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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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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的电影院,没什么顾客,本该在柜台前待客的工作人员不知去向。
整个大厅除检票口处有个小哥正坐在板凳上摆弄手机外,只他俩。
姜逢在大厅最里靠墙的咖啡桌旁坐着,托着腮,看上去有些心绪不宁。
手机在掌中,没玩,只是在转来转去,偶尔发出一声磕到桌上的声音。
程澈走近,“给,”奶茶递过去,吸管已经插好。
走神的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激的身体微颤,扭动的肩身撞上递过来的奶茶。
没预料到的动作,满杯的奶茶从管口的缝隙中荡出些许,好在程澈握得稳,液体只是溅到他的手背上。
伸出的手臂收回,没管正顺着手向下流的奶茶,反而更近一步去看姜逢。
“你没事吧?”
说话间,眼神落在刚刚撞到的肩膀上。
还好,衣服上没沾到。
姜逢摇头没回答,眉头微蹙,情绪不太高涨。
电影票在桌上,程澈知道姜逢的担忧,赌注只是一时兴起,没成想她真的会答应,大概是觉得自己绝不会输。
“这电影也不是非要看,要不我们回去吧。”
程澈换了只手拿奶茶,从桌上的抽纸盒中抽出一张,简单的擦了一下。
目光落在姜逢的脸上,观察她的表情,没移开。
“不。”姜逢摇头,即使坐在高脚凳上,依旧要仰着头看他,语气分不清是真的想要还是不服输,“我就要看。”
随后跳下板凳,拿过桌上的两张电影票,往检票口走。
此时距离电影开场已经过去几分钟,检票员指着最里的一间,“8号厅。”
他们跟着地标往里走,所在影厅的大门是关着的,姜逢推开门,环绕音加上全黑的环境。
“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们整理好到影厅时正片已经开始。摸黑找到座位,人不多。
姜逢嘴上说着不怕身体倒是诚实,从电影开始影厅的灯熄下来后手一直搁在眼前挡着,身体也不自觉地后撤,紧贴着沙发的椅背,影厅的灯全熄了,只有大荧幕上发着光,但也暗,看不清旁边人的脸,看不清座位底下的脚,不然程澈就会看到姜逢连脚都没有踏实地踩在地上。
电影的背景音随着气氛变得荒凉,姜逢早有耳闻这部经典的恐怖片,来时做足心理准备,但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的那一幕确实是给她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震撼,心脏似乎有一瞬间的骤停,想喊却发觉自己无力出声,身体僵住,眼泪砸下来。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睁开眼时还能感觉到泪水干在脸上的涩意,旁边的手机通话仍在继续,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已经有十个多小时。
十个小时?
姜逢看向床头的智能闹钟,上面显示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休息日,却到这个点才醒。
她匆匆挂断电话从床上爬起,简单收拾一下就拎着包出门了。
昨晚没吹头发就睡,导致现在发根处还是潮潮的,没干透。
赶去事务所的路上,姜逢隐隐想起昨晚通话的内容。
不多数是她在说,她在听。
“我其实应该说一句你竟然还喜欢他之类的,可是,我知道你从来没忘记过。”
“你可能觉得自己隐藏得蛮好的,但是,我看到你发的那条微博了。”
“我向流星许愿:再见他一面。”
“没记错应该是那次狮子座流星雨吧。你一个对玄学如此深信不疑的人,肯定很希望再见到他。”
“虽然你发出来没多久就隐藏了,但当时我恰好在刷微博。”
“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但现在或许是一个契机,既然又遇到彼此,不妨搞清楚当年的事。无论结果好坏,总好过现在的不明不白。”
“对于你来说,应该不会有比现在更烂的答案。”
更烂的答案。
是啊,不会有比现在更烂的答案了。
早高峰已经过去很久,今天的通勤时间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分钟。姜逢从记忆里回过神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事务所楼下。
下车前姜逢匆匆跟司机道了声谢,关上车门就朝事务所大楼正门的方向跑。
大堂里人不算少,正值饭点,楼里的白领大多会去附近的商圈逛逛。
姜逢逆着人流朝里走,上行的电梯里除她以外没别人,一路畅通直升到16层。
“叮咚”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脚刚踏出门,身后的门还未完全合上,姜逢就听到楼层内某处传来的明显地训斥声。
她寻着声音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看到电梯斜对着的敞开着门的安全通道。
声音就源自那。
正迟疑着要不要再向前走时,姜逢听到比刚刚更大的争吵声以及混杂着的推搡的声音。
冲动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拎着包跑进去。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她都认识。
神情激动比较的是平时温和的实习生,唯唯诺诺的,无论领导怎么批评他都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却是和小组长拉扯在一起。
姜逢松开抓着包带的手,上前尝试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有话好好说”和“快来人啊”两句话交替着从嘴里喊出来。
这种场面已经超出她能够控制的范围,何况她的体力完全不是两个男生的对手。
可这两人是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姜逢拼命地想要分开两人却毫无成效,因为使劲脸也涨得通红。
“我说错了吗?没有能力就不要来!”
