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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言里的小公主5 回忆 ...

  •   夜色如稠墨,泼满了整座皇城。

      巫山殿内烛火幢幢,顾清禾独自倚在窗边。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劲装,仍是一袭藕荷色睡裙,长发散落如墨瀑。

      可那姿态与清晨时截然不同——没有慵懒,没有餍足,甚至连那惯常挂着的浅笑也敛尽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望着窗外的夜空。

      秋夜的天极高,极远。

      云层厚重,将星子遮去了大半,只剩疏疏落落几颗,伶仃地悬在檐角。

      她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十七颗时,她忽然弯起唇角。

      那笑意极轻,极淡,像冬日凌晨湖面第一道裂开的冰纹。

      ——京城。

      她在心里默念。

      要变天了。

      ——

      一百里外。

      官道旁驻扎着浩浩荡荡的军帐,楚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白日行军的将士们大多已沉入梦乡,营火渐熄,只剩零星几簇,像散落在旷野的将灭未灭的星。

      只有轮值的守夜人仍提着长戟,沿着营帐边缘缓缓巡行。

      四下阒静。

      只有风声,虫鸣,以及远处林间不知什么鸟雀偶尔发出的啁啾。

      年轻的守夜将士握紧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他值守三年,早习惯了北境边关的冷月孤星,可今夜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或许是因为明日就要入京了。

      三年。

      离家三年,不知老娘身子骨可还硬朗,不知邻家那个总爱揪他辫子的小姑娘可已出嫁。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轻,像风穿过芦苇,又像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叹息。

      他浑身一凛。

      手已下意识握住剑柄。

      他循着那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蹑足走近。

      那是营帐边缘一处偏僻角落,生着一簇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

      猛地撩开草丛。

      “哗啦”一声,草叶四散。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刺客,没有敌军探子,甚至没有一只野兔。

      只有一个人。

      那人独坐在一块青石上,玄色披风垂落,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横着一支竹笛,笛孔幽幽,方才那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正是从他指间流泻而出。

      将士愣了一瞬。

      然后慌忙单膝跪地。

      “……将军。”

      楚寒声没有看他。

      他仍垂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笛身。

      那笛子通体乌黑,只有吹孔处被磨得微微泛白。

      是经年把玩、日夜不弃的旧物。

      “退下。”

      他的声音很淡。

      将士却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偷偷抬眼望向自家将军。

      月色从云隙漏下一线,正落在楚寒声侧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十七岁。

      不,再过几日入了京,便是十八岁了。

      眉如远山,斜飞入鬓。

      剑眉之下是一双极深的眼窝,眼型狭长,尾端微微上扬——是那种天生凌厉的长相。

      鼻梁高挺如刀裁,从眉心一路利落地切下来,收束成削薄的弧度。

      他生得极好看。

      可那好看里带着霜雪气。

      边关三年,将那张原本还有几分少年清隽的面容磨砺得棱角分明。

      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像出鞘的刃。

      唇角紧抿,是不笑时便显得冷峻的长相。

      此刻他垂眸抚笛,眉眼间却分明有一丝——

      将士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看见月光落在他家将军眉骨上,将那一双素日凌厉的眼眸映得异常柔和。

      柔和得近乎……落寞。

      “……将军。”

      将士忍不住开了口。

      “您怎么不去歇息?”

      他顿了顿,望了望四下。

      “明日便要入京了。”

      楚寒声没有说话。

      他仍低着头,指尖在笛孔上游移,没有吹奏,只是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那磨得发白的吹孔。

      良久。

      “……有心事。”

      他的声音很轻。

      将士怔了怔。

      他跟随将军三年,从北境最苦寒的边关到此刻驻扎在京郊的营地。

      他见过将军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时那冷峻的侧脸,见过将军三日不眠不休部署攻城战后布满血丝的眼睛,见过将军在庆功宴上被灌了满觞酒依然面不改色地替麾下兄弟挡下责罚。

      他从未听过将军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不是战场上的冷峻,不是部署军务时的沉凝。

      那是……

      那是他从前在家乡时,邻家那个书生等不到心上人回信时,坐在桥头发呆的模样。

      “……将军是在忧心明日面圣之事?”

      他试探着问。

      “圣上定会重赏将军的。”

      楚寒声没有答。

      “那……”

      将士又想了想。

      “是在忧心与公主殿下的婚事?”

