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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安宫久违的喧闹 曾经失去的 ...

  •   江知意平静地和陈肆对视半晌,眸光中些许疑惑似乎在说:“你看不出来我有多烦你?”
      陈肆失笑,“倒是臣思虑不周,惹了陛下不高兴。”
      “也罢也罢,走便是了。”
      “唉,这皇宫也没什么意思,明日臣便跟姑母请示收回懿旨去罢。”
      陈肆说着便抬脚往出走,下一刻不出所料地江知意拽住了他的衣袖。
      陈肆笑的像只偷腥的猫,偏偏还回头问江知意:“怎么了陛下,可是找臣有事?”
      江知意揉了揉眉心,他倒是不怕陈肆到陈婉芳那里诉苦,只是觉得麻烦,而且他现在靠陈婉芳续着命,好死不死的这陈肆还是陈婉芳最疼爱的侄儿,以陈婉芳的手段,虽不说直接把他置于死地,但也是能让他死去活来的。
      “没、有、不、欢、迎、你。”江知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陈肆笑了笑,从语气来听,知道再逗下去江知意就要真的恼了,便回身又拈了块糕点送进嘴里,未沾染糕点屑沫的左手轻浮地掐了掐江知意的脸,“不逗我们阿意了,爷回去睡了,阿意也早些休息。”
      江知意皮笑肉不笑,打掉陈肆胡作非为的手,“永康,替陈三公子提灯。”
      “奴才遵旨!”茶室外永康活力满满地应声。
      陈肆挑眉失笑,又重新捏住江知意的脸,“瞧我们阿意瘦的,明日爷接着来找阿意玩。”
      在江知意抬手准备再次打掉陈肆的手之前,放浪不羁的陈三公子松了手小跑着出去了。
      江知意长出一口气,抬笔在棋谱上圈画几笔,而后着手收拾小几。
      福寿抬步进来,“陛下…这陈三公子…”
      江知意垂着眸子盖上棋盒,“但说无妨。”
      “这陈三公子行为当真古怪,坊间消息都说陈三公子喜欢姑娘无半点龙阳之意,可偏生对陛下您…如此轻浮…臣担心…”
      江知意捋了捋腰间同心玉玉佩吊穗,“担心是陈家的陷阱?”
      福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陈家犯不着用一个小孩子来试探我有无二心,而且是陈婉芳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小少爷,哪会用来试探我这个命被捏着的药罐子?”
      “就算要遣人过来,也不会是陈家人。”
      福寿替他撩开茶室小帘,跟着往出走,“那陈三公子这般作为又有何用意呢?”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自永康同我讲了陈肆高中榜眼时的风光之后,我便猜测这人是个张扬恣意的,现在想来,当真不错。”
      “臣还是怕他别有用心。”福寿点燃提灯,推开殿门引着江知意走向万安宫西侧殿。
      “无碍,我一个病秧子,他图什么?”
      “陛下小心点总归没错。”
      “成,我注意着些。”
      陈肆哼着小曲,双手负在身后跟在永康后面,他这人有种莫名的自来熟,也没那么多尊卑意识,笑嘻嘻地搭上永康的肩,“唉,小奴才,你叫什么名字?”
      永康惶恐地躲了躲陈肆的触碰,“回陈三公子,奴才贱名永康。”
      “永康?这名儿好,谁起的?”“回三公子,是奴才师父,陛下身边的大内总管福寿福大人。”
      “福寿…永康…你们这名儿还真是吉祥得很。”陈肆挑了挑眉抬头望月,一脚踏进万安宫西侧殿,满院的桂花香沁人心脾,想来是先皇叫人栽下的。
      永康替人点亮烛火,恭敬地朝人行礼询问:“陈三公子,可要沐浴更衣?”
      陈肆摆了摆手,“不必,你下去吧。”“是,寝衣就挂在屏风处,陈大人自便。”陈肆点了点头,永康便替他阖上殿门守在殿外。
      另一边的江知意在主殿听着福寿絮絮叨叨地汇报,指尖不自觉地捏在一起摩挲,福寿看出他走神,“陛下?”