“……”
夹在两人中间,姜逢并不能听清两人究竟在吵什么也无暇顾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制止他们。
但两个人仍在吵,在拉扯,在不断的肢体冲突中,姜逢一个没站稳,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平时总说这里修得不好,现在倒觉得修得太好了。
光滑的瓷砖地,锋利的地板砖,翻滚停止的时候,姜逢缓了一下,意识回笼,胳膊支在身侧,抬着头望向仍站在上头的两人,声音有点喘又有点虚,慢慢说,“现在能停下来了吧。”
姜逢说完这句话,他俩才大梦初醒似的,从楼上跑下来。
一人扶一只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面上看着是没什么大事,脑袋磕到了板砖上,有点肿肿的,遮在刘海底下,不仔细看瞧不出。
姜逢伸着胳膊想摸摸看,自胳膊上传来的酸胀与疼痛的感觉阻止她的动作。
她扭着胳膊去看,才注意到关节处被摩擦掉一块皮,还有一道血痕。
看到姜逢胳膊上的伤口,小李才察觉出手上粘腻的触感是因为刚刚拉起她时蹭上的一点血。
几个人抬头看过去,看到楼梯上有一块翘起的,破碎的瓷砖,上面似乎还隐隐留下点血迹。
“快快快,去医院。”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组长招呼着,拉着姜逢就要顺着楼梯往下走,全然忘记这是几楼。
“包。”
姜逢托着胳膊,看向刚刚情急被丢在地上的外套和包。
“我去拿。”小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上去拿。
停车场里,组长发动车,导航搜最近的医院。
因为心急导致输入的速度变慢,好几次打错字,不想再耽误,他开口问,“哪个医院最近啊?”
“人民医院。”
“中医院。”
姜逢和小李的声音同时响起,组长转过头来看他们俩,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
小李刚想开口给出正确的答案,“中医院,去中医院,”姜逢抢先回答。
组长回过头在导航上输入地址,姜逢回身靠到座椅背上,注意到小李投过来的疑惑的眼神,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姜逢伸出左手的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他别再继续。
一路绿灯,赶到医院时,距离事件发生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仍有血顺着手臂向下流,白色的衬衫上沾着稍许,格外显眼。
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她,从大门到挂号,直至坐进诊室里。
原本姜逢是没什么感觉的,不害怕,反倒有种不可名状的期待。
直到车子停下,走进医院,坐在这里。鼻腔里全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的独属于医院的味道,中药味,消毒水味,姜逢突然觉得怕,想要逃避的心情愈演愈烈,甚至超过生理上的痛。
急诊里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屋内只坐着她一个病人。
注意到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没细想,他们俩忙开口:“医生,麻烦赶紧帮我们处理一下吧。”
听到他们俩的话,她止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后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奇心再强都不想回头看。
一只手突然搭到她的肩上,稳稳地,带着掌心的温度。
姜逢抬头去看,入目的是那张熟悉的脸,这次没戴口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下表情变动,察觉到他的每一丝情绪。
像是现在,关切,着急,大概如此。姜逢读到的。
“你怎么在这?”
