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无逸》柠焱

4、秘密

　　　　江译从郑希房间出来顺手带上门。她跟郑逢平交换了手机号码，给他一天考虑预约第二次治疗时间。郑老板倒是爽快的放他们离开。
　　只要齐晓脑袋想事，肯定开车飞快。
　　夏锦在后面被颠的忍不住一阵阵反胃，“江译，你确定郑希半小时后能醒？郑老板不是好糊弄的主，咱们是回家还是出去躲躲？”
　　“呵…你亲手捧来的雷，有什么可害怕的？咱们单说他这人，脑子里除了妹妹就是处理到手的货，根本没时间甄别江译的立场。但有一点你得跟我们解释。”齐晓看了眼后视镜，“郑希是不是真遇到事了？”
　　在夏锦角度来看，郑老板远不及眼前这两个女人可怕。明明在他眼皮子下活动，却好像被她们摸到了不起的重点。两个人眼神交流且会心一笑，下一秒开始平分车上的零食。
　　“你们能不能把我当个活人尊重一下？”夏锦急不可待。
　　江译没回头扔给他一袋没拆封的饼干，“郑希醒着跟睡着没什么区别。比咱们小时候吓丢了魂还严重。进屋之后，我点了安息香凝神并搭脉观察，判出病症五分。至于郑希生病前到底经历什么，这可得看你俩真本事了。”
　　“郑逢平有心思把手伸到云山镇，就没有看着那么爱护家人。他这样的老板总得给不认识的外人维护一个体面人设。”齐晓边总结边给他们二位顺台阶，“你俩也是行家，看他家具摆设多地道。龙虎坐镇，流水渠，保命格局，入财门。能挡的能入的都被他摆明白了。”
　　夏锦对建筑方面略懂皮毛，对古物辨别倒是继承了夏家的传统。所以他听着云里雾里根本插不上话。
　　江译点头认同，“幸亏你没开口，郑老板家底要是都被你点出来。今天咱们就真出不了这个门了！！”
　　两个姑娘互相藏了后半句真话，用哈哈大笑搪塞过去，把坐后排夏锦笑的心里直发毛……
　　三人没回城，顺着省道去了外地。
　　江译从包里拿出一张合影，是在郑希抽屉里有一本淋过雨水，封皮皱巴巴的小说。里面夹着一张坐在班级后排上自习时几个人的大合影。那几张稚嫩邪笑的年轻脸庞，伸手对其中几个人的背后做挑衅的手势。照片里没有郑希的身影……
　　他们三个喝完手里最后一瓶矿泉水，时间早已替换成黑夜和路上的反光锥。偶尔一辆车飞速驶过根本没有停的意思。夏锦撸着袖子跟江译排查发动机故障，他偶尔埋怨她一句怎么不把这破车换辆新的。江译跟着埋怨齐晓能把好好一辆车开的打不着火。
　　齐晓穿着江译的外套，悠闲的倚靠车尾盯天上的北极星，左手腕的双银镯发出微弱声响。当齐家双银镯归于一人手中，说明与齐老爷子平辈的最后一位长辈驾鹤归去，也是长辈对她的认可并赋予她在家族中的绝对话语权。
　　当第三辆车前大灯的亮光扫过她双眼，熟悉的红蓝车灯停到他们车前。
　　夏锦和江译把这半年的经历想个遍，才踏实的露出笑容去迎接下车的高速巡/警。
　　“车坏了？”年长的叔叔开口问。
　　夏锦过去主动握住对方的手，“油箱是满的，就是车打不着火。我猜是某个零件坏了，得找专业的师傅检查一遍。”
　　叔叔拍了一下身旁的副手说：“这个点也没人愿意接活。王逸，去后面拿绳子。咱们给拖回队里。”他抬手看表正好零点四十四分。
　　王逸看着干瘦，身上制服有些空，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衣服摩擦的沙沙声。他帽檐压低衬着严肃且消瘦的脸型，一举一动散发着沉稳内敛的魅力。从后备箱取了拖绳绑好车尾那端，王逸转身迎上坐进驾驶位的齐晓。他下意识扫一眼后单膝跪地把拖绳另一端绑好，闷声返回车内摁了一下喇叭。
　　夏锦和江译对着叔叔千恩万谢，开心的返回车上庆幸不用露宿荒野。
　　“从车抛锚到遇见这二位贵人。齐晓，你一言不发，有心事？是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江译对齐晓的表现感觉奇怪。
　　夏锦如释重负捋着炸毛的短发，“凌晨坏车，有人愿意把咱们从荒郊野地拖回去就不错了。他们出现的刹那，是满格的安全感啊！”
　　齐晓单手扒着方向盘哼笑，“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给你认识的朋友打电话，明早过来修好还得继续赶路呢。”
　　“那倒是…”夏锦乖乖拿起手机往车友群里发信息。
　　江译低头整理丢在各处的用品和证件，根本没注意到齐晓盯着前车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
　　两辆车一起拐进建在山窝里的检查站，几个单位共用也是值班临时休息点。跟王逸和师父刘哥交接班的同事临出发前看了看车况，也认为得换点火塞才好使。江译满脑子循环菜单根本不关心那辆罢工的车。
　　刘哥带着他们去厨房，亲手做了一盆炒饭和两样热菜。饭菜全部上桌，夏锦和江译已经等的两眼放光。刘哥被他俩逗的哈哈大笑，像关照小朋友一样帮大家盛饭。
