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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腐草为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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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静静流逝。
我有时会在空闲的时间里教梅识一些字。
因为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在梅的心里,只是成为花魁就是最好的未来了。
可我想让她有更多的选择。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拥有选择的权利,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是我私心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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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
做着与往常无异的工作,为客人和游女送来茶水和点心,我刚要退出房间,却被叫住了。
“你叫……「泉」,是吧?”那个武士打扮的客人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的物品。
多么恶心的眼神。
我低着头应声:“是的。”
“声音不错,皮肤也白嫩,怎么一直低着头?抬起头让我看看脸。”客人拉长的声音带着些许酒气。
“这不符合规定。”我一板一眼地回答。
一旁愣住的游女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开口:“是、是的,大人,这位「秃」年纪还小,不能——”
“少废话,谁管你们什么规定。”客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又冲我招手,“我这样的身份,让你服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吧?刚才你转身时,我可是看见了那双眼睛,真是如宝石般耀眼……这样,给你两个选择——服侍我,或者把眼睛挖下来给我,怎么样?”
“……”
这两种选择,不如我直接给自己一刀来的痛快。
客人还在催促:“回答我啊,你不会像那女人一样没眼色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
“泉,你该回去了。”
千代突然走进来,行至我身边时,用力将我推出了房间。
我站在门外,不清楚她具体和那位客人说了什么。等她出来后,让我跟上她,叮嘱我最近最好不要出门。
“你这些日子要小心。”她叹息着,摸了摸我的发顶,“花街可惹不起武士的刀……”
“好的。”我说:“我知道了。”
我听话的待在家里,不再出门。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小梅,似乎也不算什么坏事。
就这样过了几日。
夜晚,妓夫太郎出门工作后不久,房门被惶急地敲响。
打开门,是曾经与我共事过的,名叫「杏」的女孩。
她神情紧绷,与平日大不相同。于是我平静地问:“你需要帮助吗?”
“……什么?”她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用!是……千代,千代让我带你,带你去新房间,更安全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又问了一遍:“你需要帮助吗?”
她看起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拼命摇着头:“真的不用……”
“求求你……”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带着我左拐右拐,渐渐远离我所熟悉的区域,停在一扇已有些褪色的门前。
她背对着我,手抬起来,将要敲上房门,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我轻声问:“为什么不敲门?”
她猛地转身,死死抓住我的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走、快走,离开这里,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我对不起你……刚才竟然鬼迷心窍,听了那个大人的话……你还小,我不能——”
“……何必如此呢?”我听着她的话,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善良,但经不住诱惑。做坏事,又做不彻底……”
我将手抽出来,轻轻将她推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回去吧。”我说:“如果可以的话,帮忙叫妓夫太郎过来,好吗?”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捂着嘴冲我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转身推门前,我摸了摸袖子暗袋里藏着的银簪。
原本是想留下一件母亲的遗物……如今却成了利器。
那只是一个落魄的武士。空有武士的身份,却没有实际势力,就算死在花街……也不会有人来寻仇。
银器没入血肉的闷响中,我不知怎的想起逃亡路上,当时为了充饥,曾迷迷糊糊喝过林间野兔的血。
那野兔的血,也像这般鲜红吗?
……
妓夫太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条长廊的。
风像碎玻璃般灌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割得生疼。手中的镰刀握得太紧,指节已经泛出了青白。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起她和小梅一起坐在阳光下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们是家人”时弯起的眼睛。那样干净的人,那样清澈的、不该属于这里的人——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她被那个畜生——
门扉被他用尽全力撞开。
然后他看见了。
她站在床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和她手中那根还在滴血的银簪上。
“啊、”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抱歉,我是不是抢了你的工作?”
她身后的床上,是一团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妓夫太郎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呛咳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那一瞬间,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让他浑身发抖的情绪。
她站在血泊里,对着他笑。
不是被弄脏、被玷污。
是她自己选择了染上这颜色。
是她自己,亲手——
妓夫太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应该感到恐惧的。应该感到恶心的。应该像所有正常人那样,为这样干净的人堕入泥潭而心痛不已——
可是他心中升腾起的,是狂喜。
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狂喜。
原来那潭清澈的泉水,已经被他染黑了。从他把她带进花街的那一刻起,从她学会在这里生存下去的那一刻起,这双眼睛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干净了。
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
是他把她留在这个腐烂的地方的。
——她是他的同类了。
——她不会离开他了。
喜悦从他的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浑身颤抖,几乎要站不稳。
疯狂抓挠着自己的皮肤,指甲划过小臂,划过手腕,划过脸上那些丑陋的瘢痕。直到确切的感受到刺骨般的疼痛,妓夫太郎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这卑劣的狂喜溺死。
“妓夫君?”
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好像朝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想说“别过来”,想说“离我远点”,想说“我比你刚杀的那个人还要恶心一万倍”。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只有破碎的、野兽般的喘息。
他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站在血泊里,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是疑惑的神色。好像她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好像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杀了我吧。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恳求她。
——现在就用那根发簪,刺穿他这颗肮脏的心脏。
但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