      江知意回神过来,“什么?”“在想什么?”“......”
      福寿将他的龙袍收好,追问道:“为陈三公子忧心么?”
      江知意沉默,福寿算是明白了他的默认,“为什么呢,陈三公子只是陪您品了盏茶。”
      “我说不上来,崇宁。”身形瘦削的人咳喘着坐在榻上,透过紫檀木窗望向那轮弯月。
      “建盏很烫,崇宁。”
      “我从八岁开始学点茶,直到现在,我点茶点了十四年了,除了怀钰和你问过我辛苦与否,我没获过一句关心。”
      福寿沉默,只捏着湿帕替他轻柔擦脸。
      “你说,他们陈家是不是都是如此。”
      “看破人心,怜悯弱者。”
      福寿拧干手帕将他脸上水珠低声开导:“小意,陈家不会是后者,他们为了权利可以付出一切,如同现在的大永,他们自私,只在乎自己。”
      “是么…”
      但他似乎从陈肆那双风流无比的眸中读出了一点,一点…带着好奇意味的怜惜。
      真真是疯了。
      福寿照旧替他收好宣纸放入龙榻下暗匣,又端着药碗和蜜饯过来盯着江知意吃药。
      江知意照旧愁眉苦脸。
      吹熄宫灯,江知意愣愣地盯着窗外的峨眉月,很久很久。
      他如历代帝王一样,有着严重的戒备心,猜忌多疑是皇室子弟的本能,他虽然和华崇宁——即福寿说了无妨,但他其实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心。
      他没办法不防,他从来都无心皇位,他只想活命。
      他想不通,明明已经是陈家的天下,何必派个陈肆来同自己周旋。
      月将落时,江知意才睡了过去。
      次日福寿进殿瞧着江知意眼底淡淡的乌青心疼了好久。
      他家主子怎的就不知道疼惜自己。
      早朝,众臣跪安迎接圣驾。
      江知意疲倦地支着头道:“平身。”随后对着陈逸远——当朝丞相,陈家掌权者颔首示意。
      众臣起身,先是礼部尚书秦行凪就一个月后的端午宴谈论了一番,认为祭祖之事不可失了繁文缛节不应从简,江知意表示看过了奏折,看了眼陈逸远而后缓缓询问:“丞相和朱司徒的意思呢?如今国库仍不算富余,祭祖之事固然重要,但朕听说征税之事倒是叫各地百姓叫苦连连。”
      朱善财紧忙跪地告罪,“陛下恕罪,正是因着国库空虚,征税之事才不可拖沓,臣别无他法也是迫不得已。”
      陈逸远则是若有所思不言片语。
      江知意摆了摆手示意朱善财起来,“朕没想治你的罪,只是想知道,爱卿可有什么解决方法?比如,不采用暴力之类的?”
      朱善财闻言,刚站直的腿又软了下去。
      “陛下恕罪…”江知意轻咳一声叫朱善财闭了嘴,“朕不想听你告罪,朕想知道是谁给的你权利,允许官兵欺压百姓的?”
      “是梁太尉?”梁武跪了。
      “是明尚书?”明胜跪了。
      “还是丞相?”陈逸远…没跪,陈逸远站出来拱手,“陛下息怒,司徒也不是圣人,自然不能关照到每个地方,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尚能饱腹,但皇城中为陛下卖命的兵将都靠着这点俸禄过活,大抵都是征税时情急起了些冲突。”
      江知意面上点头,心底冷笑:借着官威强抢打压甚至出人命也能被三言两语化成一句简单的冲突。
      “那依爱卿所见,该当如何?”
      “臣觉得,应更改征税制度,细化分层,若是商贾大户,便多征收几成,若是布衣农民,便少征收几成,若是家丁兴旺但条件较差,也少征收几成,陛下觉得如何?”
