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无逸》柠焱

8、沉冤

　　　　齐晓回家后睡了一天一宿。手机被打到自动关机，周淮不得不留下来，帮她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下雨天爬房顶补洞，大晴天修水管。书房的门未曾打开，他也不敢轻率扣门。
　　周家出律师帮王灿的案子。周淮大致了解案子细节，他不知齐晓为何参与进来。约定的各自安好，似乎只有周家安于现状。
　　“有吃的吗？”齐晓一掌推开窗户，扯开嗓门对他招呼。
　　周淮吓的全身一抖，“诶呦，我的齐少主，您真睡的中气满级啊！吓我一跳！我给热韭菜盒子…”
　　齐晓扒着窗边看他忙里忙外，“淮哥，你没回去，周航答应了？”
　　“少主特意吩咐。叫我等你身体缓过乏再回去。”周淮重新打火用炒锅热一遍，“律师那边回消息，可能…”
　　“我知道。载舟覆舟都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没人为王灿出头，他本该耀眼的人生真就太凄凉了。”齐晓伸手扒拉系在窗边的铃铛，倚着窗边单手托腮看着天空，“江译说，这不是第一件，也绝不是最后一件。还真让人担忧。”
　　周淮端着一小盆韭菜盒子和一碟酱油醋放到窗边，“趁热吃，电饭锅里还有粥。王灿的事，我还是劝你不要打听。最快一年以上才有消息。耗时耗精力，他家人都未必能坚持住。但好在这件事除了咱们，还有更强的人已经介入。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齐晓一口口填饱肚子，她可以保持淡然之心接受周围不平之事。王逸失去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又该如何度过以后难熬的时光呢？怕是一举一动都能映射出亲人的影子吧。
　　几十年过后，四家围坐的画面得以重现。
　　冷叔作为长辈主持这次决策局。八角亭内，四家少主人石桌边落座。周围掌灯焚艾草，搞得跟西游记似的。
　　“冷叔，你们家的草药太冲了。明天我让周淮给你送新的。”周航用袖子掩住口鼻。
　　夏文坐他对面，二人都穿着对襟短款蓝褂，抱拳恭维说：“泡在药房里的人还这么敏感，不容易啊。”如今她也在行动上默默支持周家生意，更有一家之主的模样。
　　齐晓端着块四方木料，费劲巴力一点点抠着用铅笔描出的轮廓。
　　忽然桌上无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齐晓和江译身上。江译端茶碗假装举起喝一口，顺脚踢了齐晓坐下椅子腿。
　　“郑家不是本地户，能搜集的信息比较少。郑逢平这个人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明后天赏花节，他跟冷叔都在被邀请的名单里。我们四个够不着的高度，他肯定会卖给冷叔一个面子。”齐晓甩了甩酸疼的右手，抬头看向在坐诸位，谦让说：“江译比我看的更透彻，让她说说吧。”
　　齐晓把重点铺给江译，让她在三家之中算是到了平起平坐的位置。
　　“郑逢平……可能在收纳狂妄愤怒之气，更改云山风调雨顺的局面。早晚天上风向气流，湖边和井水已经感受不到平静了。”江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铜制乌龟，起身双手俸给冷叔。“这东西您务必带着。”
　　冷叔也是没料到自己会有一天被晚辈照顾，“谢谢。我会好好保管。”
　　“你在雕什么？新接单吗？”周航看着齐晓忍不住开口问。
　　齐晓专注手里雕刻也不抬眼瞧他，“给朋友留个念想，他弟弟不会在长大了…”无心之语，却映衬出她满心惋惜之意。
　　江译懂她此刻安然宁静。从钱包里拿出小灿红底一寸近照，从桌下悄悄放到她腿上。这是夏锦从小灿老师那拿到的。接触到小灿的身边人，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心里有光的孩子，却没人知道他被那三双黑手慢慢笼罩着。
　　后面他们的对话，齐晓根本听不见。手里的木雕也渐渐出现小灿的大致轮廓，面部细节还需要沉下心来继续雕琢。周航上次见她这样，还是齐爷刚走那阵。夏文去厨房打包了两份糕点，一个给江译一个给齐晓。
　　夏家和周家还有要事相谈，江译和齐晓先行离开。
　　周淮留在门口，把备好的药材包交给齐晓，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早点休息。可惜齐晓没能如愿直接回家，被江译带着骑自行车前往湖边散心。
　　江、齐两家算师出同门。只不过齐家经历变故，做起修补手艺可以糊口也可保命。江家几辈男子传承技艺行走山野之间。她们都在千锤百炼中修得一副处变不惊的脸。
