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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牢中遇水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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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感觉自己一路游荡在迷雾森林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一会儿走到了家里,看见倩娘在灯下绣花,母亲叫自己赶快安置;一会儿又回到县衙,刘凤叫他下棋,走着走着,走到了河堤,见无数乡亲顶风冒雨打桩,装沙袋,他赶紧上前帮忙,不留神一跤摔在地上,再抬头看见吴海瑞狞笑的脸……沈熠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秦勇躺在沈熠身边,听到咳嗽声,立刻惊醒。
“沈大人?”
沈熠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慢慢收回眼光看向来人,秦勇关切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秦勇,我……还活着?”
“是啊,大人,活着,活着!”秦勇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了,见沈熠已转醒,赶紧倒了一碗水,小心地扶他起身。沈熠半靠在秦勇怀中,就着他的手将一碗水一饮而尽。这狱中之水从来未有如此甘甜,五脏六腑的火尽数浇灭。堂上的沈熠,一心求死,现而今……活着真好!
自从沈熠醒后,秦勇对他的照看更为细致,按时喂水,喂饭,喂药,给伤口换药,半月后沈熠身上的伤虽未痊愈,但已结痂,能起身行走了。沈熠知道若无秦勇悉心照料,自己已然去阎王殿报道了,心里对他十分感激。
“秦勇,我的命是你救的,此生怕是无相报之日了,只愿来世为你牵马坠蹬,誓死追随!”秦勇听沈熠如此说,慌忙起身,直言不敢当,他心中敬重沈熠为人,不愿看他受此苦难。
“大人如此说,可折煞我了。大家一牢里住过,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大人不也是看不得我们挨饿,给我们分肉?难道我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人就这样丢了性命?”
沈熠听他如此说,便知道他是性情中人,耿直正义,又能急人之难,此人可交!若不是自己被诬陷已是死罪,真想与他做个异姓兄弟,相互扶持。想到这里一双眸子垂了下去。
秦勇感受到了沈熠的落寞,不由问道:“大人,那日你被传到公堂,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熠悲从中来,满面悲愤,激动地说起堂上如何被吴海瑞无端指责,指鹿为马,屈打成招,说道悲愤处,沈熠眼含热泪,捶胸顿足。
秦勇听罢,一拳打在墙上,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什么狗屁道台?我看他准是拿了别人的孝敬,存心冤死你!”
沈熠也是叹气连连,“我死不足惜,只怕连累了知县大人,还有……”还有谁?赈灾款这么快就下发下来,少不了朝堂上施相公鼎力相助。若是刘凤贪没了银两,那他后面的若干人等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沈熠想到这里,痛苦地无法呼吸。
“大人,你就不能翻供吗?若他们再问你,你就说被这该死的什么知府屈打成招,死不认账!”秦勇这句话给沈熠提了个醒:“说到底,我只是个鱼饵,背后的人真正想钓出的是知县刘凤。按照律法,七品官员犯法须察使司主审,我想他们得留着我这个证人,以后继续攀咬。不过到那时,堂上怎么说可就得由我了!”
“沈大人,对我们平头百姓来说,活着是第一大事,什么礼义廉耻,忠孝恕勇,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依我之见,你莫要多想,养好身体,活着才有希望。”
沈熠目光如炬,暗暗立誓:此生必定要为刘大人,为自己挣得一个公道!
一日夜里,大家睡得正熟。沈熠梦到了自己少年时,去淮水消夏,看淮水清澈碧蓝,于是脱了衣衫下去凫水,水有些凉意,浸润着自己的身体。忽听到岸上有人喊:“进水了!牢里进水了!”沈熠从梦中惊醒,果然,每个牢房里都进了水,而且水涨的很快,从刚没脚背,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小腿。
“洪水,洪水来了!”
“快放我们出去,洪水来了!”
牢里的犯人躁动起来,大家挥舞着双手,引起狱卒的注意。看守犯人的狱卒也发现了滚滚而来的洪水,焦急万分,一个留守,一个出去报信。谁知,那个出去的狱卒过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回来,等在里面的人干瞪着眼,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只一会儿功夫,洪水从四面高高的窗户里涌了进来。这牢房是在地底下,窗户的位置只比地面高半丈。洪水引发了倒灌,地牢马上就要被淹没。
这时,另外一个狱卒回来了,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留守的狱卒耳边说:“赶紧跑吧,县衙也被淹了,我出去后四下无人,整个县衙都跑空了!”
“妈的,就没有人顾我们的死活了吗?”留守的狱卒狠狠地咬着后槽牙!
“这年头,谁顾谁啊?快走吧!”
留守狱卒瞥了一眼满牢的囚犯,“他们怎么办?”
“哪里还管得了他们啊!”
“要不这么着,把钥匙留下,他们有本事就自己取钥匙逃走,要没本事,本来就是一伙儿流民草寇,作奸犯科的东西,死了就死了!”
留守狱卒想了想,情况紧急,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遂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当着犯人的面挂在了墙上。然后二人打开牢门奔了出去。
这下牢门一经打开,里面没有了堵门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没一会儿功夫没到了小肚子。这可怎么办?牢里面哭声,喊声一片。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钥匙挂在那儿,可谁又有本事隔着牢门取到呢?