      江知意笑赞一句:“爱卿所言在理。”
      “臣有疑。”
      江知意抬眼看去,一个瞧上去颇有一番文弱书生模样,身着绯色绣三章纹絺冕六旒,冠配两梁的官员站了出来。
      江知意搜刮了一圈官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从服饰来瞧不过是个正四品,敢质疑正一品的陈逸远…想来既无家世也不是陈家的人,那人在众官员灼灼目光——尤其是陈逸远的锐利审视下有几分要摇晃的意思,江知意适时开口,“讲。”
      那人躬身行礼道:“臣认为,若此制度下放,必会有商贾富庶藏私哄抬市价欺压平民等行径出现。”
      江知意若有所思,患不均的道理这便出现了,富庶人家大多都贪财,不然也不会攒下那么多的家底,为了财物,做出这人所说的事儿倒也不奇怪,陈逸远的提议确实保证了税收不减,也保证了百姓的过活,但他属于高门户第,无法知晓平民百姓中的富庶人家的思想,他的提议太过理想。
      不过这倒是证明了陈逸远不是贪财官,只是贪权。
      江知意盯着那人,看了很久才徐徐开口。“倒也言之有理,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他不会有更好的法子了,这世上没有平等一说,他若有便不会只做一个正五品,江知意算是先给甜枣而后打了一巴掌,他总得给足陈家面子。
      果然,那人不吭声了。
      江知意敲着紫檀木扶手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人终于是跪下,艰难地吐出来一句:“陛下恕罪,臣尚未想到权宜之计。”
      江知意和陈逸远目光交接,徐徐叹了口气,“罢了…你能想到其中弊处已是难得,省去日后不少麻烦。”
      他示意那跪着的四个人起来。
      朱善财能做到司徒不是靠塞钱也不是完全靠家世,他忐忑着问:“那陛下这征税之事…”
      江知意沉吟片刻,他其实并不想再议,登基这六年因为边关战事不停,前朝先皇的确贤明,但耐不住人太儒雅随和,让那么多臣子起了野心,险些瓜分掉这王朝,故而江知意登基这六年几乎是没个好日子过活,于外平定战乱,于内还要防着几家独大和陈家打起来,国库属实经不起这么耗。
      陈逸远也一定在思虑,毕竟这天下暗地里姓陈,所以他也这么久都没吭声。
      “臣有一议,不知可算做两全其美之计。”
      熟稔声音钻进耳朵,江知意哑然,看向那身着绛紫色绣五纹章毳冕七旒的人。
      是陈肆。
      高他两品的官员回头看了眼陈肆便纷纷转了回去,陈肆这人出名惯了,又是丞相的幼子,出彩有想法也不出奇。
      陈肆原本在他人瞧过来时还一脸正经,人后他又偏偏吊儿郎当地晃了晃那冠配三梁,偷偷对着江知意嬉皮笑脸。
      江知意淡然不理会他,只是道:“爱卿请讲。”
      陈肆这才挑了挑眉道:“既是怕藏私,便由当地的知州、知县、大理寺分寺挨家调查记录在册,若是有变动,例如生意不好等等缘由,再去这些官员府邸上拿着依据协同司户参军、主簿更改,虽是废了些人力,但臣认为尚算权衡之计。”
      走访是个好主意,但也是这些高门子弟最难想到的,个个金枝玉叶的哪会做出走访民生的举动,而且也刚好给有些吃白饭的知州知县找点事做,有大理寺协同,也不怕些个商贾添钱作假。
      那个先前质疑的官员想来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差不离,走访什么的,想不到也正常。
      偏偏陈肆想到了。
      “不错,众爱卿觉得呢。”
      一阵附议声过后,陈逸远又站出来。
      “陛下,为防止贪污,臣提议,不止是大理寺的人协同调查,御史台也可以参与其中督促。”
      “如此一来,倒是废了不少人力,杨御史认为呢?”
      “臣愿效犬马之劳。”杨正拱手接下。
      “辛苦众爱卿了。”
      “谢陛下。”
      江知意掂量了几分,他看得出陈逸远对方才那个提出质疑的年轻人有几分赏识。
      “那位先前有疑的爱卿,姓甚名谁。”
      “回陛下,臣是正四品刑部郎中,林正沐。”
      “刑部好像还缺个左侍郎?温尚书?”
