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无逸》柠焱

10、淡言

　　　　时隔半个月，齐晓终于舍得系围裙下厨做饭，厨房里煲汤炖煮翻炒齐上阵。她中途还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张桃打的，一个是江译打的。
　　白天赏花节，江译和东清在现场亲眼看见，一个晴天雷劈下来将焊在房顶的铁旗杆击落，砸伤了街面几位郑逢平伪装的游客。用她的话解释，此地三面环山散发能量，歹人借着场地震撼一下他认为的敌人。
　　齐晓和江译一致认为郑逢平身边有高人并且也在云山。
　　另一边，王逸简单收拾房间过后，盯着门后那辆自行车看的心痒痒。掀开雨布，看看链条车轱辘车把，锃亮放光到了可照人的程度。在院里骑了三圈有点爱不释手。
　　“你这车多钱买的？我也想弄一辆回来，上下班骑着方便。”王逸跑来接住齐晓手里肉丸子冬瓜汤。
　　最后一道菜上桌可以开饭了。
　　“这车不贵，朋友帮忙配的。最近我也用不上，你上下班骑着它正好。车身轻便能挂重物，骑坑洼的地方也没问题。车钥匙在墙上那个奶箱子里，门钥匙也在里面。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搬出去比较好。在云山，能住三大家的客人都会被外人高看一眼。”齐晓盛了两碗米饭，等他落座动筷。
　　王逸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回到饭桌前先为她倒了杯酒，“明天我正式报道只能喝饮料，等我休假回来一定陪你喝一次。”
　　“理解。”齐晓跟他碰杯直接喝了一半长出一口气。“你家人还好吗？”
　　“嗯。”王逸埋头啃排骨。
　　看着他稍显沉闷的性格让人心疼又觉着好笑。齐晓也不饿，看着他把吃饭也当成例行公事，忍不住唠叨起来想给生活加点佐料。
　　“你跟杰哥年纪都不大，性格倒是跟老爹很接近。家里没什么禁忌，空地上想种什么都行。偶尔朋友来，也会提前跟我打好招呼。如果哪天你看见有怨怒表情的人来家里，千万记得自己先跑。绝对不要职业习惯，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在这！我可都是为你好。”
　　王逸趁着添饭的间隙，看着几近家徒四壁一脸难以置信问她，“这宅子看着值点钱，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你是欠了很多外债？”
　　齐晓扶额哈哈大笑，“我们家从不亏欠别人。要是被长辈知道在外面欠钱，那是一定要挨板子跪祖宗的。”
　　她揉着笑酸的脸颊，继续道：“以前云山镇有三家老辈盘踞在这里。分别是齐，夏，周。现在三家少主人接管后，夏家经营古玩生意，周家涉足中草药专业。怎么样，你这个朋友背后靠山很强吧！”说着骄傲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王逸看向她时眼里空洞，他的经历似乎把年少傲气全部带走，认真地说：“能当一个家族的接任者，也是经过千锤百炼吧？”
　　齐晓把肉菜推到他面前，自己扒拉一碗素菜扣饭，“夏家那帮人常年户外生存，爬墙翻山跟走平底似的。周家举家外迁，一出手就是真金白银。”
　　“你只有两袖清风。”王逸总结性发言也是无法反驳。
　　齐晓抿嘴僵住表情容忍他的坦率，“你说的没错。钱财在外有人脉，钱财在家非己财。你呢？愿意留在云山吗？”
　　最后一句，是每个见过王逸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但他的命运早就交付不容自己选择了。跟师父老江跑西南一带收集线索，误入私有林子被当做对家线人，三天关在木笼暴晒查证他们是普通人。在被卖给中介去矿场的路上，师徒二人顺利逃脱。
　　他们伪装进山收货负责绘制地形图及人员配置，但并不知道整个计划全内容。交接工作的队长脸上有道五厘米长的疤痕，他轻描淡写说那是蚊子在脸上打了出溜滑。
　　撤出那晚，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在盘山路上行驶。对向车道一辆越野车直接撞向师父那辆车一起翻到山下。王逸给队长打电话发现没信号，车里对讲机也在出发前全部上交。他尝试着拨打救援电话，等来的回复是就算抵达事发地也要半个小时……
　　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抵达坑底。空气中有汽油味，抛开压在车门口的碎石，用尽全力扯开变形的车门，拖出师父后探他颈动脉很微弱。王逸尽量保持冷静，解开他的衣服看到整个前胸有发青，做心脏按压直到救援赶到。