“痛吗?”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她自己想知道的。
姜逢想要摇头,可生理性的颤抖暴露出她的怕,一览无余的就在程澈的掌下。
看着他的脸,从刚刚说话的嘴唇一路上移,鼻尖,直到对上那双眼睛。
有点控制不住眼泪,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姜逢率先移开视线,别开头。
站在一侧的两人察觉出气氛中的微妙,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我等下直接回家了,顺便帮我请个假。”
“嗯嗯,好。”
这边的俩人连忙应下,转身就要离开。
“包。”
看着有点像是逃跑的两人,姜逢开口提醒。
小李这才想起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近,放到姜逢坐着的床边。
“别再吵了。”
姜逢又开口提醒。
小李连忙点头,边点头边重复说不会了,然后跑出急诊室。
听这么一遭程澈大概听出是怎么回事,想开口时医生走进来。
来人看见程澈也被惊到,调侃,“呦,程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朋友啊?”他眼神落到姜逢身上,问程澈,有点玩味。
被问的人点点头,轻轻嗯了一下。
姜逢被折磨的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医生套上胶质手套,从刚刚护士端进来的急救药品里取出镊子,夹着棉球消毒。
刚碰上伤口姜逢就被刺激地瑟缩了一下。
“轻点。”
程澈开口提醒。
医生抬头扫他一眼,心想我这也不重啊。收回目光时,恰好瞥到姜逢和程澈相握的双手,没再反驳什么。
“怎么搞得这么严重啊?”
大概是在转移姜逢的注意力,医生将镊子放回盘子中,拿起一旁的双氧水,问。
“摔得。”没细讲,姜逢快速地回他两个字。
双氧水浇下,经由开口的皮肤,滴落到地上的垃圾桶中。然后皮肤上泛起点点白沫。
姜逢咬着下唇,另一手抓着程澈的,指甲陷进皮肤里。程澈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虚揽着她,抚慰她仍在颤抖的身体,带去一点安全感。
“铃铃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姜逢从中稍微回过点神,伸手想要去寻手机,这才注意到一直被握在自己手中的程澈的手,还有她留在他手背上的几个月牙形的指印。
姜逢松开手,程澈也退后一步,帮她拿过旁边的包。
她从中掏出手机,程澈扫过屏幕时看到是显示来自名为violet的联系人的来电。
页面上是两个人亲昵地贴在一起的照片。
程澈见过她,在姜逢的身边,在她的朋友圈里。
右滑接通,姜逢把手机放到耳边,“醒啦?”她先开口,说话的语气略显轻松,压抑着身体上的痛与颤抖,不想让对面的人察觉。
“嗯,刚刚吃过早饭,想着这会你应该不忙,打电话看看你还好吗。”
从未远去的关心,远隔几万几千公里,隔着几个小时的时差,想起那个一夜没挂断的电话,姜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有点要涌上来的征兆。
“嗯”,她只简单回应一个音。
只怕多说一个字,都会有抑制不住的颤音从嘴边溜出来。她干脆只嗯一下,随后电话两端都沉默下来。
医生拿着缝合针准备从伤口上端开始缝合,姜逢握着手机正好瞥到,针折射出的光或许刺到了眼睛。
她没忍住眨了下眼睛,合上眼时,一双温暖的手贴着她的脸轻轻转动,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双眼睛。
离得近,姜逢能看得到那小小的瞳孔里映出的一个小小的她。
泪水在双眼开合的瞬间流下,经由脸颊,滑至下巴,最后落到衬衫上,洇出一滴又一滴的水渍,旁边还有些之前蹭上的已经干掉的血迹。
“姜逢,记住我说的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想再看到你流泪了好吗?”
说话声穿过扬声器传出,她不知道事件的主人公现在都在电话的这头,也不知道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话语就这样不字不落地、清晰地落到姜逢的耳中,也落到紧挨着她的程澈的耳中。
姜逢没回答,隐隐听见那边有人喊violet,之后是句她听不懂的法语。
“我要去忙了,等我,我会尽快回去的。”
然后电话快速地挂断。
姜逢没挪开手,手机还贴在耳畔。程澈的呼吸声就在眼前,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地加速跳动,另一只手臂还被医生握着在缝合,眼泪还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
覆在脸颊的手仍固执地贴着,程澈举起另一只手,大拇指顺着眼眶拭去她的泪水。
指尖微凉,心里麻麻的。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该多好,她现在就能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可以蛮横无理地要求他做些原则外的事。
可惜不能。
泪水怎么也擦不完,程澈逐渐变得慌乱,变得心急。看着这双眼睛,让他想起记忆里的场景,也是这双眼睛,也在流着泪,分不清到底他想要擦去的是面前这双眼睛里的泪还是记忆里的。
记忆里的那双眼睛也是因为这种情况流泪吗?