      “回陛下,是。”
      “行,不过也没有因着一次质疑就能升成正三品的先例,传朕旨意,赐林郎中三百银两,若一年校察期过,便上任吧。”
      “臣叩谢陛下,陛下万福金安。”林英廉举止从容地跪下谢圣,江知意免了礼而后继续道。
      “赏陈侍郎五百银两。”陈肆笑着也跪下谢恩。
      “那便这般定了吧,严司徒着手归制法章,朱司徒协同规整具体征税,杨御史派遣人手督促协理,明尚书梁太尉,再整治整治官兵风气,万不可再出现官民冲突之事。”
      “臣遵旨。”
      “秦尚书啊,朕还是觉得从些简的好,等国库富裕起来再注重礼节也不迟。”
      秦行凪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先生,最是古板,又是辩驳一番,倒是惹得他的老对手户部尚书许言京又跟他斗起嘴来。
      礼部和户部因着这俩小老头互相看不上多年,两方吵得不可开交,江知意有几分头大。
      陈逸远不是个当和事佬的性子,几番欲言又止。
      陈肆也不想听这些个争执,他想早点下朝会万安宫逗小皇帝玩。
      “陛下,两位尚书,臣觉得,不如各退一步,秦大人商量着删些费银两又没那么必要的礼节,许大人也不至于为了银两焦头烂额。”
      俩老头吵了一辈子,其实是谁都不服谁的,每次都得有人当和事佬才能显得俩人都没压过对方一头去,都是长辈,江知意没把自己当皇帝,本着尊长的道理,不好开口。
      陈肆虽然是正三品,但他是陈肆。
      江知意闻言立刻接了话,“陈侍郎言之有理,两位尚书不妨就各退一步,朕这宣政殿都快被争吵声掀翻了。”
      两小老头对着彼此直竖眉瞪眼,却又莫名同步地拱手谢过,然后又明里暗里斗眼色。
      江知意有时候会想这俩老头会不会适合去斗鸡眼比赛。
      又谈及了边关战事,也不知道北方那些个蛮夷匈奴部落从哪儿得来的中原内部不和消息,想通过战争来抢夺这块大肥肉。
      陈逸远管这些。
      用兵这方面陈逸远不会给他权利,而且陈逸远算个用兵好手,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却在战场后方提供了不少计策,很合适,总比江知意这个病秧子好。
      捱到了午时三刻,关于战事的争论才停歇。
      江知意刚想说“退朝,众爱卿都回去好好歇歇。”秦行凪又启奏了。
      这次是关于选秀之事。
      “陛下登基已有六年,后宫空虚未纳一妃一嫔,除却为先帝守孝的那三年,也已满了三年,大选的期限也已足够,臣认为陛下应当将选秀之事放在心上,至多明年春月。”
      江知意没招了。
      他没有实权,陈家不会一直甘愿以臣子的身份,哪怕权利都在他们手中,等到朝中尽是他陈家的人,这天下届时易主也不会有太大风浪,所以他不会有子嗣延续。
      他不想把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闺阁女子领进宫蹉跎一生。
      “根基未稳,容朕再想想,没别的事便散了吧。”
      众臣子互相对视几眼,福寿在旁边适时扬声:“退朝——”
      众臣拍袖跪下朝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通折腾之后,江知意回到万安宫已经临近巳时。
      陈肆又要来蹭饭了。
      江知意刚刚踏进主殿,陈肆后脚就跟了进来,笑意盈盈:“陛下,今天臣也能在陛下这儿用膳么?”
      不想同这人说话,眼色示意他随便,陈肆装模作样地谢过,然后去和永康叽叽喳喳说他想吃什么。
      福寿去了药膳堂,永康被陈肆推着去了御膳房,想叫宁禧姑姑来都没个能用的小太监,挪步进卧房屏风后自行解腰封。
      陈肆信步回来时候发现江知意不在,听见卧房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挑眉放轻步子进去,站在屏风前通过影子看那人垂首解衣服,闷笑半晌钻入屏风从人身后扣住人手腕,低声在他耳旁笑:“陛下的手哪能自行宽衣解带,让臣代劳可好?”
