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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腐草为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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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才过半,屋檐下就挂起了冰凌,一根根垂着,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小梅趴在窗边数那些冰凌,呼吸在窗纸上呵出一小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那件和服她舍不得穿,收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又叠好放回去。她说要等下一次提灯大会,三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再穿。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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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在一天夜晚找上了我。
那天下着小雪,我在廊下打扫着地板。
“泉。”
我回过头。
千代站在廊下。她的脸被雪光照得有些白,眼睛却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跟我来。”
我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廊尽头是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屋子,推开拉门,里面燃着熏香,暖烘烘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让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
“你今年十五了。”
“是。”
“十五岁,”她说,目光落在我脸上,“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
我没说话。
“就叫「胧泉」吧。”
“……”
“胧泉。”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有人会教你弹三味线,教你跳舞,教你斟酒,教你说话。你学得快,明年春天就能见客。”
我跪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我知道了。”
教导我三味线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弹起琴来像在拨弄人的心弦。
第一堂课她让我抱着琴,只教一个姿势。琴身要贴着右腹,琴杆要向外倾斜一个角度,左手按弦的位置要准确到分毫。她拿着一根细竹签,在我手背上点了又点,说这里高了,那里低了,肩膀放松,手腕不要僵。
我抱着那琴,抱了一个时辰。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梅趴在矮桌上等我,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
“泉姐姐!”
“嗯。”
“你今天学什么了?”
“弹琴。”
“弹给我听!”
“还没有学会。”
“那你学好了再弹给我听!”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着脸看我,“好不好?”
我低头看梅。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大,她任性的提出要求,像是知道我不会拒绝。
“好。”我说。
她便笑起来。
妓夫太郎坐在门边的阴影里。他很少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落在小梅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这片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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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白天我要去学琴,学舞,学那些我从前不必知道的东西。
晚上回到那间小屋,小梅总是等我。她一边给我揉手指,一边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有人因为她笑了一下,就给了她一块糖,很甜,下次她多要两颗给我们吃。隔壁家的小孩子骂她,她也骂回去,骂赢了。
妓夫太郎还是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有时候他在晚上会额外出去一趟,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血腥气。他不说去了哪里,我也没有问过。
有一天,老师说我已经可以弹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那首曲子很短,很简单的调子,是初学者的第一支曲。我弹给她听,她点点头,说可以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架借来的三味线带回去。
小梅看见我抱着琴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着妓夫太郎跑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很是乖巧的样子。
“姐姐,弹!”
我把三味线架好,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那调子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幼稚。可是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在那盏昏黄的油灯光里,那声音像是有了别的什么意义。它从琴弦上流出来,流过我的手指,流过小梅亮晶晶的眼睛,流过黑暗里妓夫太郎的轮廓,流过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空气。
小梅听得入了神。她一动不动,好像要把这一刻刻进眼睛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小梅“哇”的一声叫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好听!泉姐姐弹得真好听!”
我有些无奈的笑,“我还没有弹完啊,梅。”
“那姐姐再弹一遍!”
于是我又弹了一遍。小梅这回忍住了,没有扑过来,只是等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才“啪啪啪”鼓起掌来。
“好听好听!”
她靠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姐姐以后天天弹给我听,好不好?”
“好。”
她满意了,于是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泉姐姐……最好了。”
妓夫太郎站起来,走到我们身边。他蹲下身,看了看那架三味线,又看了看我的手。
“弹这个……手会疼吗?”
他问。
妓夫太郎,总会注意到这些细小的部分。
我的身体很脆弱,但磨出的茧子,刮破的手指,因为拥有着接近于鬼的体质,很快就能恢复。
于是我摇头,“不会疼。”
他点点头,又回到门边的阴影里坐下。
那天晚上,小梅睡着后,他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副指套。软软的,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弹琴的时候……用这个包一下吧。”他这样说,“你这样娇嫩的手指,一直这么弹下去,会破的吧?……不能这样啊。”
我接过来。
妓夫太郎,面对我和小梅,总是很贴心。
明明在外是花街可怖的恶鬼,想要讨回来的债,每次都能一分不落的讨回来。
这样残忍的妓夫太郎,面对自己时,却总觉得给出的柔软不够……是这样令我如此清晰的感到「被偏爱」的人。
“很粗糙吧……不是什么好布,我现在只能拿到这样的东西啊。”妓夫太郎又开始焦虑的、控制不住的抓挠自己的皮肤,“等我下次出去……”
“谢谢你,妓夫君。”我看着他笑了起来,“这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呢……妓夫君,好贴心啊。”
于是妓夫君自贬的话停顿了一下,沉默下来。
“……”
“……啊。”
妓夫太郎说。
“你喜欢就好啊。”
.
