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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腐草为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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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夫君?”
我疑惑地看向妓夫太郎。
他此时的状态有些奇怪。
手里的发簪还在往下滴血,身后的东西需要清理,我一个人有些难以做到。
“你怎么了?”
妓夫太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妓夫君?”
我又唤了一声,将滴血的发簪放在一旁,朝他走过去。
“你在发抖。”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很冷吗?”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血的热度。
温热的,湿润的,和妓夫太郎冰冷的脸截然不同,勉强可以起到保暖的作用。
妓夫太郎抓住我手腕,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变成一句沙哑的问话。
“……你没事。”
“嗯。”我点点头,“我没事。”
“……他呢?”
“死了。”
我看着他,耐心的等待下一个问题。
“……不害怕吗?”妓夫太郎这样问道。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
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我曾经任职过许多需要与人命打交道的工作,仅仅是解决了一个社会的蛆虫,不会让我的内心有太大的波动。
于是我只是给出了理性的答案,“我杀了他,是因为他要伤害我。我只是选择了活下去而已。”
我走到床边,把簪子在床单上擦了擦。
“妓夫君。”我询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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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夫太郎帮我处理掉了尸体。
千代得知这件事,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雾从她涂得鲜红的唇间溢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她用那双描着浓重眼妆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我离开。
“下次别这么莽撞。”她说。
武士大人。
弱小到可以被我轻易杀死的武士大人,死亡后便彻底消失在世上的武士大人。
我的心情重新好起来,又恢复了和往常一样平静的生活。
与妓夫太郎和梅相处的日子,是温馨又愉快的。
梅会甜甜的叫我“姐姐”,经常对我撒娇。面对她时,我总是无法不露出笑脸。
她渐渐长大后,意识到家里只有自己无法赚钱,有段时间总是吵着也要去花街工作。
“我也要去工作。”她这样说,眼睛亮亮的,“我要赚好多好多钱,那样哥哥和泉姐姐每天不需要这么累,我们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多么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孩子。
“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工作,梅这么笨,肯定做不好的。”妓夫太郎揉着梅的脑袋,嘴里说着贬低的话,语气却很温柔,“你待在家里,乖乖等我们回来就行了啊。”
妓夫太郎是个很好的哥哥。
但是,唯有一点,尽管我和梅都从未在意过妓夫太郎的样貌,他却总是会控制不住的感到自卑,这让我感到有些苦恼。
“人们会比较偏向喜爱美丽的生物。”我说,“会夸赞、偏爱,会被吸引,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我垂下眼,刨析自己的内心:“我想要和你变得更加亲近一点。”
我对美丑没有太大的偏向。
最多也只是在遇到美丽的生物时内心感叹一句,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想法了。
我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和妓夫太郎成为家人。
于是我真诚的感叹:“可能是因为,在我心里,妓夫太郎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吧。”
听了我的话,妓夫太郎又顿时陷入无所适从的境地。
一开始我会感到有些无奈,可渐渐的便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看着他仿佛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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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和妓夫太郎带着她一起出门。
灯笼的红光从屋檐下渗出来,沿着木制的招牌,淌进石板路的缝隙里。我牵着小梅的手,从那一片红光底下走过。
我带着一年攒出来的钱,准备为梅添置一件漂亮的衣服。
妓夫太郎出门后就远远跟在我们后面,不愿意上前。我和梅一起把他拉过来,可是那些靠近的摊贩会因为他的缘故而避开,只好无奈地看着他又缩回到阴影里。
梅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有些紧张,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梅,喜欢哪件衣服呢?”我问。
梅指了一件对她来说明显偏大的和服,对我说:“泉姐姐穿这个一定会很好看!”
我弯起眼睛:“今天是要给小梅买衣服呀。”
我拿起一件从进屋起便看中的和服。
我替梅褪去旧衣,她的脊背瘦削的像幼鹿,却绷得笔直。蓝白底色的和服穿上身,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市松纹配上雏菊的纹样,很适合天真烂漫的小梅。
我替她系好腰带,指尖将她耳畔的碎发向后抚去。
梅看着我动作,忽然抱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脖颈:“泉姐姐身上,有好闻的香气。”
她的手伸向我的,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分开,再合拢,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轻轻摸着身前女孩的发丝,笑起来:“或许是沾到了香薰的味道吧?”
梅埋在我身上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我问她什么不一样,她却说不上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们走出店铺,买了梅最喜欢的点心,在夜晚的花街中漫步。
远离罗生门河岸,上层吉原的夜晚会增添些许外表的光鲜。
暖红的、橘黄的、粉白的光,把整条街浸在一层薄薄的脂粉气里。那些光线从纸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和梅走在人群中。
她走得很慢,头转来转去,看那些挂着的灯笼,看那些擦肩而过的女人。女人们的衣裳比她的要更鲜艳,振袖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和金鱼,腰带的结打得繁复又精巧,走路的时候,木屐的后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泉姐姐,她们穿的那种鞋子,我能穿吗?”