      江知意身子一僵,好在陈肆没想锢住他,轻轻一挣他便脱离了被虚抱着的状态,转身正色道:“陈三公子矜贵且身份不合,不必做这些。”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但陈肆话锋一转:“阿意,我今日表现好么?”
      江知意蹙眉,“你说朝堂上?”“自然。”
      “挺好的,有丞相大人的风范。”江知意不走心地赞了他一句。
      陈肆弯眸,没皮没脸地又上手去搭他腰封,“那阿意便把宽衣解带更换朝服的事,当作奖赏于我可好?”
      “不是赏过银两了?”“我又不稀罕银两。”
      陈肆慢条斯理地替他拆了腰封搭在屏风上,一边没个正形:“能给金枝玉叶的阿意亲手换朝服,是多少银两都划不来的荣幸。”
      江知意被他说得耳朵像是在油锅边上滚了一圈,像是蒸腾的热气把那整只耳朵都给熏红了。
      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几分,拗不过这没皮没脸的人儿,干脆抬手佯装不经意地揉了把耳朵,陈肆的嘴却是不肯闲下来的。
      “阿意对于选秀之事,有何看法?”
      江知意安静地垂着眸子看陈肆纤长手指灵活地系上每一只盘扣,好半晌才应声:“没什么看法,我没想封后选妃。”
      “江山后继无人哪成的?”陈肆嘴角依旧勾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注意到他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指上,故意晃着指尖将人视线引到自己脸上。
      小皇帝方才的模样像极了逗趣儿的猫,陈肆趁人恼之前先一步指了指人还戴着玉冠的发髻,“陛下先束发,午膳就快好了。”
      江知意欲言又止,最后懒得和他拌嘴,转身坐在黄木椅上,挑了条藏青色的发带绕在手腕上,开始拆那略显笨重的玉冠,“阿意当真打算绝后?”陈肆亦步亦趋地站定在他身后。
      黄铜镜中递来身前人漂亮的白眼,陈肆只觉得好玩,“阿意束发真厉害,我就不会束发。”江知意无视他,骄矜的陈三公子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恣意妄为的陈三公子微微俯身与坐着的瘦弱的“猫儿”平齐,指尖缠住发带一端。
      声线刻意压低带了几分暗哑,像是孩童间讲述秘密般,江知意听见陈肆说。
      “阿意教教我,我想为了阿意学这个。”
      在这囚笼一般的皇宫里,江知意不懂情爱为何,他只知这宫墙里的曾经的那些个后妃,包括如今的太后陈婉芳,愿意不顾一切地爱着那个坐在万人之上位子上的真龙天子,不论是否因为母族荣耀,父兄前途,她们却都真心实意地爱着,爱过那些身为皇帝的男人。
      陈肆这番话,别人是要调侃情话诗人的,这般简单的言语,不过是多少花花公子最基础的话术。
      放在外头是要腻死人的。
      但放在江知意身上,他是要被溺死的。
      江知意不争气地顿住了,他看着铜镜中的两张面孔,直到福寿在外头唤用膳,他才陡然站起身,用力抽走发带,陈肆就那么懒散地垂着指尖也不去抓,笑眯眯地看他束好发。
      “别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江知意走出卧房前没忍住还是刺了他一句。
      陈三公子依旧眼眸弯弯,跟在他后面,自然地落座,用膳。
      沉默的气氛铺陈开来,但两个人却都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一个早就习惯沉默,另一个觉得这样也不赖,但仍会冷不丁地逗趣一句。
      因着和陈肆同食,桌上 多了几道亮色的川菜,一道剁椒鱼头呈上来的时候呛得江知意小声咳嗽,陈肆放下筷箸轻拍他后背帮忙顺气,摆手示意永康拿下去:“陛下好生娇贵。”惹得咳红脸的江知意直瞪他。
      莞尔,陈肆接过福寿手中的杯盏让江知意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茶水,瞧病怏怏的小皇帝终于缓过来,他才起身假模假样地拱手,“陛下慢用,臣一会儿回来。”
      然后这人就跟一阵风一般卷了出去。
      江知意捏着筷箸有些发怔,兴许是因为方才的咳嗽,他突然地就没了胃口,简单将碗中米粒食净,漱过口后,等到他坐回花梨木榻上准备小睡一会儿的时候,外边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儿,大概是陈肆又在作妖。