今天和往常一样。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小梅帮我系好和服的带子,又踮起脚来,替我理了理衣领。
“泉姐姐今天学什么?”
“舞蹈。”
“等姐姐学会了,跳给我、和哥哥看,好不好?”
“好。”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十三岁的女孩子,笑起来还有一点婴儿肥,脸颊鼓鼓的,让人想捏一下。
于是我捏了捏她的脸。
“等我回来。”
“嗯!我在家等你!”
妓夫太郎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穿着深色的旧和服,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镰刀。小梅跑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也是,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啊。”
他低头看她,伸出手来,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出那条小巷。走到巷口,他往右边拐,去做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往左边拐,去千代那里。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梅还站在巷口,朝我挥着手。她的身影在雪地里小小的,和服的袖子一摆一摆。
我挥了挥手,又回过头。
今天和往常一样。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师教舞的时候,明明是很简单的舞,我也有过学舞的经历,可还是跳错了好几个动作。她拿着竹签点我的腰,说我气息不稳,注意力不集中,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说是,没睡好。
可其实我睡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说。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那种难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紧一紧的。我试着深呼吸,可是吸进去的气好像到不了肺里,只在喉咙口就打住了。心跳得很乱,快的时候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慢的时候又像要停住。
我想起了小梅。
想起她早上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踮起脚替我理衣领的样子,想起她对我说话的样子。
她说:“我在家等你。”
……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去找千代。
她正在和几个女人说话,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
“我……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像是在打量我,也许是探究,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从来看不懂她的眼神。
“回去吧。”
“是。”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胧泉。”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
“……没什么。去吧。”
我走出千代那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太阳照在雪上,把一切都照得亮晃晃的,亮得有些不真实。我走得很急,木屐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到罗生门河岸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几个脚夫模样的人,蹲在河岸边晒太阳。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武士在这附近转悠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找女人吧?”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不像好人。”
“这年头,武士有几个像好人的?”
他们笑起来,笑声在雪地里显得很响。
我停住了脚步。
武士。
在附近转悠。
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拦在我们面前的武士,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有他踉跄逃走的背影。
对……那个武士。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难受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比之前更强烈,更尖锐,像是一把刀在胸口里搅动。
我跑起来。
木屐在雪地里跑不快,我干脆把木屐脱下来,赤着脚在雪上跑。雪很冷,冷的发疼,可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小梅。
小梅。
小梅。
我跑过那条我们每天走过的巷子,跑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屋檐,跑过那些熟悉的门和窗。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家门口到了。
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几乎要站不住。
“……小梅?”
没有人应。
我走进去。里面空空的,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矮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她不在。
她在家里等我的。
她应该在家里的。
我转身跑出去。
跑过巷子,跑过街角,跑过那些我熟悉和不熟悉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是跑,只是让那双脚在雪地里不停地跑。
然后,我突然听见了火的声音。
噼啪,噼啪。
从那条昏暗的小巷里传出来。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破旧的木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巷子很深,像是没有尽头。
火焰的光在巷子深处跳动。
我跑过去。
……
…………
那是一幅宛如炼狱的情景。
小梅被吊在绳子上,浑身被火焰包裹。火焰肆意张狂地舞动着,伴随着噼啪的声响,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看着梅被火焰吞噬的小小的身躯,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未做思考的冲了过去。
梅、梅……她不能没有我。
她还那么幼小,还没有体验过作为普通人家孩子的生活,就这样痛苦孤独的离开这个世界,这怎么可以。
“……姐姐、…………”
梅瞪大眼睛,四周尽是火焰燃烧腾起的黑灰色烟雾,使她过了很久才看清我的脸。她呆滞的愣了一会,随后猛地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姐姐!我好疼啊啊啊啊!”