　　齐晓主动伸出右手，对王逸轻声说：“你好，我叫齐晓，拂晓的晓。”
　　“王逸。”近一年多，他跟经过这条路上的旅人打交道。有热情的有厌恶的，也有视弱救星存在的。
　　但是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夏锦和江译对刘哥的厨艺赞不绝口，也跟这个捡他们回来的大哥相谈甚欢。齐晓闷声吃饭，偶尔点开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王逸第一个吃完饭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回值班室。
　　刘哥看着徒弟消瘦的背影有些心疼，“王逸哪都好，就是话少不善言谈。你们别介意哈。”
　　“他身上的气场跟您的不一样。是后调过来的吧？”江译点到实处。
　　刘哥点点头，“都调过来一年多了，节假日还得我拖着这小子回家吃饭才勉强答应过去。不闲聊无社交无朋友。根本没人能受得了他那副冷脸……齐晓，谢谢你啊。”
　　“我能进去找他吗？想喝杯热水。”齐晓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借口。但还是瞒不住江译多疑的脑袋。
　　“二楼左转，记得先敲门，他好有时间穿衣服。”刘哥一脸父辈慈祥的笑容。
　　厨房连同办公楼。齐晓穿过两道门，顺着楼梯向上走到二楼左转，站在挂着休息室牌门前敲了两下。
　　“王逸，可以讨杯热水吗？”齐晓收回右手，闭上眼睛听着里面有条不紊，整理衣服及走到门口的轻盈脚步。
　　门开了。王逸头发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来不及吹干，上身换了件黑色短袖。他警惕的目光略微下垂凝视着齐晓，下一秒侧身回到刚才坐在床边的位置。
　　屋内三张上下铺，窗边放一张宿舍款长桌，靠墙边其中一个衣柜门虚掩着。齐晓提起暖瓶找杯子，王逸拉开抽屉递给她一打没拆封的纸杯，接着埋头继续写字。
　　“都下班了，你怎么不睡会？”齐晓故意找话题。
　　王逸边写边回她，“在厨房，你看着有话要说的样子。我准备等你十分钟，时间一过就熄灯睡觉。”
　　齐晓双手握着杯子坐在他对面，他右侧眉尾有道不太明显的疤，“你看起来很像我哥的一个朋友……他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会带着朋友一起去我家热闹。偷喝我泡的果酒，然后酣睡一整天，醒来吃着盐煮花生吐满地壳。”
　　“你哥叫什么？”王逸握笔的右手稍慢了一点。
　　“鲁杰，他水性特别好。”齐晓似是喃喃自语，又忽然想起一定要来目的。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到他摊开的那页纸上，“这是朋友给我配的治胃病药丸。你脸色不太好，过半个小时后胃痛，会比上次更严重。”
　　齐晓看起来有些恍惚，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做结束语。
　　王逸看着那包药，不知道是在发愣还是在思考。整个人像迟了半秒发条的机器，他接受过很多陌生人的关怀。但这次他懵了，有种被人捏住秘密而产生的窒息感袭遍全身。
　　忽然，王逸的手机响了，是刘哥打给他的。
　　刘哥声音很大，没开免提也能听见，“王逸，拿两个满电的对讲机下来。高速那边大货车翻了。叫咱们过去支援。你快点！”
　　王逸蹭的站起来，边穿制服边往兜里揣东西，顺手也把那包药丸塞进裤兜。他来不及思考冲到门口，隐约听见来自身后的声音，“注意安全。”
　　没有回头，没有道别的话。
　　他保持着不会与任何人重逢的心态过着往后每一天。
　　但当齐晓说出鲁杰名字时，记忆闸门带着那炽热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至今他的手机壁纸还是和鲁杰只露眼睛带着装备的合照。那天是他们刚结束七天集训拿到第一。
　　后来鲁杰选择转业回家陪父亲，时隔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再后来电话打过去是叔叔接的，才知道好兄弟已经走了。
　　“还会在见的。”齐晓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王逸跑出办公楼，刘哥已经把车头调转过来，他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往外掏兜。那包药丸落在手心，他想都没想把那七粒全都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