      福寿看了眼窗外,脸色有些怪异和复杂:“陈三公子貌似是在打秋千。”
      “……他是什么三岁孩童么?这般想一出是一出。”江知意扶额,接过棉花堵上耳朵,同样脸色复杂地阖眸歇下了。
      不知道是棉花隔音太好,还是外边放弃了一时兴起的想法不再敲敲打打,江知意入梦得很快。
      他的梦很混乱,一会儿是朦胧的,温柔恬静的母亲,一会儿是高高在上的陈婉芳和陈逸远,一会儿又是陈肆在御花园里压着他笑盈盈地说着大不敬的话,总之混沌至极,最后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落进了无尽深渊。
      惊醒,江知意看着面前的帕子感到茫然,那块柔软的丝绸布料贴上他的眼尾,“阿意梦见什么了,哭成这般。”
      是梦里总拿他打趣的混蛋声音。
      江知意尚未清醒,仍旧下意识地推拒,“出去。”
      换了身靛蓝色常服的陈肆挑眉,半跪在床榻上,坚定又轻缓地握住那满眼冷意的人的手腕,“臣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为陛下做了秋千,方才还为陛下扇凉,怎的这般翻脸不认人。”
      几番乱七八糟的话到是让江知意脑中渐渐清明,他张了张嘴,哑然半天才问出一句:“什么秋千?”
      陈肆弯了弯一双狡黠的狐狸眼,从床榻上起身,将手帕打湿之后交到江知意手上,“陛下敷在眼睛上,出去若是被太监宫女们瞧见免不了要讲究的,臣替您更衣。”
      江知意握了握手里那块帕子,对着陈肆那张笑得任性至极又不容拒绝的脸疲于和他辩些什么,照做,任他摆布。
      等到这人道好的时候,江知意才将帕子拿下来,眼底清明一片,又问了一遍:“什么秋千?”
      “阿意没玩过秋千吗?”陈肆捋顺他腰间玉佩的穗子,低垂下的眉眼没了平日的精明狡黠,反倒像个妥帖细心的妻子。
      这是江知意被他虚揽在怀里的真实想法。
      转瞬,他抬手便抵住了陈肆的肩,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把脑中诡谲的想法抛出去之后才提步往外头走。
      “好端端的怎的又恼我?”“哪里敢恼金枝玉叶的陈三公子。”“这般阴阳怪气,可是哪句话惹了阿意不快?”
      江知意驻足在万安宫主殿门前,鸢尾与紫藤萝被人特地装饰在悬挂秋千的支架上,木板是用白桦木做的,远看上去有几分光亮,想来是经过打磨与上蜡,细绳被有规律地编织进去雪白的山茶,上头还扎了芭蕉叶,应是遮阳用的,朴素,平淡,不华贵,但是用了几番巧心思的。
      福寿站在一旁瞄着皇帝神色,他自小伴在十四皇子身边,自是知晓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色,这般漠然但又几分走神的神色,便是好奇和喜欢了。
      江知意没有童年。
      他是在冷清的宫闱中度过那短暂的童年的。
      所以旁的皇子玩过的他都不曾玩过,哪怕是以兄长的身份陪着江知乐,他也要守着皇室礼仪,不可轻浮,不可乐不思蜀。
      万安宫主殿紫宸殿本就不华贵奢靡,除了祖上沿袭下来必须的建筑,江知意可以说是极其清廉,“陛下可喜欢?臣知陛下因着国库和幼时习惯最是不喜奢靡,便将原本厚实的羊脂玉换作了白桦木。”
      被这些东西打懵的皇帝哑然许久,站在秋千旁,尽力忍住好奇的神色,克制地只是伸手,食指指骨蹭了蹭细绳上的山茶骨朵,神色不明地对着身旁人道,“陈三公子有心了。”
      肩头被温热掌心扣住,陈肆带着他坐在秋千上,江知意不太放心地瞄了好几眼头上拴着细绳的架子,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给这秋千压坏。
      那温热的手掌不曾离去,轻轻拍着他紧绷的身躯,也似在抚平他紧绷的神经。
      “阿意莫怕,我试过了,很结实。”陈肆附耳低语。
      “送给我的东西,你倒是先用了。”江知意蓦地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话音一落,两人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陈肆倒是没忍住笑出声,“阿意这可算是跟我在耍小性子?”