梅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原本被好好养护的细腻肌肤如今都化作烧焦的痕迹。大颗大颗泪珠顺着她被灼烧的面庞滚落,转瞬间又被火焰吞噬,不留下一丝痕迹,好像只有无尽的痛苦在蔓延。
可我却全然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梅在痛苦中挣扎,无法扑灭那些火焰,也无法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终究也只能在最后的最后,给予这样无用的安慰……
我大概真的是个没用的姐姐。
“抱歉,梅……”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苦。火焰顺势蔓延到我的皮肤,全身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请再忍耐一会……很快就不会痛了。”
她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肩膀。
我抱紧她。
火焰很烫、很疼,可是比起梅受的苦,这一点疼算什么。
我想起她穿着新衣裳,抱着我的腰,仰着脸问我好不好看。
我想起她坐在我身边,乖巧的听我弹那首简单的曲子。
我想起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火焰还在烧,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那么疼了。怀里的梅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发抖、哭泣,只是轻轻靠在我身上,像小时候那样。
“泉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下辈子……做我的亲姐姐,好不好?……”
我想说好。
可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
妓夫太郎今天去了很远的地方。
欠债的人躲藏起来,害的他还要浪费时间寻找,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不踏实,走得比往常快很多。
走到巷子口,他看见了烟。
黑灰色的烟,从那条从来不走的小巷里冒出来。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他跑起来,跑进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里面的火焰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余烬在噼啪作响。
巷子深处的地上,蜷着两个人。
她们抱在一起,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分不开。泉的脸埋在梅的头发里,梅的手抓着泉的袖子。火焰把她们的衣服烧得焦黑,把她们的皮肤烧得面目全非——
……怎么会这样?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带着余烬的热气,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泉的脸。
那张脸曾经那么好看,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面容,现在烧得认不出来了,只有嘴角还保持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梅的手,还攥着泉的袖子,攥得那么紧,他掰都掰不开。
……到底…………
啊啊。
是这样啊。老天就是这样的,他早该知道了。
这样脆弱的、如梦般美好的幸福,自己怎么配长久的拥有。
雪又开始下起来。
两个人很轻,轻得像两片羽毛。可是他又觉得那么重,重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杀死了那个武士,后背也受了重伤……
他抱着她们,走出那条巷子。
走过罗生门河岸,走过那条花街,走过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街道。灯笼的红从屋檐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雪里,落在他的脚边。
有人看见他,远远地躲开了。
有人认出他怀里抱着的,是死去的焦糊的身躯,捂着嘴惊呼。
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都没有听见。
他抱着她们,一直走。
走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天越来越黑了。
雪越下越大。
他抱着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走在那些红的灯笼底下。雪落在她们身上,分不清冰凉的是雪,还是她们的身体。
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
后背的伤口几乎要流干了血……已经没办法再前进了。
他抱着两人模糊的身体,伏在地面。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前停住。
“……来晚了啊。”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奇怪,像是惋惜,又像是怀念。
他慢慢抬起头。
雪夜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头白橡色的头发,虹膜泛着七彩的光泽,精致又诡异的面容……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奇怪的人。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像是在笑。
他确实在笑。
他的目光落在妓夫太郎怀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上。
“果然,是小律。”他说。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律……
是泉一开始的名字。
妓夫太郎抱着两个人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认识……”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泉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她和梅抱在一起的姿势。
“来晚了啊。”他又说了一遍。
雪落在他们之间。
“被她保护着的…你的妹妹,”那个人终于移开目光,看向妓夫太郎,“还有一口气。”
妓夫太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个人露出慈悲的笑容,向他伸出手。
“我可以让你们活下去哦。”他说,“用一种不同的方式。”
手停在半空中,停在妓夫太郎面前。
“成为无法见光的鬼。”
“……”
鬼。
妓夫太郎,本就是如同恶鬼一般的存在。
“好。”
他听见自己说。
一股热流从他咽下的血液中涌出来,涌进他的身体。那热流像是活的,在他的血管里爬动,爬过他的心脏、骨头,和每一寸血肉。
雪还在下。
“小律……”他听见那个男人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喃喃着,像是在问雪,问夜,问那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