沈熠心里有些慌,在此之前他想过一千种死法,可唯独没想过官司没判,先被淹死!这可太憋屈了!可是越狱?这不罪上加罪吗?畏罪潜逃反而坐实了贪没赈灾款的罪证……
沈熠左右不定,却发现秦勇神情异乎平静,似在练什么功法。只见他双眼微闭,双手合十向上举过头顶,吸气凝神,几个呼吸过后,只见他肋骨猛地向里缩,身子倏地变薄,从牢门两个木柱中间较宽的地方挤了出去。
缩骨术!
众人看到有人竟出了牢房,激动起来。“好样的,壮士!”此时水已没到胸口,众人顿时觉得胸腔一股压力,没有力气再喊。秦勇飞快地游到墙边,取下钥匙,又飞快地游了回来!钥匙取到了,一共十八把!牢狱暗沉,这钥匙上并没有记号,只能一间一间地试了,如此算来,至少一盏茶的功夫,眼见地水越涨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快,一定要快!”秦勇从最近的一处牢房开始,里面的犯人门围在门口,屏住呼气,力气大的拽着锁头举到他跟前。秦勇快速试着每一把钥匙,只试到第三把:“成了!”牢门一打开,大家欢呼雀跃,涌出牢门。这时,一个壮汉不等秦勇游走,抓起钥匙环,生生地从中间掰出个缺口,高声喊到:“水性好的,大家一人一把,转着试!快,快!”大汉一声令下,十几个年轻人自告奋勇领了钥匙开始在各个牢房中试锁!秦勇向大汉透来佩服的目光,那大汉心领神会,二人拱手抱拳。
果然人多力量就大,没有一刻钟,所有的牢门尽数打开!秦勇站在监狱大门口指挥大家按照顺序往外走。此时沈熠被裹携在人群里,离开了大牢。待得最后一个人走出,一股急流涌来,瞬间把地牢淹没,地牢变成了水牢!
逃出生天的人们心有余悸,一看四周,整个县衙空空荡荡,半淹在发黄的洪水之下。目前水势虽大,幸好没有大的涌动,大家水性好的拽着没有水性的漂浮在黄水上。秦勇从人群中找到了沈熠,把他拖拽到自己身边。
“沈大人,你身体可撑得住吗?”
沈熠下身溃烂的伤只好可六成,本不能见水,此时只觉伤口针扎一般的疼痛,却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妨事!”
这时掰钥匙环的大汉,也围了过来,一边游水一边问道:“去哪里落脚?”沈熠记得县衙向北地势渐高,或可临时一避,于是大声喊道:“向北!”于是那壮汉带着大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北游去。
一片苍茫的黄水上,一行人如汪洋中的蚂蚁群寻找着生机。早有些腿脚灵活的年轻人抓了身边漂来的门板,木盆,木梁等物,让小孩子,老人先坐在上面,或推或拉,跟着大部队往前游。一路上见到在水里挣扎的乡亲,又相救了些,本来三四十人的队伍,走着走着,成了五六十人,百十人。
一路上,只见黄水滚滚,高大的树木只剩下树冠,房屋只剩下个屋顶,看不见街道,看不见生灵,只有水,无边的水。看不到边际心中的恐惧越放越大,大家心里不住嘀咕,这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岸啊?
秦勇早就截了一块门板,把沈熠架了上去,推着他走。沈熠感激涕零,“秦勇,这样你太累了,我可以游水!”
“大人,我可是天生神力!”他一面说,一面划水,手上不敢有半分停顿。沈熠则仔细辨认着方向,在这茫茫水中,方向错一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他努力地寻找周围可以用来做参照物的东西,最后水势颇大,连参照物也没有了,只凭着信念指挥着大家向前。
不知几个时辰沈熠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高烧又开始了,他有些口渴,把脸凑近水里,想饮几口,秦勇慌忙制止:“大人且忍一下,洪水不洁净,不可饮用,待到了山上,便有洁净的山泉饮了!”
山泉?山泉?望江县附近山上的山泉水清澈甘冽,入口凉爽柔软,回味清香甘甜,夏天饮一碗能消暑气,冬日煮开烹茶,茶香弭久不散。沈熠一想到山泉水,顿时口中生津,好像感觉不到口渴了。
“秦勇,你这望梅止渴的本事比曹孟德有过之无不及啊!”说完他笑了笑。
“大人莫要玩笑,那望梅止渴的典故……我也知道些。怎敢……与……曹操相提并论?”秦勇一边游水,一边艰难地说。
“曹孟德何样智谋,我不曾见。我只知道,秦勇你智勇无双……”沈熠迷迷糊糊地说着话,意识渐渐不清。
又不知游了几个时辰,天色灰暗下来,大家又累又饿又冷,很多人支撑不住了,有几个老人悄无声息地掉了队。行将一阵,几个妇女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迹。牢房里的爷孙俩缩在一处,孩子坐在一个大木盆上,爷爷用手推着他。
“爷爷,我饿!”
爷爷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慰他:“坚持下,等到了地方就有吃的了!”孩子听到爷爷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重。一个浪打来,后面的爷爷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爷爷,爷爷?”孩子不见了爷爷,就要跳下木盆,后面的青年见此情形,忙扶稳了他,推了木盆继续前进。
黑暗之中不辨方向,也看不到希望,划水的身体形成了肌肉记忆,机械地向一个若有若无的目标前进,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