      脸皮儿薄的人儿已然不说话了,陈肆笑够了,在江知意要甩手离开之前安抚:“阿意,你瞧你,脸皮这般薄,我不笑了不笑了,”然后一本正经,“臣知错,不该擅用御用之物,陛下不若就罚臣陪着陛下玩这秋千如何?”
      江知意撇过头去。
      陈肆默许他这是同意了。掌心转而覆在江知意手背上,教他握紧,“阿意,若是一会儿高了便唤我停下。”
      福寿立在尚青的银杏树下,看着江陈二人就那样玩了半柱香的时间,一旁的永康端着紫檀托盘小心询问:“师父,陈三公子吩咐的这水快凉了,是热一热,还是禀告陈三公子?”
      素白却带着厚茧的手抬起轻碰壶身,倒是唤回了几分漂移的思绪,“跟三公子说去吧。”“诶,得令。”
      永康瞧着摆动幅度渐小的秋千才慢慢上前,“陈三公子,这水快凉了,可要重做一壶?”陈肆抬袖擦了擦额上薄汗,弯眸,亮出两颗虎牙,“嗯,我亲自去。”
      江知意头一次尝试这般幼稚但对于他新奇的东西,注意力已经不够他发现陈肆离开,等秋千完全停下来才起身,眼底是藏不住的笑,唇角也小幅度地翘着,见永康毕恭毕敬地端着托盘开口:“永康,手里端的何物?”
      “回陛下,是三公子先前煮的一壶甜水?”永康也带着一点疑问回道。
      “甜水便甜水,怎么你弄的也像是不知道什么一般。”
      永康皱起一张还没长开的脸:“陛下,奴才也不完全知道这是何物,只瞧见三公子往里头加了蜂蜜。”
      江知意还欲再问,一阵风刮过,方才出了汗,便有几分打寒颤,咳了两声,等在一旁的福寿适时为他披上薄巾披风,“陛下方才才出了汗,切莫着凉,不若回殿中等陈三公子?”
      江知意微微抬首任人将披风系紧,“罢了,去一趟,可别叫他把小厨房给搅个天翻地覆。”
      临近端午的午后艳阳略有几分燥热,但好在有不疾不徐的风伴着也没那般难以忍受,江知意立在小厨房的窗檐边上,安安静静地瞧着几抹赫曦透过油纸窗打在那守着两口小壶的人儿身上。
      热雾徐徐蒸腾而起,配合着几缕光线揉成光束,像是一层染着金边的薄纱覆在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恬静淡然的人儿身上,在江知意与其短短几日的相处中,他只明显感受到这人张扬,轻狂,妄为,全然一副少年人模样,如今这般姿态倒是叫他想起了约莫半个时辰前他为他整理衣带的模样,还有两个时辰前他将他发带绕在指尖轻佻但安然的模样。
      他想起年少时给安王读过的月老红线。
      顿感荒唐,身形微晃,仓皇离开。
      陈肆哼着小调带着宫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换了一身明黄色宫袍的皇帝陛下,眉眼间又充斥了淡漠的板正人儿。
      “陛下。”他三两步走到批阅奏折的人身旁,招手示意那端着托盘的宫人将东西放在小几上,“臣知道陛下更喜茶汤,但那物品完晚上定是不得好眠,臣年少时结识过一位江湖郎中,他教臣煮了这薰草蜂蜜水,能助陛下安神的,还有这壶黎檬蜂蜜水,止咳润喉的,陛下素日多用些,想来能减缓咳喘症状,配料方法臣都写下来交给永康了。”
      江知意目光落在那两只茶壶上,颔首,“爱卿有心,朕会用的。”随即抬手晃了晃手中奏折,“若是爱卿无他事要禀,便回西侧殿罢,朕还有折子未批。”
      陈肆眯起狐狸眼,不过瞬息,他便一如往常般笑了:“臣告退。”
      福寿扣上了紫宸殿的大门,陈肆揉捻着指尖,扫了眼那随风轻晃的秋千,嘴里换了支小调,哼着去了慈安宫。