不,不是。
不是因为痛,是委屈。全是委屈。
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天,也是这双眼睛,那个时候这双眼睛也是如此。
彼时,他站在他的对立面,在嘈杂喧闹的走廊上,也是这双眼睛,只是那时有委屈,有愤怒,还有背叛与不可置信。
他也是在后来的很多个晚上才渐渐明白那双流泪的眼睛想要表达的意思的。
有多久了呢,大概是七年吧。
七年,足够将一个初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抚养至能跑能跳可以开始义务教育,也足够让一对刚刚步入婚姻殿堂的恩爱夫妻磨灭掉对于彼此的所有热情与爱意。
七年,足够忘却一段本该忘记的人和事,却没能够解开一个误会,没能让一个人变勇敢。
有多少次,在梦中,自己勇敢地伸出手拉住她转身离去的身影,说出当时的真相为自己辩驳,就有多少次沉溺在梦中不愿醒来,就有多少次轻视自己觉得胆小且懦弱。
为什么这么多年自己从没能主动找她呢?
大概是校园里某个转角偶遇时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是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庞在偶然一瞥到他后就冷下来的脸,是看到就迅速移开的视线,是不愿再提起他的名字。
那天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程澈似乎记得不太清了,可梦里却仍在不断地重播当时的情景。
一个临近放学的课间,程澈在走廊和朋友聊天,聊最近的游戏战绩,聊上节课刚考完的数学题。
然后就看见自己喜欢的人站到面前,开心啊,没想到她会来找自己,刚想开口打趣她,想看她恼羞成怒打他的样子,就听她开口说一些让当时的自己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听出她的颤音,看到她逐渐变红的眼眶还有没能控制得住流下来的眼泪。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其实没太有过,那次是打赌去看一部重映的经典恐怖片。
他想上前帮她擦掉她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了一段距离,程澈只清楚的记得她转身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我讨厌你,我们再不是朋友了。”
当时的程澈快走两步,想拉住她让她别哭也想问清楚缘由。可恰好隔壁办公室的门打开,年级主任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这边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口问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朋友原本是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热闹的,看见年级主任出办公室时就出声提醒程澈。程澈顿住脚步没再追上去,只能目送姜逢匆匆跑下楼的身影。
那段时间因为一对情侣公然在教室里做出亲密的行为被老师抓到,学校里查男女生关系特别紧,当事人自然是被处分,然而全校的规章制度因为这事大改,自此一中不允许男女生混坐当同桌,程澈知道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不敢贸然追上去。
程澈记得那是临放假的一个下午,原本他们俩约好要在放学后去姜逢心心念念很久的一家甜品店,没能去成。
春分,一家甜品店,刚刚开业,姜逢在街上偶然看到他们的宣传单,当时就和程澈说开业一定要去尝尝看,而且开业的活动很吸引人,在下午的三点二十一分到店的顾客,可以免费享受春日套餐。
上课铃响,坐在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着课,程澈盘算着放学要好好去搞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听到手机震动,显示是来自姜逢的信息,几条十几秒的语音,他站起身示意老师自己要去趟卫生间,然后离开教室在无人的楼梯间里点开那几条语音。
劈头盖脸的指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意,不断的谩骂,不是姜逢的声音。
自此,程澈都不知他究竟做出什么事会引起当时的结果。年轻气盛的少年上起头来也不管事情的真相,不被信任,不被理解,让他头脑发热做出无法改变且至今都后悔的举动。
拇指在键盘上不断地敲击打出几个字然后点击发送,摁下手机的关机键,他叹了口气,有点颓废地回了教室。
程澈:有完没完啊。
姜逢接过手机时看到的就是这条信息。
哭得更凶,同桌看到后直接把程澈拉进黑名单。
彻底冷静下来时已经是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程澈拿手机给姜逢发信息,没发出去,信息前面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时间就这样戛然而止,现在是不是解请误会的好时机呢。
上天又安排他们重遇,给他一次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