　　“王逸有消息吗？”江译从腰间口袋拿出一个豆沙饼充饥。
　　“手机放家充电了。”齐晓盘腿坐草坪仰看天空，“如果我想知道小灿还有什么遗憾，你能告诉我吗？”
　　江译拾起鞋前的石子，在手里颠了两下用尽全身力气向湖里掷去，“想跟不挑食不扫兴的哥哥吃顿饭。他们见面次数有限，哥哥是他头顶的北极星。这是最大的遗憾吧。”
　　齐晓静静看着人来人往，冒出一句不寒而栗的疑问，“那三个可以换种方式偿命吗？”
　　“算改命的一种。咱们这行，但凡要个结果，就必须用其他东西加倍代偿。这你是知道的！”江家定下规矩，不得干涉因果顺序。该是什么结果就一定要接受。
　　“知道了。”齐晓知道不会问出结果，还是忍不住想得到相反的答案。
　　“谢谢你照顾我家老辈。他们晚年过的很舒服。”江家几个老辈同住一家疗养院，总能收到署名齐家打来的支付费用。
　　齐晓揪了三根草插在鞋孔处，“几十年前，江家也是拼命救过齐家的。爷爷交代一定要记得这份恩情。要不是冷叔把你介绍过来，我不会跟江家下一代接触，怕影响别人一帆风顺。”
　　“别活的那么超世脱俗。疯起来，根本没人在意！”江译腾的站起来打了套江家拳。
　　她身体板直，拳头带风，飞腿高抬轻落地。齐晓看着心里痒痒，单手撑地翻起，和她切磋两下最后假装跌倒。
　　两个人哈哈大笑，惹得周围遛弯的人们侧目观看。齐晓只有在老宅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为自己而活的快乐。其实此刻她也才24岁……
　　第二天中午，一封来自赏花节邀请函送到冷叔手上，主办方请各位代表参加两日后举办的开幕剪彩仪式。此刻夏文在房间打坐静心，夏锦在房间睡觉。冷叔看着邀请函和手机里的名单，默默翻起通话记录拨给齐晓。
　　“冷叔。”齐晓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竹扇遮住她整张脸。“邀请函收到了？”
　　“小老头的命都放在你手里了。这份情记得还。”冷叔就知道齐晓事前知会肯定憋着坏水，但她又不是明着求人的主。
　　“郑逢平要见云山真正的金主。您一露面，他肯定牢牢抓住这次机会。”齐晓揉揉眼睛，“送您的铁山兰应该快到了。后面还免不了麻烦您。”
　　冷叔扶额感叹自己算是彻底落在齐家这个少主手里了。
　　夏锦扛着枕头溜出来准备找隔壁的夏文，看见冷叔在凉亭那独自坐着，停下问：“爸，您跟这坐着干嘛呢？我做噩梦了。你能不能跟我说会话？”
　　“你妈妈的事已经处理好。”冷叔对身边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一向只给答案。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说的是郑逢平的妹妹，郑希。”夏锦把聊天页面展示给他看。
　　从他们离开郑家后，郑希恢复了正常生活。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只记得夏锦来看过她，而她对江译和齐晓的名字非常陌生。像是被人输入了特定程序一样。郑希记着夏锦带了很多零食和水果来看她，并且承诺带她去云山镇玩。
　　这忽然按上来的记忆，让夏锦毛骨悚然。一晚上睡不着又不敢走出房间。好不容易挨到天小睡一会还都是在噩梦里，就听见冷叔那辆奥迪停到门口的声音。
　　“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会发生什么事吧？我还没做好当靶子的准备呢！”夏锦越说越委屈。他顾虑的事情太多，胆怯也可以理解。
　　“这段时间你出入行动必须跟小文一起，在挑一个随行保镖。赏花节期间人流量很大，有时候骑车比开车更方便。”冷叔看向夏文的房间，“你和保镖穿一样的衣服。记住了？”
　　夏锦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入湖底。冷叔对少主人的照顾，远高于他自身。这让夏锦一时难以理解。
　　“冷叔。你别吓唬锦哥了。话说半截会吓着的。”夏文拿来一个紫色手串套在锦哥左手，“东西不分贵贱，善心才能保命。”
　　锦哥沉溺的心算是被她薅回岸上了。
　　江家小院内。
　　江译提前安排小梦和东清准备了很多水果，不同颜色的谷物，无根水，几个草人。待早晚日出日落的瞬间开始燃香祈念。小灿的名字随着烟火燃尽，似乎说着寄走五感与遗憾。那两晚的天空能看到明亮的北极星，江译和东清不知不觉从眼角落下泪水。
　　祈愿仪式结束，东清彻底感受到小灿的绝望与痛感。他做着深呼吸排解胸口的郁闷，那么小的身影却承受了超越极限的痛苦。无人在意的角落，他是多么希望身边有靠山。
　　可是再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