      陈婉芳自是听说了她这侄儿大张旗鼓的行径,见人依旧吊儿郎当地在她殿内吃茶,忍不住出声唤他:“小肆。”“侄儿在呢。”
      “听闻你今日…陪着知意玩了秋千?”“是啊。”“好端端的,怎的来了这么一出。”
      陈肆放下盛着上好的,但于他却是没那么好滋味的大红袍的茶盏,歪首露出两颗虎牙,“姑母在担心什么?侄儿不是说过了,一时兴起罢。”
      陈婉芳依旧狐疑,“是玩秋千一时兴起,还是对知意一时兴起。”
      “自然都是一时兴起,姑母,侄儿都快弱冠年岁了,自是不会对秋千感兴趣的,至于皇帝嘛……”
      他故作沉吟,然后又笑意盈盈,“更是一时兴起了,侄儿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皇帝的确生的不同于寻常人家,但侄儿怎会像话本子里一样爱上他?”
      “再者,侄儿又不可能甘愿做那过往史事中的男宠。”
      “侄儿将来还是要娶妻生子为陈家绵延香火的。”
      陈婉芳盯了他片刻,见他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才颔首放下心来,“你父亲来信说,今日你在朝堂上表现得不错。”
      陈肆挑眉,“父亲他过奖,侄儿只是突发奇想,随口的一些话罢了。”陈婉芳正色:“你少在朝堂上吊儿郎当,被旁的人抓住参上一本可是要你喝上一壶的。”
      百无聊赖转着扇子的陈三公子敷衍点头。
      “还有,逸远说知意今日似是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多了几分自己的主见,你同他相处呢?可有什么异常?”
      转着折扇的手一停,扇子瞬息收回到他手里,“姑母,侄儿就是来玩玩……好好侄儿知错,”接收到他依旧貌美的姑母的眼刀子,陈三公子连忙改了口假模假样地认错,“侄儿只觉得他对旁人心防很重,其他的没看出来,这皇宫内的人怕不是都这般?”
      又挨了一记眼刀子,讪笑两声起身:“姑母,侄儿就是来玩的,您可千万别给侄儿安个监视皇帝的任务出来。”
      陈婉芳无奈,摆手示意他出去。
      ———————————————
      江知意这厢将折子尽数看过之后依旧在宣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和殿前站着的人搭话,将近日落才让福寿送人回去。
      “陛下,怎的在这儿发上呆了。”福寿回来复命便看见他家陛下仍坐在黄梨木的龙椅上不动分毫。
      江知意抬手碰了碰已经凉下去的两只茶壶摇头,“无事,去准备晚膳罢。”“嗻。”
      “慢着,”福寿回身,福至心灵般地抬手去端那两只茶壶,江知意面色复杂地轻声吩咐:“倒了罢,叫太医瞧瞧他那方子有无问题,是否对症,若好用,明日便叫永康学习罢。”
      “嗻。”
      殿门再次被关上,江知意将宣纸揣进袖中,重重吐出一口气。
      陈肆,陈愿宁。
      这个不知是何居心的人,似乎在一点点蚕食掉他宁静安谧的环境,替换成他的恣意,他的任性,他的不管不顾。
      却出奇的让江知意觉得,死气沉沉百无聊赖的皇宫,也能有几分生气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万安宫久违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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