“要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十五。”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忽然说:“那我要快点长到十五岁。”
我忍不住笑了。她听见我笑,也笑起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猫。
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有的会盯着我们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看我们的脸,看我们牵在一起的手。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冷有热,有的一掠而过,有的黏黏糊糊地挂在身上。
小梅还不太习惯。每当有人看过来,她就把我的手握紧一点,身子往我这边靠一靠。但她不躲,只是靠过来,好像只要我在,那些目光就伤不到她。
我们走到街角的时候,有歌声从二楼的窗子里飘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像化了一半的糖稀,黏在空气里扯不断。三味线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和那歌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梅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她唱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好听吗?”
“小梅觉得呢?”
她仰起头,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不好听。没有泉姐姐唱的好听。”
我有些疑惑:“我什么时候唱过歌?”
“你哄我睡觉的时候唱过的。那些词我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
我想了想,想起来确实唱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唱的不是花街的曲子。
“泉姐姐以后还可以唱给我听吗?”
“你想听的话,我会一直唱给你听的。”
于是她笑起来,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更加明亮。
这段对话让我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但那个人的脸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也曾这样问过我,然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露出可爱的笑容。
……在很久很久以前。
“站住。”
那声音是从我们身后传来的。我没有回头,只是把小梅的手握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叫你呢,站住。”
一个人影从我们身侧绕过来,拦在前面。
是个武士。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眯着,从上到下打量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地往下刮。
“长得不错嘛。”他说,“哪家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我没说话。小梅在我身边,手开始发抖。
“问你话呢。”他往前迈了一步,“听不懂吗?”
我开口,“我们只是路过的。”
“路过?”他笑起来,“花街里、路过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黏在衣领边缘,黏在腰带上方,黏得让人想用刀刮掉。
“多少钱?”
我看着他。
“我问你多少钱。”他说,“你这种人,不就是等这个的吗?”
小梅的手在我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胡说!”
那声音从我身侧炸开,又细又尖,像一根刺直直地扎进空气里。小梅从我身后冲出来,站在我和那个武士之间,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你不许这么说我姐姐!你——你长得这么丑,这么穷,一点都配不上我姐姐!”
她骂人的词很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可是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在里面转着,硬是不肯掉下来。
武士的脸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扭曲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丑!穷!配不上我姐姐!”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手上已经把刀慢慢往外抽出。
我看着他的动作,警惕的将梅拉回身后。
但随即一切都停止了。
金属的震颤声在脚边炸开。
我低头,看见一把镰刀斜斜插进石板缝里,就在武士的右脚旁边,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瘦长的身子,弯着的背,脸藏在暗处。那双眼睛像淬了毒一般,直直地盯着武士的脖子。
“哥哥!”
小梅叫了一声,瞬间安心下来。
武士的刀“咣当”一声掉回鞘里。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别……别过来!”
妓夫太郎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拔起那把镰刀。刀刃从石缝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割开了。
武士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往街的那一头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些看热闹的人悄悄收回目光,该走的走,该笑的笑,三味线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妓夫太郎拿起镰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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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小梅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拽着他。步子又逐渐轻快起来,仿佛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我们走进罗生门河岸,走进那些歪歪扭扭的屋檐底下,走进那间属于我们的小屋里。
我替小梅铺好被子,看她躺下去,替她把被角掖好。她睁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眼睛已经困得快睁不开了,还是舍不得闭上。
“泉姐姐……”她喊着我。
“我今天好开心。”
“新衣服好漂亮。”
“明年还想和哥哥、泉姐姐出来玩。”
“我们三个,要永不分开,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我笑着,轻声回答她:“好。”
灯油快尽了,火光一跳一跳,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巧,看起来比十三岁还要小一些。
我把灯吹灭,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妓夫太郎坐在门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落在他肩膀的轮廓上。
他似乎是专门在等我。于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他把手伸过来,递给我一个包裹。
我接过来,解开。
里面是一件和服。
纯白的底子,上面印着浅灰色的梅枝。枝干虬曲,梅花点点,有的盛开,有的还是花苞。
“送你的……礼物。”他干涩的声音响起。
“小梅说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睡着的人,“她说这件很适合你。”
“……”我看着手中的和服,又抬起头看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三个人。”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
“永远在一起……”
“……”
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怕我拒绝,所以不敢说得太大声。
这是第一次,妓夫太郎向我说出了,可以说是“心愿”的话。
“是的。”
于是我回答:“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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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
当第一个人发明这个词汇的时候,有认真考虑过它代表了什么含义吗?
不会终止,不会改变,没有条件,没有原则。
无论发生什么,从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起,直到誓言的主人化作尘土,坠入地狱或升上天堂。
即使这样,直到那时,我们也永远在一起。
这才叫永远。
这是一句太过沉重的诺言。
现在这样脆弱的、不知何时就会像琴弦般断掉的生活,是我从一开始便接受的短暂时光。
我却在今晚,如此不负责任的做出了承诺。
可听着房间里小梅均匀的呼吸声,我又觉得,那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幸福。
至少在这个夜里,梅睡得香甜,妓夫太郎向我诉说了心愿,我把那件纯白的和服叠起来放在床边,想着今年冬天的梅花或许会开得很好。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至少这个夜里,我是这样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