　　一个年轻人抗住的压力，终于在那晚彻底崩了。
　　师父江平在送医路上永远闭上双眼。
　　王逸叫师父是硬攀上的师徒关系，是打算塞给他一张陌生面孔做替补的。那个案子是一个打着外贸生意做整个行业吞并的团伙，主打什么赚钱做什么。摸出来的情况，只知道老板年轻有为保持神秘。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用新人都要龟甲六爻过后才能决定。
　　齐晓学着爷爷的模样，右手搭到他左手腕感受脉搏跳动的规律。
　　“你干嘛？”王逸从回忆抽离出来，下意识想反手扣腕及时止住了。
　　齐晓托腮瞧他，故弄玄虚说：“逸哥，你…心跳好快啊！……现在又心如止水。周淮说过话少的人念旧。你是哪种类型？迅速脱水还是种树挖坑？”
　　“大家族的小孩，都像你话这么密吗？”王逸抬眼看她，能看出来他在尽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我以为你们见多识广，早就对任何事波澜不惊。”
　　“我们那波人慌起来各个发癫。”齐晓轻搓脸颊尴尬躲着他的目光，“明天正式上班，平安无事。做饭的人不洗碗，你每个房间随便进。我住书房，有事敲窗。”
　　王逸想到鲁叔交给他的一支发簪，齐晓一直惦记鲁叔手里的木料，雕刻抛光盘油整一个月，才呈现出此刻的模样。
　　“这东西……”王逸举起木簪嗅到上面散着的清香。他看向齐晓做出投掷的姿势，她也不示弱勾勾手等着接。
　　鲁叔的话萦绕在他的耳边。那三家掌事人各自幼年学武强身健体，他们从不轻易露艺也有辅佐者挡下所有危难。此刻他还真想试一试齐晓的能力，全力甩出去的下一秒，她稳稳抓在手上。
　　“臂力这么好。”齐晓晃了晃手里的簪子，开心蹦跳回了书房。
　　窗前台灯亮起，她的影子映在上面，努力挽起一半齐肩短发，对着镜子试了发簪手舞足蹈左看右看。王逸想到她救自己瞬间和这次接触后的反差。本以为是冷面掌事，却还像个小姑娘活泼坦荡。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想来这一路发生的状况。从小灿出事，到领导安排他新身份必须离开。去往何地的选择将他重新抛向天空，只有无力且绝望的未来。
　　云山镇似是许久未归的故乡，这一趟来对了。
　　这一夜，王逸睡的很沉。
　　他梦见小灿缠着自己买玩具，躺在草坪上聊着梦想，吃着烧烤到天黑，躺进帐篷看满天星斗。天亮前，小灿叮嘱他不要受伤。头也不回奔向草原尽头的白炽光源……
　　七点闹铃叫醒他的好梦。王逸披了件衣服打开门，放在地上的板子写着‘早饭在锅里，我一整天不在家，记得拿钥匙出门。自行车拿去骑，祝你开工大吉！’旁边还放着一个用方巾包裹的礼物。
　　“早就安排一切，还骗我说晚起……”看着上面的字迹，王逸也没意识嘴角扬起的微笑。
　　等拆开那个礼物包装，是小灿的半身木雕像。他又哭又笑红了眼眶……
　　另一边，齐晓霸占着江译的竹椅晃悠着半梦半醒。
　　“你有家不睡，跑我这清闲。住家里的那个怎么回事？你怕自己饿狼扑食？”江译变着法调侃她。
　　“酸…接着酸……你老人家阅人无数，家里摆着东清和小梦可以信任。我就惨了。”齐晓戴上小梦递来的眼罩休息，“亲力亲为，脑力体力都要跟得上。赏花节那天，郑逢平跟冷叔合作愉快吗？”
　　江译哼笑，拢了拢沉香木屑慢慢混入一堆粉末中，两手慢慢搓成一个锥体，“冷叔老江湖，咱看出来的他早就知道，看不出来的他一目了然。两个高手过招，咱们这种小角色装傻最好。郑逢平眼里装着的，不过是云山这块没被祸害的肥肉罢了。山里那个养老院，小梦和东清进山远距离观察。它周围山头安了不少监控线路，又搞了些奇石摆件。这郑逢平在自己家搞风水阵就罢了，怎么还打气养老院的主意？坏人损招多啊…”
　　“金引雷，差土和火。郑老板有没有可能是在纳四方之气……”齐晓自言自语，“邪气怒气和怨气……养老院入住者怨气颇多，有办法截住吗？”
　　“我听老辈说过。高段位的博弈局，搬救兵才有希望吧！”江译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惦着桌上的黑棋子，顺手拿桌上的锤子锤烂，碎渣摊了一桌子。
　　齐晓摸出手机看新消息，感叹说：“得，在你这也清闲不了。郑逢平叫我们三个去茶话会。看冷书面子，我不能空手过去。你这有能拿出手的东西吗？帮我寻摸一下！！”
　　江译拍了拍桌上亲手打的围棋，露出胜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