪为止!”
两班衙役取了长凳,把沈熠绑到凳上,高高举起杀威棒,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
一阵阵巨痛袭来,沈熠只感到浑身的血往脑袋冲,脑中黑沉沉一片,口鼻中一股腥气弥漫,温热的液体由内向外喷出,不消二十下,腰部以下已皮开肉绽,血红一片。“如今就算被打死在这公堂上,也不能认罪!”他嘴里咬住一大缕头发,紧闭双眼,不吭一声。随着板子越来越重,慢慢地身体已失去知觉,冷汗浸湿了衣衫,沈熠脑中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看不清,意识在一点一点消退,口中鲜血顺着发丝滴在地上,画出一幅炫丽的寒梅。这时远处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四十”,重物感立刻消失了。他感到有人把自己架下凳子,身体趴在了冰凉的地面。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唤自己,沈熠奋力地睁开已经淌血的眼睛,只见一张密密麻麻的纸被送到了跟前。
“沈熠你公堂上所说是否属实?”
他已无力再想,只是顺着话音接了下去。
“属实”。
“好!如果属实,便请画押吧!”
沈熠强睁着眼睛,归拢慢慢散去的意识,仔细地辨认纸上的文字:“……因家中贫困,起贪婪之心,受知县刘凤指使,藏匿赈灾款银三千两……所言属实”。读完后,心中窜起无名之火,一股怒气顶破喉咙,他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不是,不是这样,我没有,没有!”说着,双手抓起那片纸张就要撕碎。一旁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用脚狠狠地跺向沈熠的手。沈熠立时肝肠寸断。
吴海瑞踱着四方步走到沈熠身边,边走边笑,说道:“怎么,刚才不是说句句属实么?现在又反悔了?”说罢,一个眼色丢给衙役,衙役领会,脚上使劲,碾压着沈熠的手指。十指连心,沈熠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听说这望江县户房典史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能写会算,书画一绝。可惜呀,明珠暗投,反害了卿卿小命。你说是不是啊?”吴海瑞狞笑着,拾起沈熠的一只血淋淋的手,就要往供认状上按。
沈熠一见他要用强,急忙抽手,奈何无力抗争,眼睁睁地看着沾着鲜血的手指赫然印在纸上。指尖鲜血如注,斑斑点点的血迹盛开在这认罪书上,似腊月的红梅,红的醒目,有气节,寒意凛然。沈熠看到纸上的指印,心道:完了,还是着了他们的道。顿时五雷轰顶,万念俱灰。很快,他收拾起心情,想着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于是顺了顺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刘大人光风霁月,万民敬仰……你这等宵小之徒如此诬陷国之重臣……是何居心?”
吴海瑞收起状纸,十分满意,对沈熠的谩骂显然已不甚关心。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此话不对,何为诬陷,这白纸黑字言之凿凿,可是出自你沈典史的手笔啊!”
“吴海瑞,你是非不分,残害忠良,我祝你官运亨通!”
沈熠眼口鼻处血痕森然,面目极尽狰狞恐怖,了了几句说得吴海瑞心头一震。不过毕竟见过一些场面,他强压下心内的恐惧,大笑了几声,故作戏谑地说:“哦?你这言语倒十分有趣,那我就祝你金口玉言,心想事成吧!”然后命令衙役将犯人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却说秦勇在牢里坐立难安,不知道堂上是个什么情形。只听到一声炸雷,地牢晃了几晃,他一个站不稳,打了个趔趄,摔到了地上,心里一阵莫名的惊慌。他用手按住胸口,心脏跳的很快,感觉不几下就要蹦出胸膛。身边的二狗见他脸色煞白,不禁问道:“勇哥,你怎么了?哪里不熨帖?”还没等他答话,牢狱外面一阵咣啷咣啷锁链响,狱卒打开了牢门,两个衙役把一个垂死的人,像一只鸡,一条狗一样随便往地上一丢,转身出去了。这下吓坏了牢房里的其他人,他们水一般涌了过去,只见那人顶着乱糟糟的须发,面目肿胀,眼睛,鼻孔,嘴巴里俱有鲜血,几绺头发垂在耳边,也滴着鲜血;上半身斑斑点点的血迹像是被泼溅的水墨画,下半身血肉一片,粘在衣服上。人已不省人事,出气多,进气少。
秦勇拧着眉头扒开围着的人群,跪在那人跟前,轻轻地把他凌乱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仔细辨认了辨认,忽然间他瞪大了眼睛。
“沈大人!”
“啊?沈大人?”
几个认识沈熠的人上前仔细看了看。“真的是沈大人啊!”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沈大人是好人啊,为什么要毒打他?”,“你们这些当官的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见沈熠被打得体无完肤,如此惨烈,秦勇又是心痛,又是恼怒,忍不住怒吼道:“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都闭嘴,安静些!谁不服就跟他一样的下场!”
牢房里鸦雀无声。
沈熠在公堂上生生挨了四十大板,登时去了大半条命,现在的他无力思考,没有意识,连疼也感觉不到。秦勇叫人多铺了点麦秸秆在沈熠身下,小心地把他身上的衣衫从血肉里面分离出来,慢慢地褪去。
“伤势太重了,有没有金疮药?”秦勇向众人问道。牢笼里都是犯人,谁会有这种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只能做这些简单的处理。
由于创口没有止血消炎,加上怒火攻心,沈熠半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嘴上起了一层皮,伤口已开始溃烂,引得蚊蝇不住地往上扑。秦勇不住地给沈熠喂水,喂粥,但他已陷入昏迷,人事不觉,无法下咽,水米都顺着嘴边流了出来。这样不吃不喝,焉有命在?张勇放下碗,转到门边,愤怒地捶着牢门,大声呼喊救命。一个狱卒不耐烦地嚷了句:
“喊什么?死不了!”
“大人可亲自来看看这伤有多重!”
那狱卒懒得搭理,回头睡觉去了。秦勇见状怒气冲天,他发动这一牢房的人一起喊救命。其他牢房里的人见此,都来询问,沈大人是谁?秦勇大声说:“沈大人是个好官,大好人,为我们灾民请命,被冤枉下了大狱,遭了毒打,不给医治,天理何在?公道何在?!”一句话说得群情激愤,牢房里的犯人,齐声呐喊起来,喊声震天!那狱卒本不想搭理,奈何呼喊声越来越大。
“万一被上头听到了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再说,这上面可没说让沈熠死在牢里”。两个狱卒商量了一番,便去请郎中了。
一盏茶功夫,狱卒领着一个郎中进了牢房内。那郎中给沈熠上了金疮药,又喂了一颗药丸。没过多久沈熠便呼吸顺畅,秦勇放下心来。临行前,郎中给秦勇留了些许金疮药和服用的药丸,并叮嘱他用法和用量,便离开了。半夜,秦勇给沈熠换了一次药后,坐在他身边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