      楚寒声的指尖顿住了。

      笛音戛然而止。

      月色下,他的侧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是唇角。

      那素日紧抿的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牵了牵。

      “……也不是忧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像在对自己说。

      将士看在眼里,心里隐约明白了七八分。

      他跟随将军三年,从不见他对哪个女子多看一眼。

      边关那些胡姬个个生得明艳动人,围着将军献殷勤,将军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时军中便有人私下议论:楚将军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此刻他望着将军手中那支被磨得泛白的旧笛,望着他独坐月下的落寞背影。

      他忽然觉得,那些同袍的揣测,大约是真的。

      “将军既心悦公主——”

      他大着胆子,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为何还这般……闷闷不乐?”

      楚寒声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云层很厚,月色稀薄。

      他看着那轮被遮去大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久到将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年了。”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将士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将军说笑了。”

      他干巴巴地道。

      “公主殿下怎会不记得将军。”

      楚寒声没有看他。

      他仍望着那轮月。

      “……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天下第一美人。”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离开时,她还未及笄。”

      “三年——”

      他没有说下去。

      将士却听懂了。

      三年。

      三千里的关山,七百多个日夜的别离。

      京城有多少青年才俊,有多少王公贵胄的公子在等着公主殿下垂青。

      他家将军固然是功臣,是少帅,是楚氏一族的少主。

      可那又如何呢。

      少年人的情意,最是炽热,也最是易冷。

      三年。

      她在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他……他只能在边关的冷月下,一遍遍吹那支她临别时赠予的旧笛。

      她还会记得他吗。

      将士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沉默良久,终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将军若是喜欢,那便够了。”

      他挠了挠头。

      “公主若也心悦将军,自然会记挂着将军的。”

      楚寒声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

      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三年的年轻士兵。

      “……你说的对。”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却不再是落寞。

      “……她三年前既把自己给了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总不会这般轻易就忘了的。”

      将士张了张嘴。

      他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可他飞快地将那念头压了下去。

      ——不,一定是自己听岔了。

      他用力点头。

      “将军这般想,是再好不过了。”

      他咧嘴一笑。

      “属下在此先恭贺将军与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

      “百年好合。”

      楚寒声没有答。

      他垂下眼睫,指尖抚过笛身。

      “……下去吧。”

      “是。”

      将士起身,后退几步。

      转身的刹那,他借着月光,看见他家将军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

      那手帕极小,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他贴身珍藏了无数个日夜。

      月色下,他看见那手帕一角绣着什么。

      ——是一朵蔷薇。

      花叶纤秾,栩栩如生。

      他看见将军将那方手帕轻轻贴在胸口。

      像在抚摸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不敢再看。

      脚步匆匆,没入夜色深处。

      ——

      楚寒声独自坐在青石上。

      月色从云隙漏下,落在他掌心那方素白的手帕上。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三年了,他展开过无数次。

      每一道折痕都深深刻在他记忆里。

      手帕中央绣着一朵蔷薇。

      那蔷薇是淡绯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用银线勾了一圈细细的光。

      花叶是青碧的,脉络分明,针脚细密。

      他认得那针脚。

      是她亲手绣的。

      她的女红并不算好,他曾见她绣帕子时扎破过指尖。

      她将渗出血珠的食指含在唇间,皱着鼻子抱怨:这劳什子针线活,比练剑还难。

      可她还是绣完了。

      绣完了那朵蔷薇,绣完了底下那两个字。

      ——清禾。

      她的名字。

      他伸出拇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他的指尖粗粝,有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那绣线在他指下微微陷下去,又弹起。

      像三年前那个风雪夜,她落在他唇上的那个吻。

      ——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

      出征前夜。

      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窗纸上,簌簌如蚕啮桑。

      他在房中擦拭佩剑。

      苍青。

      这柄剑随他八年,从少年时代初习剑术时便佩在腰间。

      剑身狭长,通体乌青,刃上隐隐有暗纹流转。

      他擦得很慢。

      一下,一下。

      明日便要出征了。

      不知何时能归。

      不知还能不能归。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很轻。

      三下。

      他怔了怔,放下苍青,起身开门。

      风雪扑面。

      门前立着一个人。

      ——是她。

      她穿着白底红花的襦裙,外面罩一件银鼠斗篷,兜帽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绒边,将她的小脸衬得愈发莹润。

      她的鼻尖被冻得微红,眼睫上还沾着一片未化的雪。

      她看着他。

      弯起眉眼。

      “……寒声哥哥。”

      他愣住了。

      他就那样立在门槛上,忘了请她进来,甚至忘了该说什么。

      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

      她也不急。

      只是仰着脸,笑盈盈地望着他。

      良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清禾妹妹。”

      他顿了顿。

      “这、这使不得。”

      他结巴了。

      他一紧张便会结巴,从小到大都是。

      母亲说这毛病改不了,他也认了。

      可偏偏每次在她面前,这毛病便格外厉害。

      “你我尚未成亲……”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污了你的名声。”

      她没有答。

      她只是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斗篷掠过他手臂,带着室外风雪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不知是香是花的清甜。

      她径直走到他房中。

      在桌边坐下。

      仰着脸看他。

      “如何使不得?”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故意的、恃宠而骄的娇嗔。

      “未婚妻进未婚夫的房间——”

      她歪了歪头。

      “不是很正常吗?”

      她顿了顿。

      “——小结巴。”

      他脸红了。

      他偏过头,不敢让她看见。

      “……你明知道我不擅言辞。”

      他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

      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银铃,像春涧,像三月的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仰着脸看他。

      他生得高,她需踮起脚尖才能与他平视。

      “寒声哥哥。”

      她轻轻唤他。

      “你不喜欢我吗?”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巴不得——”

      他顿了顿。

      “巴不得明日就娶你。”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

      “……可我要出征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不知何时能归。”

      他顿了顿。

      “也许——”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归来的,是一具尸身。”

      她忽然抬起手。

      捂住了他的唇。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室外的寒意。

      可她掌心是热的。

      “我不准你这样咒自己。”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强装出来的凶。

      “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可她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圣上会为你另择驸马。”

      他听见自己说。

      “会有比我更好的人。”

      她没有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她松开捂着他唇的手。

      垂下眼睫。

      “……我不要别人。”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将落的雪。

      “我只要你。”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

      他的声音有些涩。

      “万一——”

      她忽然抬起头。

      “所以我来了。”

      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转过身。

      走向门边。

      他以为她要走了。

      可她没有开门。

      她只是抬起手,将门闩轻轻推上。

      “咔哒”一声。

      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落在他心上。

      她转过来。

      背靠着门扉。

      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解开第一颗盘扣。

      “你——”

      他喉咙发紧。

      “……你这是做什么。”

      她没有停。

      第二颗。

      第三颗。

      白底红花的襦裙从她肩头滑落,委顿于地,像一朵开到荼蘼的牡丹。

      她只着一件雪白里衣,薄薄的绫罗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女初初长成的、玲珑的轮廓。

      她看着他。

      眼底没有羞怯,没有迟疑。

      只有坦荡荡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还不明白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和你——”

      她顿了顿。

      “——睡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乌圆的、清凌凌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欲念。

      只有水光。

      那水光在她眼底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你若有了意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父皇便不会让我另嫁他人。”

      她顿了顿。

      “我便永远是你的妻。”

      她看着他。

      那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

      沿着脸颊,滑过下颌,无声地坠在地砖上。

      “生同衾。”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死同穴。”

      他看着她。

      看着泪痕满面的她。

      看着明明怕得要命、却强撑着站在他面前的她。

      看着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将自己的清白之躯押在一个可能战死沙场之人身上的——傻姑娘。

      他的心像被人一寸寸揉碎了。

      又一片片黏合起来。

      “……可我怎能这般自私。”

      他的声音哑了。

      “让你为我守寡。”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泪痕间漾开,像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

      “那你就努力活着回来见我呀。”

      她说。

      “你若死了——”

      她顿了顿。

      “我便追到黄泉,也要找你问罪。”

      他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

      却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低下头。

      吻住了她。

      不是攻城略地的索取。

      是小心翼翼的、虔诚的、像对待世间最珍贵易碎之物的膜拜。

      她的唇很软。

      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少女独有的、清甜的气息。

      他听见她在唇齿间轻轻笑了一声。

      “……别说话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化开的蜜糖。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长夜漫漫。”

      她顿了顿。

      “莫要辜负这好时辰。”

      他看着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张脸,他看了十四年。

      从她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

      可此刻他知道。

      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

      他俯身。

      将她抱起。

      走向帷帐深处。

      ——

      回忆如潮水退去。

      楚寒声睁开眼。

      月色依然稀薄,夜风依然清冷。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方素白手帕。

      那朵蔷薇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她的名字静静卧在他指尖。

      他轻轻将手帕贴在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骨血。

      贴在心口最热的那一处。

      ——清禾。

      他在心里默念。

      等我回来。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月。

      三年前那个风雪夜,他也是这样望着月亮。

      那时他想着: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见她。

      三年后他终于回来了。

      可他还是不敢确定——

      她还在等他吗。

      月色无言。

      只有夜风拂过,将他玄色的披风一角轻轻扬起。

      他握紧手中那支旧笛。

      指节泛白。

      良久。

      他忽然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不再是落寞。

      ——无论如何。

      他在心里说。

      明日。

      我便能见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古言里的小公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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